從一個世界,走向另一個世界——讀溫亞軍小說《斯卡布羅集市》
當魯迅無可奈何于“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的時候,也許相對于喟嘆“關系”的裂痕而言,如何重建情感的共生與通同更值得考究。在這里,同情是一個在“進入”中包含主客體的等級秩序的心理進程,共情則在相當程度上抹除了那種先與后、強與弱、厚此與薄彼,是從一個世界真正融進另一個世界的精神歷程。
我始終相信,我們人類世界與其他世界存在著密切的靈犀相感。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的主體性從備受壓抑到過度釋放,因而更重要之處在于通過熔鑄實現(xiàn)的躍升,進入更高層次的相互映射的隱喻世界,如此代表著另一種維度的情感和價值認同。況且在原子化社會中,當代主體的精神困境與情感寄托,往往發(fā)生在內置的與預設的文化固僵之中,所以人的精神顯像便需要通過擬人化與他者化實現(xiàn)真正的情感投影,從自我的生命,走向他者的生命。
溫亞軍的中篇小說《斯卡布羅集市》,講了一個并不稀奇卻很有意思的故事,出身低微的打工人呂家敬,專門幫他的雇主媚姐喂養(yǎng)和照顧院子里的流浪貓,并逐漸與她和它形成信任、建立感情。一個值得追索的地方在于,呂家敬對流浪貓的態(tài)度,從無感到親愛,從一份謀生的工作到發(fā)自內心的憐憫,一方面出于媚姐的感染,由他者傳導到自我的身上,“在門外等候時,她淚水漣漣,呂家敬深受感動,能把一只流浪貓的生死看得這么重,這個人心底得有多善良!這一刻,呂家敬真正地原諒了咬過他的那只大黃貓,對剩下的三針狂犬疫苗不再心存怨憤。”另一方面則是流浪貓本身形成的情感傳遞。“陳妮娜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問蒙娜麗莎生了沒有。她好奇一只被做了絕育手術的懷孕貓,還能把崽生下來,這生命力得有多頑強。其實換誰都會驚訝,畢竟這種事在人身上是不可能發(fā)生的。”價值的參照與意義的造就之間,本來就無有疆界。
值得一提的是,當我們談到人對流浪貓產(chǎn)生情感關聯(lián)的時候,當然很多時候是人自上而下對貓的同情注視,但更要言及的是“人生”與“貓生”的并置并立,就像小說還講到一只橘貓和一個賣貨的老太太,相依為命很多年,最后,“那個賣貨的老太太和貓,居然相擁在椅子上,一起去另外的世界了。他有些奇怪,那只貓,怎么會和老太太一塊兒走,他們是去相同的世界嗎?”也許是吧,相信是的,我們最后興許都會心意相通地走進我們共情與通感的空間之中,同在、并行,不再割離。
小說題為《斯卡布羅集市》也多有所指,這首樂曲是呂家敬的手機鈴聲,顯示著他的現(xiàn)實存在,告知他的日常程序,也是召喚他的方式,后者是聯(lián)系他工作的重要部分,也經(jīng)常決定著他的現(xiàn)實處境。不得不說,這首經(jīng)典曲目之所以奪人心魄,在于其中存在的巨大的對照和張力,一方面是呂家敬所喜歡的、充滿藝術氣息和優(yōu)雅旋律的歌曲,但是另一方面卻又成為影響他命運走向的外部“聲音”。“這天下午,呂家敬從菜鳥驛站搬貓糧,手機響了,他一手推著小板車,一手扶著上面的大袋子,沒法接聽電話,《斯卡布羅集市》樂曲伴隨他一直到儲藏室。停下車子掏出手機一看,三個未接電話,兩個是媚姐打的,另一個是瑪尼莎寵物醫(yī)院的汪醫(yī)生。他準備先給媚姐回撥,汪醫(yī)生的電話又打了進來,慌張地只說了一句:‘情況不好,趕緊過來。’”在小說中,這個鈴聲一直推動著呂家敬的心理變化,并且在他的情感生成和轉折中形成了重要的隱喻。
事實上,《斯卡布羅集市》表達的正是這個世界上那些無法修復的遺憾,代表著不可追及的過去,以及憂傷悵惘的記憶,但卻又如此浪漫而唯美。就如同流浪貓蒙娜麗莎因難產(chǎn)而岌岌可危之際,匆忙趕到寵物醫(yī)院的呂家敬“悲傷比緊張來得更猝不及防,只一眼,呂家敬的淚水泄洪似的噴涌而出,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鼻涕也湊熱鬧流個不止,他不停地吸溜著,像哭聲似的。”后來,蒙娜麗莎動手術剖腹,取出子宮里的死胎,清宮,爾后康復出院。《斯卡布羅集市》所帶來的現(xiàn)實的危機和內心的波瀾,也終于迎來平靜的時刻,如同曲中那個愛而不得的戀人,以及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交織而成的遙不可及的精神烏托邦,卻引領著“我”的心靈質變,因為那樣的時刻恰恰意味著情感的分裂和內部的蛻化。
人類常常難以抑制自我對于世界的向往,否則只會封閉在局促和狹隘之中,于是乎需要不斷打開和釋放。在這個過程中不僅向他人開放,更是向更大的世界和更多的他/它者共享內在而幽微的靈魂訊息。呂家敬和老婆陳妮娜一直以來都無法完全理解媚姐和她念茲在茲的流浪貓,然而當他們與蒙娜麗莎歷經(jīng)生死病苦,最后在他們共存的現(xiàn)實空間貓屋和儲藏室中,夫婦倆明顯超克了人世的俗常,“貓糧的味道加上蒙娜麗莎身上散發(fā)出動物特有的腥味,通風不太良好的儲藏室里,充斥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聞氣味。陳妮娜沒嫌棄這種很有滲透力的味道,對蒙娜麗莎的入室居住并無厭煩,她每天從超市買回一盒牛奶,給蒙娜麗莎增加營養(yǎng)。”說得淺顯一些,呂陳夫婦最終在真正意義上代入了媚姐對流浪貓的情感,而且從同情到共情,他們進入貓的世界,切“身”感知另一種生命的存在。
嗚呼,經(jīng)歷過生死離別,我們便知道共存與通同的可貴;而經(jīng)歷深切的悲歡,我們才珍惜那些共鳴與并行——我們從一個世界探入另一個世界,從一個人走進另一個人,從一個時刻回向另一個時刻,萬萬沒想到,有時竟要經(jīng)過千山和萬水,乃至地老和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