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創“女作家號”,竟引來噓聲一片

“在醫學上,‘婦人科’雖然設有專科,但在文藝上,‘女作家’分為一類,卻未免濫用了體質的差別,令人覺得有些特別的。”在《書籍和財色》(首發于《萌芽周刊》,1930年2月1日)中,魯迅先生這樣寫道。
魯迅挖苦的是《真美善》雜志在1929年1月推出的“女作家號”,它開現代文學史先河,市場反響不錯,但據編輯者張若谷自己統計,相關批評文章30多篇,以諷刺為主。
對這樁公案,學者費冬梅的《曾樸沙龍的文化活動》、謝維依的《從“女作家號”看文壇對女作家態度的分化》鉤沉最為詳盡。
用畢生積累“改革文學”
“那一次,是十七年(1928年)七月七日我在曾孟樸(即《孽海花》的作者曾樸,時年56歲)先生家里,同曾氏父子(曾樸與長子曾虛白)兩位談天,我恰巧譯完了法國婁梅德Lemaitre著的《法國的女詩人與散文家》一文,因此大家就談到了中國女作家的問題上去。孟樸先生本來打算在《真美善》雜志上出一個陳季同專號,我當時就不負責任隨便地說了一句,提議出一個女作家號。”這是幾個月后,張若谷自己講述的“女作家號”緣起。
1927年,曾樸“傾其二三十年來宦囊積余的十萬元”,在上海開“真美善書店”,與長子曾虛白合辦《真美善》雜志之外,還出版了80多本書。
《真美善》意在譯介外國小說。曾樸24歲入“同文館法文班”學習,本想當外交官,3年后謀職未成,繼而結識曾在法國留學的外交官、翻譯家陳季同,在陳指點下,曾樸對法國文學產生濃厚興趣。混跡官場20年后,曾樸于1926年辭官,立志“改革文學”,大力譯介囂俄(今通譯為雨果),曾虛白說:“他(指曾樸)在囂俄的作品中找到了自己。”“父親這樣努力譯介它(指雨果的著作)也有在中國文藝界發生同樣影響的企圖。”
受雨果影響,曾樸傾向浪漫主義文學,試圖扭轉“五四”后形成的歐化文風。
為推廣自己的主張,他試圖把曾家客廳、“真美善書店”辦成法式文藝沙龍,很快便吸引了張若谷、邵洵美、傅彥長、趙景深、孫席珍、崔萬秋等作家,號稱“真美善作家群”。郁達夫、葉圣陶、鄭伯奇、陳望道等也常去玩,但不給《真美善》寫稿,該雜志以“反對口號化”為名,強調文字美,被丁玲稱為“也不過比鴛鴦蝴蝶派稍勝一籌”。
深知“女作家號”的商業價值
兩個月后,曾虛白突然寫信給張若谷,表示同意出“女作家號”,并請張若谷主編。
張若谷(1905—1967年)原名張天松,字若谷,出身天主教家庭,畢業于震旦大學,21歲便受聘為教授,23歲時憑文藝評論、小品文成名。
曾樸同意做“女作家號”,可能有兩個原因。
一是曾樸希望沙龍能像真正法國沙龍那樣,有個女主人,一度提議過陸小曼、王映霞(郁達夫的夫人)、蘇梅(蘇雪林)。顯然,曾樸深知“女作家號”的商業價值。
二是1928年5月,邵洵美首次見曾樸,既為其“白頭少年”的風采震撼,又想惡作劇,遂假冒18歲女中學畢業生給曾樸寫信,自稱“劉舞心”,最崇拜三個中國作家,一是曹雪芹,一是關漢卿,一是曾樸。曾樸還真回了一封長信,發表在《真美善》上。從筆跡中,曾樸可能猜出邵洵美在胡鬧,他將錯就錯,回信內容全是介紹自己新譯的《阿弗洛狄德》,等于做了個賣書廣告。“劉舞心”后來又給曾樸寫信,曾樸又趁機發了一篇軟文。“劉舞心”事件提升了《真美善》的影響力,曾樸有意維持熱度。
為拉來稿,四處磕頭
“女作家號”的征文啟事剛打出來,便遭嘲諷:“和斗方名士捧坤伶逛窯子有什么區別!”“暴露了他們色情狂的變態性欲的丑態。”
組稿不易,邵洵美稱:“張(若谷)先生有一天慨然地對我說道:‘做編輯的人向作家拉稿子,好像孝子磕頭!’”“在兩個月的短時間內居然拉到了二十余萬字的好作品,包括了三十幾位的中國現代女作家,可算是神通廣大,他到底磕過幾次頭,我們無從查考,但他用力之勤,卻是很可以佩服的。”
向丁玲約稿時,丁玲直接回絕“不懂得創作中還要分什么性別”,后又嘲諷道:“我賣稿子,不賣‘女’字。”冰心禮貌地回了約稿信,表示教學忙,沒時間,卻綿里藏針:“若有作品,不必人家,我自己會四散發表的。”
“女作家號”上冰心、廬隱、呂碧城的稿都是舊稿,實在湊不夠,也收入病夫(曾樸)、若谷(張若谷)、崔萬秋、邵洵美的作品,此外還有“舞心女士”,用的還是“劉舞心”的梗。
“女作家號”中蘇雪林的稿最多,共7篇,蘇雪林卻大怒,特意發表了《一個聲明》,稱“以后無論間接直接都不許張(若谷)提到她的名字和作品”。一是張若谷捧蘇雪林太露骨,且他的小說《黃昏獨奏曲》“將蘇雪林與沙龍中男作家的私下交往一一道來”,文壇瘋傳張若谷與蘇雪林正熱戀;二是“女作家號”刊載了女作家的個人照,蘇雪林拒絕提供,張若谷就從她與家人的合照中,切出單人照。
從這本書開始,匯成巨流
“女作家號”贏得商業成功。據1929年2月18日《晶報》報道:“幾家新文化書店的老板,都說這‘女作家號’一大堆安放在玻璃柜臺上,傾(頃)刻而盡”,先后翻了3版,總印數達1.3萬冊。
“女作家號”定價八角,但奚蘇稱:“淡綠色的封面上題著的女作家雜志幾個字,和一張婀娜多姿的李女士像片,使我鼓著勇氣,用五角大洋把她交換得來了。”看來零售時有折扣。
大家都在挖苦:“人家出這個專號正為了‘女作家’三個字,有了三個大金字,誰還能和他競爭得了!”“大概是為《真美善》老板的荷包幫了忙吧!”可1931年7月,《真美善》便宣告停刊,“真美善書店”也關門了。看來,“女作家號”遠沒想象的那么賺錢。
1935年6月,曾樸去世,終年63歲。為紀念曾樸,邵洵美寫了《我和孟樸先生的秘密》一文,承認自己就是“劉舞心”。至于張若谷,該年完成近2年的歐洲游歷,回上海當了《時報》的記者,他的《游歐獵奇印象》于1937年在商務印書館出版。
其實,“女作家號”的內容頗可觀,冰心、廬隱、蘇雪林、吳曙天、唐蘊玉、白薇、呂碧城、方君璧、袁昌英、潘玉良、陳學昭……“可以說網羅了當時新文壇上大部分初有名氣的女作家”,露絲女士的兩篇散文被贊為佳作,光楣女士的《不知為你灑了多少眼淚》、廬隱女士的《畸侶先生》等,也產生了一定的社會影響。
1930年,左聯機關刊物《大眾文藝》曾打算“添設婦人欄”,1931—1935年,中國文壇出現了介紹、評論女作家熱。“女作家號”有不足,但它畢竟讓大眾首次看到了女性寫作的力量,由此匯成巨流,這使“女作家號”成為現代文學史的一座里程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