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賓：

辛廣偉（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版權協會副理事長、人民出版社原總編輯）

顧 青（全國政協委員、商務印書館黨委書記、執行董事）

陳天竺（全國人大代表、讀者雜志社總編輯）

翠利（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安陽市內黃縣馬上鄉李石村村委委員、全國三八紅旗手、“微光書苑”負責人）

主持人： 張昊月

讀者小站·金城書房

李翠利和“微光書苑”的小讀者

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書”的形態也愈發豐富，從實體質感的紙質書，到便攜的電子書，再到轉化為音頻的有聲書……我們比以往更容易獲得書籍，開展閱讀活動。與此同時，海量的信息在爭奪著人們的注意力，給深入持久的閱讀帶來挑戰。去年12月，《全民閱讀促進條例》頒布，并于今年2月起正式施行。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也明確提出“完善全民閱讀推廣服務體系”。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應如何推動全民閱讀？如何更好地閱讀？如何完善全民閱讀機制？辛廣偉、顧青、陳天竺、李翠利四位代表委員圍繞這些問題發表了意見。

書香社會建設是強國建設的基石與血脈

主持人：書香社會建設是一項重要的文化工程，能夠提升全民文化素質，推動文化長遠發展。在您看來，書香社會建設與文化強國建設有怎樣的關系？

辛廣偉：書香社會建設是文化強國建設的基石。文化強國建設首先要求大多數國民具有較高的文化素養，形成熱愛閱讀的社會群體，這是文化強國建設的根基。有了這個根基，才會產生各類文化精品，才會有燦爛的文化成就。同時，書香社會又是文化強國的核心標志之一。放眼世界，擁有書香社會是文化強國的標配。書香社會內容很豐富，各類讀書會、讀書交流活動，廣泛的親子閱讀、家庭閱讀，普及、便利的圖書館、社區書房等閱讀空間，各類實體、網絡等書店，各種圖書交易、圖書展覽與版權交易，都屬于書香社會建設的范疇。較高的國民閱讀率，即擁有廣泛的愛書人，是書香社會的根本。書香社會的建設直接關系到全社會的文明程度，關系到全民族的文化創新創造活力，關系到國家創新力。

顧 青：書香社會建設是文化強國建設的基礎。建設文化強國最重要的一點是讓每個國民掌握現代知識，文化素質水平不斷提升。中國已經普及了基礎教育，閱讀有著良好的社會基礎。各個崗位的勞動者都需要終身學習，而最重要的學習手段就是讀書，全民閱讀是書香社會建設的重要途徑。書香社會建設的著眼點是全民族——我們每一個公民的文化水平的持續提升，這樣才能推動我國文化長遠發展。在眾多學習方式中，沒有任何一種方式比閱讀更能持久助推自我的提升。閱讀在每個人身上的一小步的提升，積累起來，就是巨大的文化推動力。

陳天竺：在我看來，書香社會是文化強國的血脈。血脈豐沛，肌體才能強健；書香氤氳，民族的精神才能生生不息。今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投資于人”的理念與“著眼促進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導向，恰恰點明了這份血脈的滋養之道。“投資于人”，意味著發展的邏輯正在向“人”本身回歸。閱讀，正是對“人”最深沉的精神滋養。一個人通過閱讀獲得的審美、思辨與人文素養，是任何物質投入都無法替代的“精神底色”。我在《讀者》工作20年，我們始終堅持“真、善、美”的底色，正是相信每一篇文章都是在為讀者的心靈點一盞燈。當千千萬萬個個體因閱讀而精神豐盈，文化強國便有了最深厚的人才根基。“著眼促進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則為書香社會打開了更開闊的視野——共同富裕不僅是物質的富足，更是精神的豐沛。而閱讀，恰恰是實現精神豐沛最公平的途徑。一本書，可以抵達繁華都市的書房，也可以走進偏遠鄉村的院落，平等地滋養每一個向往美好的心靈。書香社會建設的過程，就是不斷滋養這條血脈的過程。當閱讀成為風尚，當書香彌漫在街巷與田野，文化的力量就真正滲入了社會的肌理，文化強國的根脈也會扎得更深、更遠。

數智化時代為全民閱讀帶來的機遇和挑戰

主持人：科技發展帶來了視聽媒介的革新，也對閱讀產生了諸多影響。“數智化”為閱讀帶來了哪些影響？如何引導全民閱讀，進而建設書香社會？

辛廣偉：“數智化”對傳統紙質閱讀帶來的影響大致可以分為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對傳統閱讀帶來極大的沖擊。由于數字技術的迅猛發展與手機的普及，人們很容易獲得海量的網絡信息，再加上近年來各類短視頻等新型娛樂方式的快速普及，占用了人們的大量時間，使書籍閱讀的時間大幅減少，閱讀習慣的養成更加不易。這最令人擔憂，也最需要改變。另一方面是閱讀媒介的變化。一些人，特別是青年人已習慣閱讀電子書籍，閱讀電子書（包括手機閱讀）和閱讀紙質書籍對讀者來說功能一樣，都具有培養系統思維、引導深入思考、激發想象力、陶冶精神情趣與秉性等作用。這是碎片化閱讀所缺少的，更是短視頻等所不具備的。

面對短視頻等的沖擊，要建設書香社會可做的事情非常多。關鍵是要有針對性，要講求實效。比如，如今電子書閱讀資源已非常豐富，如何將這一資源提供給進城務工人員？這既需要設法為他們提供免費的電子書源，還需要提供免費的Wi-Fi環境。如此，他們才可能真正享受閱讀。上海的喜馬拉雅線上平臺專門為進城務工人員提供免費資源，中國建筑集團下屬的相關公司為進城務工人員住地提供免費Wi-Fi，就是值得推廣的做法。全國總工會、農業農村部、各個城市的相關部門都應努力為包括進城務工人員在內的廣大勞動群體提供切實可用的公共閱讀服務，各類企業都要做好工作人員的閱讀等文化權益保障，如此，書香社會建設才能全面實現。

顧 青：傳統閱讀主要依托于紙質書，數智化閱讀基于互聯網。網絡技術的發展，衍生出多種多樣新型圖書載體與知識內容載體。很多人通過電子書、有聲書獲取知識。我們在推廣全民閱讀的過程中，需要特別警惕數字化的進展對于人的閱讀能力的影響。我認為內容產業和教育領域的數字化，尤其是AI技術的發展，對于全民閱讀有一定的負面效應。AI技術看似能處理海量信息，實際上卻讓人對自主閱讀、自主學習喪失主動性。因此，國家應該制定相關的法律法規，對AI在知識領域和教育領域的應用確立邊界。

數智化時代，有聲書、電子書的閱讀由于介質和場景的限制，往往體現出淺閱讀的碎片化特征。這對于人的認知能力的提升是不利的。我們提倡大家多閱讀整本書，多品讀紙質書，紙質書的閱讀可供讀者更為靈活地做筆記、前后翻閱。帶著思考閱讀，反復深度閱讀經典，是書香社會建設的基礎性工作。

陳天竺：第一個感受是數智化確實讓更多人有了閱讀行為。今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支持公共云發展”，意味著算力正在像水電一樣成為基礎設施。濟南市圖書館的“無感借閱”、科學出版社的“科學文庫”，都是已經落地見效的實踐。數字渠道讓知識能傳到更廣闊的天地間。技術的普惠性體現得實實在在。

第二個感受是“刷屏”不等于“讀書”。我們都意識到大量的時間被短視頻、娛樂內容占據。AI時代更是讓“創作”變得容易，但AI處理的是“信息”，而人類閱讀是為了獲取“意義”和“啟迪”。數智化是工具，不能讓它變成目的。

引導全民閱讀，政府要帶頭把服務做實。今年《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施行，閱讀推廣經費納入財政預算，圖書館、少年宮必須配套服務。廣西“國門書店”開展跨國共讀，山西推行“百姓點單”，讓農民自己選書，這些管用、受歡迎的做法應該推廣。我們出版人要把好內容關。無論技術怎么變，核心標準不變——真情實感、獨到見解、生命體驗。同時，要把資源向基層傾斜。李翠利老師在農村創辦“微光書苑”，堅守十多年，真正把書送到了農民手里，令人敬佩。而要真正實現閱讀“普惠”，數智化建設要跟上——通過“指尖上的閱讀服務”，讓農牧民用手機就能獲取優質資源。不管是在手機屏幕上，還是在紙質書頁里，讓閱讀成為一件觸手可及的事，才是我們建設書香社會的美好場景。

李翠利：科技發展推動了我們“微光書苑”的發展。長期以來，“微光書苑”以“零門檻”借閱模式推廣閱讀，去年暑假我們借力于高新科技手段，組織了“AI幫你學習古詩詞”系列活動。我們根據孩子對古詩詞的理解，用AI生成相關圖片，激發孩子們對古詩詞的興趣，活動效果大大超出我們的預期，不少孩子通過這樣的活動愛上了古詩。科技為閱讀帶來很大的便利，合理地使用電子閱讀，會對閱讀起到促進的作用。數智化時代，閱讀仍然是一種重要的能力。“微光書苑”用多元方式培養孩子們的閱讀能力，教會他們吸納各種知識。比如我們曾就“蘋果”展開討論，引導孩子們觀察蘋果的形狀和顏色，創作一個故事，再一同討論各自的故事，從而促進他們的深層次思考。引導孩子們的多元閱讀，就是在建設一個小小的書香社會。

構建各界協同推動的全民閱讀機制

主持人：書香社會的建設需要各界的共同努力，既需要提供頂層設計，也需要相關部門組織實施，更需要全民參與。如何構建一個社會各界協同發力、共同推動的全民閱讀機制？

辛廣偉：在我們的國情下，頂層設計尤為重要。去年國務院正式通過了《全民閱讀促進條例》，為全民閱讀的落實和書香社會的營造提供了制度保障。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宣傳《條例》，讓相關主體明晰自己的責任、權利與義務。同時，要認真貫徹落實《條例》的其他相關規定，做好全民閱讀的規劃、推廣與服務實施工作。建立全民閱讀機制，領導干部群體應成為推手和示范者，包括制定計劃，真正帶頭閱讀，主動購書、逛書市，帶頭參加讀書交流、書展、書市等各類書香活動。宣傳、教育、新聞出版、文化等部門、機構，都要按照《條例》的要求，各司其職，通過各類具體舉措開展持久的閱讀推廣與服務工作。尤其要高度重視對青少年閱讀習慣的培養，大力推動親子閱讀、家庭閱讀，開展書香校園、書香村鎮、書香城市等建設，不斷推動在全社會形成愛讀書、讀好書、善讀書的氛圍。假以時日，書香社會才能建設起來。

顧 青：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完善全民閱讀推廣服務體系”，全民閱讀的活動需要一套體系來整體地推動，我們需要構建并不斷完善這個體系。該體系中既包括為社會提供優質圖書的出版機構，也需要有一個推薦、遴選的機制為各類讀者推薦書籍，讓讀者從中收獲好書。我們還需要開展閱讀輔導工作，由專人負責做好社會性的閱讀指導，這是一項公益性的工作，受惠者是個人，也是社會。《全民閱讀促進條例》規定“建設公共閱讀空間”，這很有社會價值。每個人養成閱讀的習慣，從閱讀中獲得自我提升，會促進社會更好地發展。

陳天竺：說到書香社會建設，我覺得關鍵是要將政策的“推力”和社會的“活力”結合起來，大家各展所長、有序銜接，才能把全民閱讀這件事真正做實。

《全民閱讀促進條例》的推出，給社會各界發了一張參與閱讀推廣的“入場券”。條例明確了黨委領導、政府主導、社會力量參與的原則，各方主體的責任清晰明了，社會力量進入的路徑也清楚了，這是很重要的制度保障。

有了頂層設計，還需要搭建開放協同的平臺。我關注到佛山等地探索的“閱讀共同體”模式——由主管部門牽頭，把出版社、書店、學校、社區、閱讀推廣機構連接在一起，資源共享、活動聯動。韜奮基金會和地方政府合作的公益讀書示范中心也是很好的探索，專業力量通過這樣的平臺下沉到基層，效果很好，可以繼續探索。

基層落地很關鍵。社區、鄉村、家庭是全民閱讀的末梢，也是社會力量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我們讀者出版集團這些年一直在做“讀者方案”，建了上千個閱讀空間，持續培養“領讀者”。今年我提了一個建議，希望設置“閱讀指導師”國家職業資格認證——就是培養專業的閱讀推廣人，讓他們成為讀者與好書之間“搭梯子、推開窗”的人。

李翠利：去年出臺的《全民閱讀促進條例》， 對我們的“微光書苑”產生了極大的激勵。鄉村的閱讀推廣相對于城市有很大的難度，但我們只要堅持做，特別是在孩子們中間做好閱讀引導，還是會有長期的效益。我們相信未來農村的閱讀氛圍一定會更為濃郁。全民閱讀機制的構建，在基層會有一些障礙。能否做好重在落實，通過制度保障、政府購買服務、專項資助等手段推動鄉村文化建設，完善鄉村閱讀機制是關鍵所在。“微光書苑”每周都會開展活動，每年活動40場次左右，自主閱讀和動態閱讀相結合，這是一個基層閱讀機制的合理樣態。

讓閱讀成為每個人的終身習慣

主持人：集裝箱卡車司機陳浩5年間在4平方米駕駛室里閱讀了400本書，感動和鼓舞了很多網友。在海量信息包圍的時代，閱讀能為個體帶來什么？如何培養好的閱讀習慣？

辛廣偉：這個司機非常值得肯定，更值得全社會學習。從微觀看，讀書能夠增長知識、開闊眼界、滋潤心靈、疏導情緒、慰藉情感，潛移默化地塑造人的思想與靈魂，讓人變得更好、更自適。從宏觀看，閱讀是在造福社會，在增強報國與改變世界的本領。因此，這位司機的閱讀行為極具傳播與弘揚價值。

培養閱讀習慣，首先要激發、培育熱愛閱讀的潛質與意向。其次要懂得珍惜時間，要像魯迅先生那樣對待閱讀。還要講求方式方法，在當下，學會與養成用零散時間閱讀的習慣非常重要，要養成隨身帶一本書或隨時打開電子閱讀器的習慣。觀念有了，方法對了，剩下的就是堅持，唯有持之以恒，才能逐步養成終身閱讀的習慣。

顧 青：閱讀本身就是一種習慣，養成這個習慣是一件好事。卡車司機在繁忙的工作中能夠培養自己的閱讀習慣，非常了不起。我們不能以功利性的眼光看待閱讀。好像讀了一本書，就能立即得到具體的好處，這樣就把閱讀看窄了。閱讀能夠帶來知識、認知能力、素養的整體提升。卡車司機讀一本小說，也許對開車并沒有特別大的幫助，但是長期的閱讀習慣能夠給人帶來素質與文明程度的整體提升。

閱讀能夠改變一個人，青少年尤其應該從小培養閱讀的習慣。書香校園、書香家庭、書香社會的建設，會激發更多的人愛上閱讀。

李翠利：閱讀能讓每個讀者成為更好的自己，這是我的真實感受。“微光書苑”運轉的每一天，我都能看到閱讀給個體帶來的改變。孩子們通過閱讀，認知發生著變化，性格發生著改變，這是我們希望看到的，也是書苑創辦的初衷。村民們通過閱讀，眼界變得更寬了。鄉村風貌的改變，閱讀是很重要的因素。卡車司機閱讀這么多書，他會知道哪一種生活更適合他，閱讀對人的影響是悄然發生的。如果周圍每個人都喜歡閱讀，不喜歡閱讀的人也會改變。在鄉村，良好閱讀習慣的養成需要持續地引導，形成相互影響與相互鼓勵的氛圍。在“微光書苑”閱讀群中，書友們經常分享近期的閱讀心得，關心彼此閱讀的書籍，在相互影響中形成濃厚的閱讀氣氛。這正成為鄉村文化的重要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