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1期|鄧文靜:馱著太陽奔跑
1
馬兒不見了!
巴雅爾仰起頭,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里,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口哨聲響起,無論巴雅爾在哪兒,馬兒們都會來到他的身邊。口哨吹了一遍又一遍,偌大的草場上只有白馬追風和黑馬閃電圍在身邊。
馬丟了!巴雅爾心里咯噔一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數著深淺不一的車轍印,看著被車輪碾壓過的草地,握緊了拳頭,手上的指節咯咯作響,心里大聲地咒罵著:這該死的盜馬賊!
聽黑鷹爺爺說,拉塔拉嘎查最近遭了瘟:水瘦,馬瘦,草場稀疏得不成氣候,幾戶牧民家還丟失了牛和馬。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情。牛、馬、羊,甚至草場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都是牧人的命脈,丟不得。
轟隆隆!雷聲從山谷返響到草原,巴雅爾的憤怒也跟著震動進而怒放出來,他俯身撿起地上的一個個石塊,踮著腳,掄起手臂,大吼著拋出去很遠。
噼里啪啦!追風和閃電似乎受到了驚嚇,在巴雅爾的聲聲嘶吼中,它們對望了一眼,并肩奔跑了起來,一時間塵土飛揚。要怎么和阿媽交代?還是暫且不說?夜里約上黑鷹爺爺守在大榆樹下捉盜馬賊……幾個雨點打在臉上,巴雅爾這才回過神來——妹妹阿卓一個人在家,巴雅爾抓起書包頂在頭上奔跑起來,朝著蒙古包的方向。每星期的一、三、五是呼吉爾特集市,牧民們都會去趕集,買賣羊羔、布匹、柴米油鹽……阿媽賣自家制作的奶酪、奶干、奶豆腐、西米單等奶食品。天沒黑,集沒散,阿媽還沒有回來。
風輕輕悠悠地刮了起來。很快,狂風大作,幾個響雷過后,天空陰沉沉的。巴雅爾一口氣跑回家,還沒等喘息,雨就下來了!嘩啦啦,呼啦啦!
2
一進門,巴雅爾看到阿卓呆呆地倚坐在窗邊,聽風,看雨。
“嗨,阿圖瑪(阿圖瑪是蒙古語中對美麗姑娘的稱呼)!”平復了心情,巴雅爾輕聲呼喚著。一看到阿卓,巴雅爾的聲音就輕柔了很多。在妹妹面前,巴雅爾收起各種負能量,以一棵樹的姿態護佑著她。盡管巴雅爾只有十二歲。
沒有回應。
巴雅爾走過去輕輕地拍了拍阿卓的肩膀,遞過來一束野花,那是他在放學回來的路上采摘的。阿卓還是沒有理會。巴雅爾轉身擰開炕桌上的一堆藥瓶,把各種顏色、大小不一的藥片倒出來,端來一杯溫水讓阿卓服下。阿卓看也不看,把藥一片片地放進嘴里,一仰頭咽了下去,木訥又冰冷。
巴雅爾打了個冷戰。屋子里有些陰。他生起爐火,煮了一鍋奶茶。奶茶混合著野花的味道,在小小的蒙古包里流淌,無聲無息,卻香氣襲人。
雨停了,阿媽回來了。草原上的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沒個準信兒。
先進門的,是金棗。它揚起蹄子,“噠噠噠”地走了進來,鼻子里噴出一股股熱氣。這匹叫金棗的馬,通體金黃,毛發飄逸,奔跑起來就像一輪鑲著金邊的太陽。
毛毛雨最容易打濕人的衣服。阿媽的頭發、身上濕漉漉的一片。可是阿媽顧不得這些,她牽著金棗去棚圈避雨,把它身上的貨一件件地卸下來,然后拍拍它的頭,給它喂食加了麥麩和黃豆的草料,又進廂房拎出一桶溫水,拿起軟毛刷子細細地洗刷著它臟兮兮的毛發。
忙完了,阿媽進了蒙古包。阿媽癱坐在椅子上,疲憊得像一件藍色舊袍子,了無生氣。阿媽顴骨高高的,臉頰紅紅的,身著一件緊口袖子的藏藍色舊袍子。她是一位生活在巴音淖爾草原的蒙古族婦女,一個用雙肩扛起生活重擔的母親。這不難看出。
阿爸意外去世后,家里的大事小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阿媽的身上。阿媽和一心養馬、賽馬的阿爸不同,她有著操不完的心。今年的雨水很好,陽光最不吝惜,要撒下多少畝的草籽?秋天牛羊接羔了,要不要再搭一個棚圈?這幾天的牛奶很香醇,多做幾桶酸奶吧,再做點奶酪也行……日常生活被阿媽用只言片語切割成無數如雪花般的碎片,而她自己也被生活追趕得疲憊不堪。
巴雅爾給阿媽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奶茶,想著把馬匹丟失的事情告訴她。一連幾天,馬一匹匹地少了,阿媽好像還沒有察覺——阿媽把牧馬的任務交給了巴雅爾,很少過問。巴雅爾很慚愧,他辜負了阿媽的信任。他努了努嘴,怕阿媽著急不忍開口,不說心里又癢癢。他就那樣站著,手一會兒插在褲兜里,一會兒又搓著衣角,額頭上微微沁出了汗珠。
“怎么啦,板弟?”阿媽看出了巴雅爾的窘迫,先開了口。
“阿媽……黑鷹爺爺說最近有盜馬賊光顧了咱們的草場,他家的馬丟了幾匹——咱們家的馬也被偷了,只剩下追風和閃電!”巴雅爾觀察著阿媽的臉色,做了一些鋪墊后,小心地說。
“哦。”阿媽說得風輕云淡。
“阿媽,馬丟了!該死的盜馬賊,別讓我抓住了——哼,要是落在我手上,非把他吊在樹上用馬鞭狠狠抽一頓不可!”巴雅爾有些著急,更多的是氣憤。
“我把它們賣了。”阿媽說。
“賣——賣了?”巴雅爾瞪大了雙眼,有些吃驚。要知道那些馬,尤其是那幾匹純良的賽馬,都是當年阿爸一手調教出來的。
巴雅爾的童年幾乎是在馬背上度過的。阿爸是個出色的牧馬人,巴雅爾從小就學阿爸揮動套馬桿,放牧成群的駿馬。說到吊馬,在這片草原上,沒人比阿爸精通。馬文化已經在這片草原傳承了上千年。吊馬是一種手藝,也是一門學問。從小生活在巴音淖爾草原上的阿爸從四五歲起就跟著老阿布學習騎馬、吊馬,十歲就作為騎手參加大大小小的賽馬。阿爸深諳傳統吊馬法,當然也會適當調整吊訓方法以適應改良馬的身體狀況。為什么有的馬一比賽就受傷,而有的馬比賽時從不受傷——這些都是“吊”的秘訣,不可言說。阿爸又懂得草原的休養生息之道,他清楚馬兒的心思,和馬兒之間有著說不完的話。記得那個春天,在草地上漫步的追風瞥見路過的野馬雪花,春風就似乎在追風的肉身上開了一道口子,讓它迫切想要品嘗愛情的滋味,不由自主地跟隨野馬群走了。阿爸尋著地上追風的馬蹄印,冒著寒風走了兩天一夜,最終在寶日勒岱山腳下找到了野馬群。幾天后的深夜,阿爸帶著追風和雪花的幾個同伴凱旋。巴雅爾至今還記得,第二天早晨一起來發現草場幾匹非常漂亮的野馬在奔跑的驚喜。
可是現在……巴雅爾的心里涌動著說不出的酸楚。
“我只能把它們賣了,”阿媽的語氣不容置疑,“草原的冬天長著呢,我一個人應付不來——你要上學,阿卓要吃藥,牛羊要接羔,我還要去集市上賣奶制品……另外,這些馬兒太能吃了,你看看今年草場這青黃不接的樣子,最高的草兒還沒有往年一半高——最最要緊的是,你阿爸生前欠下的錢我們得還呀,債主都堵上門了!”說著說著,阿媽激動起來,她臉頰通紅,雙手捂著胸口,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聲音也哽咽了。
“阿媽,追風和閃電,你總得把它們留下吧,我們不能沒有馬呀……”巴雅爾不敢直視阿媽的眼睛,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已經近似于哀求。
“有金棗呢,我們留一匹馱貨的馬就行了。追風和閃電是朝魯門點名要的,他明天一早就過來收馬。再說了,把它們留下來做什么呢,你要去賽馬嗎?你難道忘了你阿爸……”
阿爸為了養馬、吊馬、賽馬,欠了朝魯門很多錢,這個巴雅爾是知道的。
看到阿媽轉過身偷偷擦拭眼淚,巴雅爾不再說什么。再說下去,就是自己不懂事了。草場稀疏,生活艱難,日子總要過下去。要聽阿媽的話,黑鷹爺爺也這樣囑咐巴雅爾。
3
早晨,天剛蒙蒙亮,巴雅爾就一骨碌爬起來,他連外衣都沒穿,趿拉著鞋急匆匆地跑出去。追風和閃電不見了,只有牛和羊的草場頓時空了一大半。遠遠地,巴雅爾看到一個大卡車冒著濃煙,消失在草原深處。卡車上,有一黑一白兩個身影,那是他的追風和閃電,他似乎聽到了它們的嘶鳴聲。
巴雅爾愣在原地,一陣涼氣,從他的腳底板曼延至全身。早就料想到了是這樣的結果,但巴雅爾還是很傷心。淚眼蒙眬中,以往繁忙熱鬧的景象一幀幀地閃現在他眼前。每年春末夏初,阿爸忙著給十幾匹馬兒打鬃、去勢、印號,附近的很多牧民也前來幫忙,大家說說笑笑,好不熱鬧。干完這些活計,阿爸就招呼著大家賽馬——迎著風,甩著鞭子,騎上自己心愛的馬兒馳騁在草原,仿佛整個世界都踩在腳下,別說有多得意了。這似乎是他們的天性——平日里,就是幾人在一起放牧或路上相逢也要跑上一圈比比誰的騎術高,看看誰的馬兒快。
…………
“板弟,回來喝茶了!”巴雅爾聽到了身后阿媽的呼喊。
“哎!”巴雅爾回應著。他擦干淚水,深吸一口氣,把心事都按捺在手心里,不讓阿媽看見。巴雅爾慢吞吞地走回來。這天是周末,什么都可以慢下來。
阿卓已經坐在了炕桌前。她低著頭,自顧自地抓起奶酪和馃子塞進嘴里,沒怎么咀嚼,就著奶茶咽了下去。她的頭發亂蓬蓬的,手也臟兮兮的,像頭慌不擇食的小狼。
阿媽把藥片放在阿卓的手里,讓她吃下去。接著,又開始為她梳頭、整理衣服。
巴雅爾仔細地打量著妹妹:阿卓和草原上的孩子一樣,總是穿著寬大的蒙古袍,飽滿的額頭,厚實的嘴唇,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垂在腰間。阿卓似乎又和草原上的孩子不一樣,她單薄得像一件衣服,大大的眼睛,白皙的小臉上,幾個小雀斑東一個西一個,顯得她更加可愛。她不出屋,也不和其他的孩子玩耍。她總是一個人坐著,那是她自己的小世界。巴雅爾憐惜這個妹妹,常常帶給她一些驚喜:捧在手心里的一只花蝴蝶,裝在瓶子里的幾只小蝌蚪,書本里夾雜著的幾片奇形怪狀的葉子……巴雅爾想把外面形形色色的世界帶進這個小小的蒙古包里,帶進阿卓的眼睛里。
阿卓習以為常,沒有一絲驚喜,總是一臉茫然地扭過頭去,看鳥兒。
巴雅爾也循著阿卓的目光望去。
為了給阿卓解悶,阿媽買來兩只鳥兒,一只紅嘴,一只黃嘴。兩只鳥兒羽毛潔白如雪,性格卻大相徑庭。紅嘴異常活潑,上躥下跳,一刻也不肯停歇,每每展翅撲向鐵籠,累得精疲力盡,哀鳴得聲斷音竭。黃嘴目光如豆,不言不語地立在籠中,沐浴著絲絲縷縷的暖陽,安靜得仿佛已經沉沉睡去。地板上,紅嘴的羽毛一層又一層地疊著,讓人透不過氣來。
巴雅爾看了看紅嘴和黃嘴,又看了看阿卓,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唯有一聲嘆息。
阿卓八歲了,卻沒有去學校讀書。很多時候,阿卓就像籠子里的鳥兒一般,飛不出去。
阿卓患有自閉癥,已經兩年了。父親走后,她的自閉癥好像更嚴重了,她像繭一樣把自己緊緊包裹起來,露出兩只黑洞洞的眼睛,不說也不笑。只有背書包的孩子經過蒙古包時,阿卓的眼睛里才有了一絲亮光,她雙肘支撐,傾斜著身子向外張望,目光緊緊跟隨,直至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變成一個個小黑點。阿卓的目光像一把刀,扎著來來往往的人。背著書包的孩子們走遠了,阿卓眼睛里的光也隨之消失了。
“阿媽——讓阿卓去上學吧,我可以照顧好她。阿卓已經八歲了,她也應該走出去了!”巴雅爾忽然說道。
“阿卓……巴雅爾,你們能行嗎?”阿媽正給阿卓梳頭發。她看了看阿卓,又扭頭看了看巴雅爾——實在不放心把這樣一個孩子送到學校去。
“她行的!阿媽,你沒有看到她是一個多么有天賦的孩子!”巴雅爾好像想起了什么。
巴雅爾偶然間發現,阿卓對數字特別敏感,只要一眼,她就能準確地說出窗外的牛羊有幾只,野菊花、野百合有幾朵,阿媽絲巾上的紅點和黑點有幾個。
說到阿卓只一眼就準確地說出了絲巾上的點數時,巴雅爾特意拉長了語調,揚起了手中的絲巾。
阿媽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只是端過奶茶一飲而盡。
巴雅爾有些著急了。他找來筆和紙,在上面隨意畫了一些橫線和豎線。
巴雅爾把紙舉到阿卓面前,說:“阿卓,你看看,這里面有幾條橫線幾條豎線?”
“28,31。”阿卓只瞥了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這是她今天說出的第一句話。只有數數的時候,阿卓的眼里才有了光彩。
阿媽趕緊扯過紙,認真地數了數:竟然一個都不差。阿媽頓時驚呆了。
這是怎么回事?阿媽很是不解。
“妹妹對數字有著特別的感情,這就像我一跨上馬背,和風一樣自由一般。”說到這兒,巴雅爾停頓了一下,眼里涌出了手持套馬桿、策馬草原的畫面。他多想再騎一騎馬呀。
“送她去上學吧,說不定以后能成為像陳景潤那樣的數學家呢——我們老師說,陳景潤是個很偉大的數學家!”回過神來,巴雅爾接著說,然后沖著阿卓豎起了大拇指。
阿媽不知道巴雅爾口中的“陳景潤”是誰,可是她發現原來平日里一個人坐著的阿卓,有著自己的一個小天地,并沒有完全禁錮在這個房間里。
誰都沒有說話。
外面的雨在說話,說著說著就大了——雨又來了!
一陣清脆、嘹亮的聲音,透過淅淅瀝瀝的雨聲鉆進阿媽和巴雅爾的耳朵里。他們抬起頭來,走到窗邊向外望去。阿媽,巴雅爾,阿卓,一家人緊緊地挨在一起,聽著這美妙的聲音。
這聲音從哪里來的?
阿媽轉身看了看屋子里的紅嘴和黃嘴,它們頭碰著頭,依偎在一起,睡得正香。
調皮的巴雅爾用兩只手捂著耳朵,又放開,聽雨聲“嗚——哇哇,嗚——哇哇”。
幾只小麻雀收攏了翅膀,紛紛躲在屋檐下,歪著小腦袋,也在聽雨。
“2。”阿卓忽然說。
阿媽和巴雅爾面面相覷。
這時,清亮的叫聲再次響起。
循著聲音,巴雅爾看到蒙古包西側的那棵老榆樹上,兩只百靈鳥站在一截枝丫上,正在忘我地放聲歌唱著。它們的羽毛是翠綠色的,像一條翡翠色的絲帶,翅膀微展著,閃爍出寶石般的光澤。
真的有兩只鳥兒!百靈鳥!巴雅爾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大叫著。
阿媽看到了。阿卓也側耳傾聽著。
一陣風吹過,把兩只百靈鳥吹得搖搖晃晃的,它們打了個冷戰,啄了啄羽毛,慢慢地移動到老榆樹葉子繁茂的枝干下,然后頭碰頭地挨在一起。
雨下得愈發緊了,風聲一陣高過一陣。百靈鳥用爪子緊緊地抓住枝干,仰起頭,還是對著天空忘情地歌唱著。
盡管它們搖搖欲墜,可是依然在歌唱。
阿媽若有所思。這兩只百靈鳥,不抱怨自己的遭遇,而是平靜地接受了命運賜予的一切——無論是風雨,還是陽光,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這世界的風風雨雨,平等地光顧了人與鳥兒。
夜里,阿媽輾轉難眠。各種聲音各種情景像藤蔓一樣在房間里生長,緊緊地纏繞住她。
4
雨滴滴答答,下了一整夜。
清晨,雨停了。陽光掙脫云翳,開始是一絲一絲,后來是一縷一縷,然后是一片一片。陽光普照大地。
打開窗子,滿目青翠。薩拉烏蘇河岸上的老柳樹忽然有了腰身,有了青綠之色,有了明媚的生氣。河水,以靈巧的心思把許多樹木和花草點化成人,寂靜的草原滿地都是無聲的喧嘩。
男孩的影子,滑過女孩的臉頰,窗外的小鹿看見了。
巴雅爾快活地奔跑在草地上。阿卓趴在窗邊,看著雨后的草原。
看著巴雅爾和伙伴們嬉戲玩耍的身影,再看看阿卓孤單單的背影,阿媽長吁一口氣。很多時候,孩子要自己穿過大雨,去懂得人世間的道理。
房間異常安靜。阿媽隱隱有些不安。打掃房間的時候,阿媽發現地上有幾滴鮮血,正慢慢地由熱變冷,由紅變黑,像一片片結痂的傷疤。一抬眼,阿媽看到紅嘴躺在籠子里,一動不動,直挺挺的身子漸漸變涼。不知道什么時候,想要沖出牢籠的紅嘴,一頭撞在了鐵籠子上。
阿媽愣了幾秒鐘,倏地敞開窗子,打開鳥籠。黃嘴試探著走到籠口,左看看,右瞧瞧,“啾啾啾”地叫了幾聲,箭一般地沖了出去。在飛遠前,它又折返回來,在蒙古包上空盤旋了幾圈。
阿媽探出窗子,仰起頭,看著黃嘴越飛越高,成為天空里的一只鳥兒,一只自由自在的鳥兒。阿媽好像明白了什么。
身邊空空的。剛才還在窗邊的阿卓不見了!
阿媽驚出一身冷汗。剛想呼喊,一轉身,阿媽看到阿卓站在鐵籠子邊,撫摸著已經死去的紅嘴,輕輕哼唱著:“寶貝,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有淚在阿媽的臉頰悄悄滑落。阿卓哼唱的,是阿媽哄兒時的她入睡時的歌曲。擦干眼淚,阿媽走過去,把阿卓緊緊地抱在懷里。
清理了鳥籠,阿媽雙手捧起紅嘴,和阿卓一起,將它埋葬在了老榆樹下,就在昨天兩只百靈雨中放聲歌唱的地方。雙手合十,阿媽和阿卓在心里為紅嘴禱告。阿媽決定不再養鳥了,她挖回了一株牽牛花——一株即便彎曲也努力向上攀爬的牽牛花,養在了窗臺上。
吃過早飯,阿媽給阿卓穿上了一件新袍子,細細地撫平衣服上的每一塊褶皺;又給她梳了兩個漂亮的麻花辮,戴上發卡,背上小書包。阿媽把奶酪、馃子、奶糖等小零食裝滿了兄妹倆的衣兜,然后把阿卓的手放在巴雅爾的手中,讓巴雅爾帶著妹妹去學校。
阿媽終于同意了!
這一刻,巴雅爾像一個手執唐吉訶德長矛的勇士,接受了阿媽的榮譽勛章。他大聲歡呼著,表示自己一定會照顧好妹妹,然后拽著阿卓的胳膊就往外跑去。
重心不穩的阿卓一個趔趄,險些被巴雅爾拉扯倒。
巴雅爾趕緊扶好妹妹,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回過頭來,沖著阿媽做了個鬼臉,隨即拍了拍胸脯。
這怕是失去追風和閃電后,巴雅爾最開心的一天了。
在孩子們離去的身影里,阿媽牽出金棗,去呼吉爾特鎮上的移民區售賣牛奶和酸奶。移民區的住戶大多是從巴音淖爾草原搬遷而來的,他們很喜歡阿媽家的牛奶。在草原上自由奔跑吃草的牛產出的奶,微甜,醇厚,有著淡淡的花草香氣。
在巴雅爾和阿卓的身后,阿媽的叮囑像雪花,從清晨下到黃昏。有那么一瞬間,阿媽有些后悔——日子雖說瘦,但緊一緊也就過去了,那兩匹駿馬,用來抵債可惜了……路那么遠,孩子們可以騎馬去上學。也只是想想。
風從太陽要落山的那一面吹來。阿卓走得很慢,被放學回家的孩子們遠遠地落在了后面。
巴雅爾陪著她,慢慢地走。
這里是文貢芒哈沙漠,拉塔拉嘎查。俯瞰,拉塔拉嘎查的布局像遠古時期猛犸象的化石。哈岱寶日山是一根堅實而寬闊的脊椎,通向查干蘇力德敖包那些寬寬窄窄的道路是肋骨。一條穿山而過的道路向北延伸,隱沒于巴音淖爾草原,像一條拖在地上的細長的尾巴。兩根長長的象牙,一根指向西面的呼吉爾特集市,一根指向東面的拉塔拉小學。
巴雅爾一家住在猛犸象尾巴的盡頭,一座白身子藍頂子的蒙古包里。
不過是幾公里的一段路程,他們走走停停,仿佛有了很長的距離。
巴雅爾揪下一朵山丹花,戴在阿卓的頭上,笑盈盈地問著第一天上學的妹妹,班級怎么樣,老師好不好,同學們和不和她玩耍?
阿卓只是笑笑,一句話也沒說。
妹妹笑了,盡管那笑容轉瞬即逝,但巴雅爾放下心來,心情就好了起來。
巴雅爾一邊吹著口哨,一邊隨手折下一根柳條,抽打著半人高的雜草,讓藏匿的小蟲子們無處遁形。接著,蹲下來摘幾棵狗尾巴草,編成手環,揮舞著手臂去攆幾只叫不上名字的鳥兒。
剛下過雨,草原上的路坑坑洼洼的,粘在褲腿上甩不掉的荊棘果,偶爾撲棱一下飛出來嚇你一跳的野雞,還有不經意間鉆出來的水蛇,都讓人加了幾分小心。還有一公里的路程就到家了,在一處水草很深的地方,兩個孩子與一只蜜獾劈面相遇。
這只蜜獾,有著強壯的短腿,鋒利的爪子,它的頭很小,頭頂至臀尾的毛發是白色的,其余部分是黑褐色的。兩種顏色涇渭分明,遠遠地看去,就像是剪了個平頭一樣。
別看它個子小,又長得其貌不揚,可是在這片草原上,它不把任何動物放在眼里,獅子、豪豬、毒蛇……無論是單挑還是群毆,它都可以輕松應對。蜜獾的眼睛是凹透鏡結構,它眼中的動物們都很小。巴雅爾和阿卓在它的眼中,更是個“小不點”。
蜜獾是個“夜行者”,白天喜歡在洞穴里休息,天色將晚,它就出來尋尋覓覓。
看到蜜獾,巴雅爾本能地后退了幾步,拉過阿卓護在身后,隨手抄起地上的一截粗木棒。巴雅爾雙手緊緊地舉著木棒,都快攥出水來了。這截木棒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和依靠。而他,又是妹妹阿卓的依靠。
蜜獾毫不畏懼,它瞪著眼,齜開尖尖的牙齒,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了幾步。
越來越近了,巴雅爾已經嗅到蜜獾身上散發出來的一股強烈的難聞的氣息。
草原上的孩子天生勇猛。巴雅爾也絲毫不懼怕,他死死地盯著蜜獾,等待時機對蜜獾當頭一棒。
夕陽不動,蜜獾不動,巴雅爾也不動。草原忽然就安靜了。
巴雅爾聽得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像兩軍開戰前奏響的緊密的鼓點。
蜜獾抬起了前爪,立起了身子,仿佛隨時一躍而起,發動攻擊。
巴雅爾也把木棒舉過了頭頂。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大石塊倏地飛過來,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蜜獾的右腿上。蜜獾慘叫一聲,甩著尾巴,扭轉頭來看了看,然后朝著野草搖曳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了。
看著跑遠的蜜獾,巴雅爾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趕緊扔掉手里的木棒,拉著阿卓奮力往家跑去。
巴雅爾和阿卓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額頭上亮晶晶的一片。一進門,巴雅爾就反手關上了房門,跑到窗前眺望了一會兒,確認蜜獾沒有追過來,這才坐下來,將面前的一碗奶茶咕咚咕咚地喝了個底朝天,擦擦嘴,向阿媽講述了他們的放學回家“歷險記”。
阿媽笑而不語,她拍拍巴雅爾的肩膀,又親了親阿卓的額頭,說長生天庇佑著草原的孩子,兄妹倆以后要多做善事來報答。
巴雅爾點點頭,可是他始終不明白的是,石塊不會從天而降,到底是誰幫助了自己呢?
阿媽只是低頭熬著奶茶,把一個秘密悄悄壓在心底。
原來,從呼吉爾特鎮上回來的阿媽,見孩子們遲遲不歸,于是走出蒙古包去尋找。巴雅爾和蜜獾“對峙”的時候,阿媽默默地守在他們身后,成為他們堅實的后盾。
蜜獾準備發動攻擊之時,阿媽手里的石塊就飛了出去。
5
第一天上學的阿卓,回來后什么也不肯說,卻跑前跑后地幫著阿媽擺餐桌、拿碗筷。以往,阿卓只是呆呆地看著阿媽忙碌。阿媽從阿卓清澈的眸子、蕩漾在臉上的笑意,還有彎成月牙般的眼睛里,猜測她這一天過得不錯。
阿媽很是欣慰,讓阿卓去上學這個決定看來是正確的。自從阿爸去世后,阿媽少有這樣的舒心時刻。
炊煙裊裊,爐火正旺,火苗卷著一根粗大的榆樹木柴。奶茶和手把肉陣陣飄香,香味若即若離,訴說著一個又一個悲歡離合。
夜,大片大片地涌了上來。苜蓿花,田七花,大針茅,小蒿草……都沉沉地睡去了。巴音淖爾草原睡著了。
這天夜里,巴雅爾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芳草茵茵的草坡上徜徉著一群駿馬,體型高大,矯健俊美。
巴雅爾牽出一匹白馬一躍而上,快馬加鞭地往蒙古包趕,卻迷失了方向,徘徊在一個岔路口,無法打聽。
走著走著,就看到哈岱寶日山了。這時,天色大變,霧一團一團地籠罩過來,巴雅爾看不清方向,他“吁”的一聲,拉住韁繩喝住了白馬。
不遠處,是阿爸出事的地方,巴雅爾心有余悸,不敢上前。
那是兩年前的一個深秋,天空湛藍,白云繾綣,一匹匹駿馬在疾奔,牧民們揚起長鞭喝著馬,想要拔得那達慕賽馬比賽的頭籌。
阿爸和他的白馬跑在最前面。這匹白馬是阿爸精心喂養和吊訓的,威風凜凜,英俊健美。
那些年,阿爸把草場和牛羊交給了阿媽,一心侍候著馬兒。阿爸對馬頗有研究,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匹馬是什么品種,跑得快不快。
白馬把馬群遠遠地甩到了身后,穿過哈岱寶日山,越過一片草地,就到達終點了。薩拉烏蘇河岸上有一面隨風飄揚的旗幟,誰第一個拔起旗子,誰就贏得了比賽的勝利。
阿爸回頭望了望,不見其他人的蹤影,得意地笑了,加快了步伐。
忽然就飄起了雪花,白毛風席卷了大地。不到一刻鐘,雪越來越密,樹白了,房屋白了,山也白了。風,越來越緊,差不多吹到人的骨頭里了。
賽馬時,如果遇到這樣的壞天氣,很多牧民就放棄了,更何況,還要穿過一座陡峭的山峰。
可是阿爸不愿放棄,他覺得這點雪算不了什么,揚起馬鞭大喝一聲,頂風冒雪向前奔跑。
在一個陡坡處,或許是因為阿爸心急,又或許是因為白馬踩住了石塊崴了腳……阿爸和白馬一起跌了下去……老騎手也有失手的時候。
哎——巴雅爾,阿爸在這兒呢,在河邊等著你呢。阿爸遠遠地揮著手,大聲喊道。
這是哈岱寶日山,哪里有河?
霧越來越濃重了,迷茫了雙眼。巴雅爾揉了揉眼睛,卻怎么也找不到阿爸了。
阿爸,阿爸,你在哪里?你在哪兒?
…………
一個激靈,巴雅爾醒了。
天已大亮。巴雅爾一骨碌爬了起來。
是夢,卻又那么真實!阿爸的臉,那雙大手,結實而寬闊的肩膀,好像就在眼前。
可是那雙手,那么冰冷,巴雅爾怎么也焐不暖它。
巴雅爾清晰地記得,自己和阿媽聞訊趕到時,阿爸被白雪掩埋,只露出一個腦袋來。飄落下來的雪花晶瑩剔透,一到手心里就化了,涼意直抵內心。
阿爸和他喜歡的白馬都成為白色的一部分——阿爸,成為另一匹白馬了。
巴雅爾按著起伏的胸口,久久不能平靜。傷心之余,巴雅爾的心癢癢起來,他忽然很想騎馬。可是家里只有金棗,金棗還要馱貨。
你的身體里,住著一匹馬。一個聲音說。
這個聲音,把巴雅爾嚇了一跳。
他環顧四周,什么人也沒有。
想起七歲那年,小巴雅爾的雙腳才剛夠到馬鞍子,阿爸就教他騎馬了。
阿爸高高壯壯的,顴骨很高,面頰黝黑,有著魯迅那樣根根直立的硬邦邦的頭發,有著《射雕英雄傳》里歐陽鋒一般的厚嘴唇,還有個和邊韶一樣的大肚子,人還沒進蒙古包,肚子就先進來了。
強壯的阿爸吆喝著,揚起套馬桿用力一甩,一匹白色的馬就被套中了脖子,應聲倒地。
白馬掙扎著站了起來,阿爸上去拽住了韁繩。阿爸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托舉小巴雅爾到馬背上。這是一匹烈馬,它高高地昂著頭,揚起蹄子轉著圈地跑著,想把小巴雅爾甩了下來。
桀驁不馴的白馬,蹦得再高,阿爸也絕不會放手。
阿爸用韁繩把馬羈的四肢絆住,瞅準時機,將小巴雅爾一下子舉到了馬背上。
百公里只需一捆草。白馬怎肯輕易屈服?它嘶鳴著,后蹄著地,前蹄高抬,身子幾乎直立著,轉了一圈又一圈。
阿爸把韁繩交到小巴雅爾的手中,大喊著:巴雅爾,抓緊了,馭馬奔騰就靠你自己了!說完,就放開了手。
阿爸放手的這一刻,是小巴雅爾成長的開始。
小巴雅爾目光堅定,緊緊地拽住韁繩,任憑白馬怎么折騰,他都緊緊地貼在馬背上。
白馬終于屈服了。
塵土飛揚間,人和馬合為一體,在草地上肆意奔跑開來。
小巴雅爾學會了騎馬,從此,由一個男孩成為一個男子漢了。
…………
哎,騎馬,也只能是想想了。巴雅爾噘起了嘴巴。
吃罷早飯,巴雅爾和阿卓要去上學了。
哎,巴雅爾,你帶著妹妹騎馬去上學吧。說著,阿媽把金棗牽了過來。
巴雅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金棗蹭著他的臉,呼呼地喘息著,巴雅爾才知道這是真的。
“蜜獾事件”讓阿媽后怕了,兩個孩子不能再有事。昨天晚一些的時候,黑鷹爺爺來過了,他和阿媽談了好久。巴雅爾隱約聽到:“巴雅爾這孩子真不錯哩!阿卓也長大了……陶格特其(阿爸的名字)是我們草原的英雄,雖然輸了比賽,可是他的賽馬精神值得我們每個牧人學習——好東西要傳承下去才行呢!”阿媽的沉默比墻上的影子還要長。后來阿媽說了些什么,巴雅爾記不清楚了,他上下眼皮在打架,昏沉沉地睡著了。
阿媽,你也需要金棗呀?沒了它,你怎么去集市上賣牛奶?高興之余,巴雅爾想起家里只有一匹馬這個事實。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你照顧好阿卓就行。說著,阿媽推出了那輛老舊的自行車。雖然破舊,卻很干凈,顯然自行車已經被阿媽仔細地擦拭過了。
說著,阿媽把阿卓扶上馬,巴雅爾也跨上來。阿媽拍了一下金棗堅實而寬闊的背,金棗揚起蹄子奔跑開來。
太陽出來了,照在他們的身上,暖洋洋的。太陽落在馬背上,孩子們在太陽里——金棗,馱著一輪太陽在奔跑。
6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走過,轉眼就是深秋。
阿媽的奶制品賣得很好,這么好的牛奶,有著草原的芬芳,傾注著牧人的愛的牛奶,成為小鎮居民餐桌上的常客。阿媽越來越忙,身子也越來越佝僂了,無論風霜雨雪,騎著自行車趕往十幾公里以外的集市,走過小溪流、草地和沙丘,對于阿媽來講,無疑是件耗費體力的事情。
其實,阿媽也想過再買一匹馬,可是辛辛苦苦掙的錢,除了補貼家用,都用來還債了。這個家像被開墾的草場一樣,好幾年沒有緩過勁兒來。一匹馬的價錢并不便宜。明年吧,等羊下了羔子,賣上十幾只,給孩子們做一身新衣服,購置些家什物品,再買一匹馬。
這段時間以來,巴雅爾雖說學習沒什么長進,可是馬卻越騎越好。他彎著身子、歪著屁股、支著胳膊,整個人仿佛斜掛在疾馳的馬上,也不知巴雅爾怎么坐得住。巴雅爾在馬背上就是這樣如履平地、收放自如,也許,這就是阿爸以前常說的“偏坐金鞍調白羽”吧。
變化最大的要數阿卓,她漸漸開朗起來,仿佛變了個人似的。她會主動和巴雅爾與阿媽交流,盡管話還是很少,可是笑容多了起來。她數學很棒,不僅會加減法,連九九乘法表都背得滾瓜爛熟,這讓一向嚴苛的圖雅老師都嘖嘖稱贊。圖雅老師是阿卓的班主任,教數學很有一套,可是像阿卓這么有天賦的孩子,還是第一次見。
有一次發數學練習本,圖雅老師正在數著,阿卓就脫口而出練習本的個數。圖雅老師開始沒理會,以為這只是一個小孩子的惡作劇,可是數完后,圖雅老師驚嘆不已,孩子們也紛紛鼓起掌來。
冬天的時候,薩拉旗將舉辦一年級學生口算比賽,圖雅老師準備讓阿卓去參加呢。
一家人的生活慢慢地好了起來,心情也如春天般明媚起來。
呼吉爾特鎮的那達慕要開始了,也就是說一年一度的賽馬又要開始了,就在這個秋天!
巴雅爾很想去賽馬,倒不是想去出風頭,而是被獎品深深地吸引了——頭獎是一匹馬。如果家里再有一匹馬,阿媽就不用那么辛勞了:如果再有一匹馬,金棗就有伴兒了——是母馬的話那就更可心了,說不定,一兩年后就會多了一匹小馬,然后就是更多的馬……巴雅爾想得樂滋滋的。
可是,賽馬是阿媽心里的痛——阿爸去世后,阿媽不準巴雅爾去賽馬。
想到這兒,巴雅爾心里撲騰著的那團火苗就一下子熄滅了。
巴雅爾煩憂著,胡亂地拔著地上的草,想要和誰說說話。
阿卓,咱們聊聊吧!巴雅爾說。
阿卓正在讀一本繪本,不時地笑幾聲,頭也不抬。
見阿卓這么入迷,巴雅爾丟下草,饒有興致地探過身子,看到妹妹手里的《獾的禮物》。
這本書里講到,老獾去世了,動物們聚在一起懷念獾。
鼴鼠說,是獾教會了他剪紙;青蛙說,是獾教會他溜冰;狐貍說,是獾教會他系領帶……
這是阿爸,阿卓指著老獾說。
巴雅爾一愣,隨即就明白了。
阿爸教會了巴雅爾騎馬,教會了阿卓擠牛奶,教會了阿媽如何制作野韭菜花醬,還教會了遠遠近近的牧民如何吊馬……
巴雅爾的眼里已經泛起了淚花。他看向阿卓,阿卓的眼睛里,有著一家團圓的美好景象——一家四口整整齊齊地圍坐在溫暖的火爐旁,喝著香噴噴的奶茶,說著今年的雨水多不多,草兒長得高不高,牛羊壯不壯……
像一道閃電,劃開了巴雅爾沉睡在心里的記憶。阿爸曾經告訴小巴雅爾,人的眼睛可以儲存美好的事物。如果你盯著星星看一會兒,再輕輕地閉上眼睛,就會有無數顆星星落進你的眼睛里。你的眼睛里裝滿了大漠星河、落英繽紛。
這是件浪漫又有趣的事情。
小巴雅爾也曾用親身經歷印證了這一點。
那只落水的貍花貓,在被打撈上來以后,小巴雅爾在它大睜的眼睛里,看到一群貓兒在草地上嬉戲玩耍時美麗景象。
小貍花貓是黑鷹爺爺送給自己的。它出生沒幾天,就被小巴雅爾抱了回來。它跟隨了小巴雅爾兩年。
為了追逐一只美麗的蝴蝶,貍花貓縱身一躍,不慎掉進了薩拉烏蘇河湍急的水流中。它抓住了一棵水草,“喵嗚喵嗚”地疾呼。猛然間,它看見不遠處的草地上,白貓一家正在嬉戲玩耍。
貍花貓心生歡喜,可是身體漸漸沒了力量。一個水花打過來,貍花貓被水流沖走了。應該是這樣。
貍花貓走了,眼睛里的美麗風景卻保留了下來。
小巴雅爾在老榆樹下挖了個坑,隆重地把它埋葬了。
巴雅爾又想起了阿爸。那天,雪花好大,像白蝴蝶片片飛落下來。那些纖細柔軟的雪白觸角,未及端詳得更仔細一些,它們就化作冰冷的水,順著小巴雅爾的臉頰流下來。
阿爸的身體也和雪花一樣冰冷。
哭了許久的巴雅爾,在阿爸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匹馬——一匹馳騁在草原上的馬!
想到這兒,巴雅爾忽然興奮起來,也許,自己應該去賽馬,這是阿爸未完成的心愿!
巴雅爾跳了起來,飛奔到金棗的面前。他撫摸著金棗的毛發,盯著它的眼睛。金棗也抬起頭來,凝視著巴雅爾的眼睛。
你和我去參加比賽吧,怎么樣?巴雅爾急切地問。
“嘶!”金棗叫了一聲。只是叫了一聲,巴雅爾就知道金棗在說一句重要而且有智慧的話,其中的道理和奧秘巴雅爾懂得,藍天白云懂得,星星月亮也懂得。
有了這個回答,一個想法越發在巴雅爾心里堅定起來:賽馬!
7
薩拉烏蘇河從西天邊一座深山中流出來,仿佛來自天上,最終浩浩蕩蕩地淌入東邊的草原,中途恰好從巴雅爾家的蒙古包后面流過。
黑夜,總是讓人想到許多奇奇怪怪的事物,一個小孩子更容易浮想聯翩,而從薩拉烏蘇河岸刮來的嗚嗚咽咽的風聲,成了遐想的序章。
仿佛飛了很遠很遠,最后才發覺自己仍然躺在溫暖的被窩中。
一些事情沒端由地糾纏在一起,讓人感到恐懼,而這恐懼又是誘惑,在這明晃晃的月光里,巴雅爾也被月亮分成了兩份——靈魂在阿爸出事的地方佇立著,睜大了眼睛,打著冷顫;身子卻蜷縮在被子里,閉著眼睛,夢囈般地說著話,沉沉地睡去。
孩子,出發吧!一個聲音說。像阿爸,又像是風聲。
巴雅爾在風吹窗欞的呼嘯聲中醒來。一起來,巴雅爾就偷偷地跑出去報名參加那達慕。巴雅爾不敢去練習賽馬,動靜這么大,會被細心的阿媽發現,她會傷心的。
出發的路線、騎馬的姿勢、奔跑的快慢等等,這些在巴雅爾的心里沿著預定的路線練習了一遍又一遍:槍響后就沖出去,喝著馬奔跑過一片沙地,然后向西,一鼓作氣穿過小溪流,再向前,就是哈岱寶日山……
巴雅爾表面上若無其事,每天和阿卓去學校,回來就幫著阿媽挑水、燒火、煮奶茶,心里卻波濤洶涌,數著手指頭過日子——似乎在盼著這一天,又似乎怕著這一天。
這一天終于來臨了!這天是周末。早上,天還沒亮,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巴雅爾就悄悄地起床了,他沒開燈,卻準確地繞過了地上的桌椅板凳,沒發出一點兒聲響。黑暗中,巴雅爾的視力比貓頭鷹還要好。
頂著秋天的絲絲涼意,巴雅爾悄悄地牽出了金棗,在查干蘇力德敖包前燃起一炷香,祈禱平安。這是阿爸的習慣。每次賽馬前,阿爸就會拿出香,在火炭上烤,祈禱人馬平安。有時也會向查干蘇力德敖包或者哈岱寶日山敬上一碗馬奶酒。
到了賽場,已經人頭攢動了,附近的牧民身著盛裝,都來參加那達慕。
巴雅爾第一次參加這么盛大的賽事。可他還是怕會遇到熟人,帽子壓得低低的,垂著頭,牽著金棗小聲碎步地遠離了人群。還好,這里沒人認得他。
巴雅爾給金棗喂了麥麩和一些水,自己則拉拉胳膊抻抻腿,做著深呼吸。
“嗨,小鬼!你今年多大了,也是來參加比賽的嗎?”一個渾厚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把巴雅爾嚇得一個哆嗦。
轉身,看到眼前是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陌生大叔,巴雅爾放下心來。
巴雅爾不理會他,只是朝他笑了笑:哼,等到了賽場上,你就知道誰才是小鬼了!巴雅爾在心里說。
絡腮胡子叔叔也笑了笑,他不再說什么,牽著黑馬走遠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賽馬開始了!
一聲槍響后,馬群奔騰起來,蹄聲震撼,纓穗飄揚,選手們一路催馬揚鞭。絡腮胡子叔叔和他的黑馬跑在了最前面。巴雅爾也不甘示弱,快馬加鞭地追趕著。
和巴雅爾預想的一樣,前一段路程很順利。就這樣到了哈岱寶日山,阿爸遇險的地方,往昔的記憶再次襲來,巴雅爾心里發怵,手心出了汗,韁繩稍微向后一用勁,金棗的腳步就慢了許多。巴雅爾和金棗都很小心。
塵土飛揚起來,一匹匹賽馬超過了他們。
巴雅爾躊躇著,心里卻著急起來。可越是著急,手就越不聽使喚,鞭子揚不起來,金棗也就跑不快。
巴雅爾落在了后面。
巴雅爾,我在河岸邊等你!你是最勇敢的!阿爸遠遠地揮舞著一面旗子。
是阿爸!真的是阿爸!
看到阿爸,巴雅爾一陣欣喜,他雙腿夾緊馬鞍,揚起了馬鞭,金棗也感受到了這股力量,全力奔跑起來!
到了河岸邊,巴雅爾到處尋找,卻看不到阿爸的影子。一切都是幻覺。
比賽結束了。巴雅爾輸掉了比賽,可他并不難過,反而有些高興——阿爸并未走遠,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身旁,直到永遠。巴雅爾戰勝了自己。
絡腮胡子叔叔贏得了比賽的冠軍,他特意走過來拍拍巴雅爾的肩膀,向他豎起了大拇指:嗨,小鬼,你已經很棒了。
巴雅爾笑著:總有一天我會奪得冠軍!巴雅爾自信滿滿。
8
巴雅爾和金棗回到了家。這一天,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
半天不見巴雅爾的影子,阿媽什么都沒有問。她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事情;她也明白,黑鷹爺爺的話是有道理的。
阿媽不問,巴雅爾也就不說。他低著頭,紅著臉,洗鍋、喂羊、打草、劈柴……巴雅爾搶著做活計,比以往都乖巧聽話。
阿卓看了看哥哥,笑嘻嘻地說了聲“馬兒!”
棚圈里的金棗聽到了,仰起頭得意地嘶鳴了一聲。聽到這個字眼,巴雅爾嚇得差點想沖過去捂住阿卓的嘴巴,可阿卓說的是書里的馬——一個小男孩躍馬馳騁在草原上。
虛驚一場。巴雅爾按捺住心里的忐忑,悄悄地看向阿媽,阿媽仿佛什么也沒聽到,還在忙著手里的活計。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太陽下山后,雨來了,嘩啦啦地下個不停。這個時候,草原已經不需要雨水了,可雨還是下了一整夜。這怕是草原今年的最后一場雨了。
一切按部就班。清早,巴雅爾和阿卓騎馬去上學,阿媽騎著自行車去集市。
剛接受過大雨洗禮的草原,泛黃的草活了起來,水也漲了起來,水泡子一個連著一個。道路泥濘濕滑。從集市上回來,阿媽只能推著車子,繞過水泡子,慢慢地走。渾圓的夕陽跟在身后,拖著長長的影子,阿媽心緒沉沉。
一匹馬站在夕陽里。
阿媽揉了揉眼睛——沒錯,是一匹馬!
半人高,干瘦,鬃毛很長,身上臟兮兮的,沾染了泥巴,黑一塊白一塊的。
阿媽從未在這片草原上見過它。它的耳朵上、身上沒有任何標記。在巴音淖爾草原,牧民們會用自己的方式給牛羊馬做標記:耳朵上剪個小豁口,鼻子上帶個小小的金屬環扣,額頭上的一撮毛涂上紅色或藍色……這樣做,便于統計數量,也在走失的時候便于牧民認領。
當然,在草原,你不會丟失任何東西。春天丟失的一把草籽,會在秋天長成一片,將自己打成捆后,在一陣秋風中沿著古老的諺語滾到你的氈房前。昨夜大風中找不見的一只羊,會于黎明時分回到棚圈,咩咩地叫著,低頭吃草。
這是一匹掉隊的小野馬。又或許,它是一年前跑丟的追風和雪花的孩子——拂塵。拂塵在四個月大的時候,跟著一群野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不管是誰,草帶歪了它。
為了鮮嫩的草兒,小野馬一步步地走進了泥濘中,前后腿陷了進去,拔不出來。
面前的草被它啃食和踐踏了一片。它掙扎過,卻越陷越深。
看見阿媽,小野馬低低地嘶鳴了一聲,它抬起頭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阿媽。
它是在求救。
阿媽慢慢走近小野馬,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它的脖子,讓它平靜下來。
小野馬伸出舌頭,舔著阿媽的手心,回應著。
阿媽揪住它的兩只耳朵,用力向后拽;它也配合著阿媽的動作,泥濘中的后腿暗暗地用著力,身子前傾,嘴巴都要沒入淤泥里——還是失敗了。
它陷得很深。
阿媽的汗順著脖子流淌下來。
風從西面吹來。天邊的一抹云,被夕陽染紅染透。
小野馬的眼睛清澈得近乎哀傷。阿媽不忍直視。
一扭頭,阿媽看到一根粗木棍,心里即刻有了主意。
阿媽把木棍放在小野馬面前,比畫著“啊”,示意小野馬張開嘴。
小野馬明白了,它張開嘴咬住木棍的一頭,阿媽拉住另一頭。人和馬都拼盡了全力。
“騰”的一聲,小野馬出來了。
它走了兩步,腿一軟倒下了,又掙扎著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倒下了……在泥濘中陷了很長時間,它的腿需要慢慢恢復力氣。
幾分鐘以后,小野馬終于可以來來回回地跑了,它繞著阿媽撒著歡兒。
阿媽的心頓時亮堂起來。她擦拭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看到太陽正一點一點地沉入西山。
看著小野馬清晰可見的肋骨、發白的嘴唇,阿媽從車上取來半瓶水,放在它面前。
小野馬低頭咬住瓶口,一仰頭,半瓶水就下了肚。
阿媽拍了拍小野馬的背,指著天邊的太陽,告訴小野馬天要黑了,快些回家吧!
阿媽推著車子向前走,小野馬跟在后面。阿媽走一步,小野馬跟一步。
阿媽趕不走它。就這樣,一人一馬,棋子般走在秋天的草原上。
天黑了,他們卻馱回了全世界的光。
【作者簡介:鄧文靜,滿族,80后。作品見《民族文學》《中國校園文學》《草原》《飛天》《四川文學》《福建文學》等,有小說被《長江文藝·好小說》《青年文摘》選載。曾獲第四屆薩岡徹辰文學創作獎、內蒙古職工文學創作一等獎。現居鄂爾多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