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與兵器,兩個群像重塑功夫武俠
《鏢人:風起大漠》春節檔的逆襲實屬意外,為日薄西山的武俠江湖重啟了無限可能。在此之前,“功夫皇帝”李連杰失業多年,而所謂武俠片,如王晶兩部《倚天屠龍記》和甄子丹的《天龍八部之喬峰傳》均遁走網播,除類型結合的《刺殺小說家》尚有水花,就剩網絡大電影出身的《目中無人》系列翻紅了童星謝苗。

《鏢人:風起大漠》劇照
回望千禧年后第一個十年,海外有《臥虎藏龍》問鼎奧斯卡,內地有張藝謀《英雄》《十面埋伏》為國產大片開路,香港則不僅有徐克《蜀山傳》《七劍》續寫港式武俠傳奇,還有周星馳《功夫》橫空出世,陳可辛《投名狀》殺出血路,甄子丹亦憑借《葉問》系列上位一線打星。此期武俠片創作,側重武俠美學重構。
千禧年后第二個十年依舊快意恩仇,不僅有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和王家衛的《一代宗師》為電影史冊增添文藝武俠,還涌現了《劍雨》的蘇照彬、《繡春刀》的路陽等導演新秀。類型結合是此期武俠創作風向,徐克除奉獻力作《龍門飛甲》,還開啟了偵案+奇幻+武俠的《狄仁杰》系列,陳可辛的《武俠》則將法醫視角引入創作和動作結構。喜人的還有徐浩峰的《師父》和陳德森的《一個人的武林》等,引領功夫動作的現實轉向,同時將自幼習武的王寶強推向功夫一線。
《鏢人:風起大漠》盡管有票房大戶吳京挑梁,但換角重拍風波加上袁和平作品近年口碑下滑(2010年以來導演的《蘇乞兒》《臥虎藏龍2:青冥寶劍》《葉問外傳:張天志》《奇門遁甲》,豆瓣評分均在及格線下),院線和觀眾預期不高,預售僅有《飛馳人生3》的零頭,首日排片17%,次日掉到14%。沒想到大年初三開始發力,票房接連逆襲《熊出沒·年年有熊》和《驚蟄無聲》,豆瓣評分也穩定在7.5分,為春節檔最佳。
個人以為,除了寫實的動作風格,兩個群像也是《鏢人:風起大漠》憑口碑逆襲的本錢:一是人物的群像,二是兵器的群像,尤其是后者,開當下武俠片先河。
以人物群像破次元
《鏢人:風起大漠》改編自許先哲漫畫《鏢人》,該漫畫始發于2015年,目前已發行三章十三卷。電影和2023年播出的動畫版第一季類似,均以前兩章為主體,影版手伸更長,還“攫取”了第三章里諦聽和隗知部分。漫畫以隋朝興衰為故事藍圖,講述鏢人刀馬護送知世郎赴長安的故事,表面上“處江湖之遠”,背后是“居朝堂之高”,表面上押的是鏢,實為人心曲折。
《鏢人:風起大漠》登場人物之眾,在傳統武俠故事里鮮見。光是主線任務的押鏢小分隊,就有刀馬、小七、阿育婭、玉面鬼、燕子娘和阿妮六人;燕子娘本為玉面鬼的押鏢對象,后續亦隨隊同行,與眾人一同輔佐刀馬、相助知世郎。西域五大家族以老莫、和伊玄為代表,兩代人里有名有姓的交手人物多達二十余位,赤沙鎮一役除常貴人、雙頭蛇外,其妻兒、養子和一盞燈等均有重要戲份。朝廷邊軍陣營則有裴侍郎、裴行儼叔侄打前站,外加吐火羅傭兵團、紅峽關陳十九等勢力與人物。而編劇仍嫌不夠,還從原作第三章里抽調了諦聽、隗知兩大角色,又新添尉遲大娘等,全片有名有姓的角色多達四五十個。
《鏢人:風起大漠》人物出入的邏輯,一面是加法,一面是減法。做加法的是核心押鏢小分隊:最初只有刀馬、小七“父子”二人,接下護送知世郎的鏢后,阿育婭、阿妮“插隊”進來,最后邂逅玉面鬼、燕子娘并結伴同行,阿育婭加入之前,還有一場救刀馬的亮相戲鋪墊。做減法的則是一眾珠串配角:赤沙鎮一戰后,雙頭蛇殺青、常貴人傷退,然后是老莫之死,接著是五大家族新老二代一一交代,最后是諦聽、隗知的下線,以及大反派和伊玄的終了。減法亦有主次:與雙頭蛇聯手大戰常貴人之前,刀馬先拿一盞燈小試牛刀;作為男女主情感線和行為邏輯的原動力,老莫下線前做足了鋪墊;與諦聽的殊死對決,也分了前后半場。至于五大家族其他二十余位過場人物之死,則如砍瓜切菜,要么刀馬一刀一個,要么阿育婭一箭一個,盡顯快意恩仇。
赤沙鎮兩戰,刀馬在一盞燈面前的表現是賺錢沒下限,在常貴人面前的表現是不為強權所利誘,而放過雙頭蛇遺體則可見其有所為有所不為,是個反英雄形象。阿育婭前半程是帶著任性的小可愛,當復仇之火點燃,變身大漠殺神。此外,老莫的善、和伊玄的壞、知世郎的垮、裴侍郎的詭、燕子娘的風塵味、裴行儼的少年氣等,各有所圖亦各有所表。鏢人、殺手、盜匪、官軍、馬快、游俠、傭兵、驍騎衛、五大家族各色人等,構成一個全新的鏢人江湖。
為此,吳京和袁和平集結了整整四代武行力量。坐鎮的是以吳京、張晉、謝霆鋒為代表的中生代,試圖拉動的是于適、此沙、陳麗君、劉耀文等90后新生代,往上,還有李連杰、梁家輝、惠英紅三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武打片巨擘,而幕后,則是崛起于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行武人袁和平。四代武行的集結,乃武俠片影史上鮮有之景象。
以兵器“群像”鑄俠氣
必須承認,許先哲的漫畫原著敘事性非常強,尤其前兩章,個斗有之,群斗有之,各方博弈有之,戰爭場面也有,恩怨情仇俱全。電影只需在漫畫基礎上收拾收拾,賞心悅目不在話下。
兵器的“群像”,是《鏢人:風起大漠》有別于其他武俠片的鮮明特色。片中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簡直是古代兵器博物大賞。常貴人用的是宿鐵破甲刀,乃先帝所賜;玉面鬼手持一柄柱國之刃,刀馬一眼就看出其來頭不凡;阿育婭除了胡刀,騎射百發百中;諦聽手持雙锏;裴行儼用的是雙錘。五大家族的兵器,更是花式繁多。相比吐火羅傭兵的重型裝備,刀馬隨身攜帶單兵套裝,一個刀袋往地上一扔,大椎頭刀、環首刀、匕首、短刀、雙刃、飛爪、鏈斧等十幾樣兵器一應俱全。
兵器的種類,暗藏著人物的出身、性格、戰力和戰斗場景,更直接決定動作設計的邏輯走向。赤沙鎮的三刀會,刀馬的頭錘大刀和常貴人的破甲刀肉搏,鏡頭追近景,刀鋒貼身游走,雙頭蛇的雙刃鏈則可近可遠,和刀馬近身互補;同樣是刀,刀馬和玉面鬼的交手設在夜間的火油沙地,點燃的刀刃遠攻為主,中遠景賞心悅目。馬快追擊刀馬那場馬上戲,刀馬用的是靈活的遠攻飛爪;胡楊林為老莫報仇,刀馬一度換作帶鏈條飛斧;與諦聽的兩場,沙暴中單刀對雙锏,沒討著好,高潮戲換成裴行儼的雙錘。
沒有武功秘籍,沒有特技與夸張,寫實的動作風格,更倚仗兵器不同、場面和對手不同,營造不同戲劇效果。刀馬面對一盞燈及其十余同伙,一對多,匕首加空拳,秒殺;面對常貴人這樣的高手,必須聯手并付出代價,方勝;面對玉面鬼的偷襲,刀馬早有防備,掉進油污的玉面鬼成了黑面鬼,可樂;面對諦聽的凌厲攻勢,只能見招拆招,死拼。兵器和對手的轉換,在節奏上,演繹出或張或弛的戲劇效果。
后續還有秦瓊的方棱锏、宇文化及的鳳翅鎦金镋來戰,尉遲恭則將拾起諦聽的雙锏,而刀馬也會迎來滅世名刀“丙子淑林”,兵器的“群像”還將繼續。
改編有短板
抑制《鏢人:風起大漠》漲分的因素很多,比如個別人設,比如不當取舍,比如對原著的還原等。
改編無非加減挪移——電影加了玉面鬼偷襲刀馬的戲,減了刀馬救玉面鬼的戲,結果人設和行為邏輯都不對。原著知世郎攔車未果,刀馬以交易方式,助玉面鬼脫困于拜鬼者之圍。那次出手,是燕子娘應承下來的,玉面鬼算是默許,刀馬的附加條件是解開燕子娘的鐐銬,這也是后續燕子娘多次報恩救護小七,最后加入小分隊的內在邏輯。而增加的玉面鬼偷襲,對玉面鬼的江湖道心是毀滅性的,偷襲敗北被打進油污的形象更是一敗涂地,不妨改成高手間的切磋,亦不耽誤火刃對決之美。
諦聽戲份的前移,看似為全篇增加了戰斗值,實則犧牲了后續的故事鋪展空間。原著第三章本是多線交織的核心篇章:鏢人小分隊入關、邊境勢力與西突厥的交鋒、隋煬帝北巡、驍騎衛過往舊事四條線索相融,其中驍騎衛的往事尤為關鍵——既交代了刀馬和小七的來龍去脈,更完整展現了整個驍騎衛的高光時刻與榮辱興衰;而小分隊入關部分本就包含諦聽的追蹤和截擊,刀馬與諦聽的戰斗應該是第二部的高潮戲才對。原著中這一階段的名場面本可層層遞進:小分隊與秦瓊的正面交鋒,秦瓊與諦聽的單獨對決,還可以加裴行儼、秦瓊與諦聽、隗知的雙戰,以及刀馬與諦聽的巔峰對決,最后是裴行儼拿下負傷的刀馬一行。場面上有阿育婭經歷鐵勒部的滅族,以及驍騎衛參與的一系列大戰,尤其是滅陳大戰,整體制作規模本應只增不減。
對知世郎的降智處理,簡直是災難性的。知世郎雖一路絮叨、叫苦,是一行人里的搞笑擔當,然人家好歹是博古通今的革命領袖、當世大儒,每每能看穿事件的本質,可到了電影里整個人透著股憨傻的“二”勁兒,失去了一呼百應的本色。
可惜的還有人物的貼合度。李連杰飾演的常貴人矮了半截,也沒了吳京飾演的刀馬嘴里揶揄的“屁股下巴”;劉耀文飾演的裴行儼的身板小了一圈,“萬人敵”的戰力大縮水;被移除的羅剎鬼和拜鬼者,省下了特效化裝成本,卻也失去了原著的宗教和魔幻色彩;過于追求的寫實風格,意味著后續隋煬帝北巡時,狀如移動城堡的觀風行殿可能從略,看不到李淵、李世民父子被趕下車的景象。
還有被一刀穿胸的風三爺一命嗚呼,被風三爺一刀穿背的獨眼龍卻不舍得死,非跑去諦聽那里再死一回,不知是打醬油的命硬,還是以為觀眾眼拙。
(作者系電影評論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