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懷化市通道侗族自治縣萬佛山鎮木腳村，大學生在給孩子們上趣味AI實驗課。

李尚引攝（人民視覺）

當保潔阿姨拿起畫筆，成為網紅畫家；當普通人借助AI工具，完成精美畫作。互聯網時代，美術領域的邊界正在發生改變。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廣泛開展群眾性文化活動，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新大眾文藝已經成為文化領域不可忽視的重要現象。

記者日前對話全國政協委員、湖南省網絡文藝家協會主席舒勇，請他結合自己長期使用AI創作的實踐與思考，暢談在新大眾文藝蓬勃發展的時代背景下，美術行業的趨勢與未來。

一起搭建

這個時代的藝術畫面

記者：你如何看待新大眾文藝強調的全民共創？作為接受過專業訓練的畫家，當AI能讓一個沒有美術基礎的人完成精美畫作時，你感受到的是沖擊，還是一種新的對話可能？

舒勇：這是一種嶄新的對話維度。正如我所創作的景觀雕塑《絲路金橋》，它是由數萬塊嵌著各國國花的透明金磚搭建起來，成為聯通世界的一種象征，每一塊金磚都帶著獨特的文化記憶。AI工具就好似這些金磚，讓每個人都能貢獻出自己的那一份“文化成果”，一起搭建這個時代的藝術畫面。

在我開展的AI創作實踐里，不論是《新山海經》系列里融合遠古神話和未來想象的異獸，還是跟大眾在網上一起共創“每日一畫”，我感受到的并非是沖擊，而是專業創作者時代角色的進化——我們從畫面的直接創作者，轉變為思想的搭建者、美學系統的設計者。

當普通人使用AI工具創作出精美畫面時，那正是一次對話的發端，我可以從他們豐富的想象中吸取養分，甚至導向更深刻的文化思考與美學建設，那便是深入的精神互動。

記者：你的作品既在美術館展出，也會在社交媒體上傳播。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場域里，你感受到的觀眾反饋有哪些不同？

舒勇：這種差異在《絲路金橋》傳播過程當中體現得非常明顯，在美術館的實體空間中，觀眾看著一座長28米、高6米的金色橋梁，有直觀的視覺沖擊。許多觀眾在留言簿寫下對和平與對話的祈愿，這是儀式化所產生的深度共鳴。而當其影像及創作故事通過社交媒體傳播時，反饋變得即時且多元：年輕人就其中“國花”元素的現代表達進行熱議，國際網友用不同語言交流他們對“橋”的看法，甚至還有網友做出了數字版的“絲路金橋”。

前者是停下注視的“殿堂體驗”，后者是把碎片進行重構的“廣場狂歡”。我的創作狀態也隨之做了調整：在創作上，我追求作品的長遠性與精神上的高度；在社交媒體渠道中，我關心如何使深刻主題產生“視覺魅力”，喚起二次創作。于是我把《絲路金橋》的創作流程拆解為每日更新的創作筆記，讓網友如同追連續劇一樣，見證一座象征著連接的橋梁在觀念和物料當中一點一點建成。這本身也是對新大眾文藝形態所做的一種實踐。

流量與深度共存

爆款與經典統一

記者：傳統的美術館空間，以單向的作品展示為主。新大眾文藝具有全民共創、實時互動、意義流動等特點。在你看來，面對這一新情況，未來公共美術機構在策展、公共教育等方面，需要進行哪些調整和拓展？

舒勇：在我看來，未來美術館需要能夠成為“文化實驗室”和“社會連接器”。以我籌備的“萬物互聯”藝術計劃為例，我設想于美術館開辟一個開放場域：中間是《絲路金橋》的實體，四周圍繞著數字屏幕，實時展示公眾利用AI工具生成的、從各自文化背景而來的“數字金磚”。觀眾在現場或者線上進行的創作，經算法統籌，可跟中心的實體建筑產生光影與數據的互動。如此，展覽自身成為了一個不會終結、全民共同打造的“生長型裝置”。

就公共教育方面，美術館應該搭建起“人機共創工作坊”，不是只進行軟件操作的教學，而是引導公眾如何把個體記憶，比如一封家書、一段鄉音等，變成AI可識別的“文化數據”，之后生成風格獨特的視覺呈現。美術館給予公眾的，并非“畫畫”的教授，而是如何把個人的人生經驗轉變為時代視覺語言。

記者：當藝術作品在互聯網空間傳播，容易受到算法、流量等影響。這是否會影響藝術創作，進而影響當下的時代審美？各方應當如何作為？

舒勇：這觸及到了我們時代文化發展的重要命題。算法偏好所形成的“過濾泡”，的確有可能造成審美視野變窄，但這剛好是專業創作者一定要介入的陣地。

我應對的方式是“用主流價值駕馭算法的邏輯”。在使用AI創作時，我一直以“中國美學元語言”進行模型訓練：在指令中輸入氣韻生動、澄懷觀道等中國美學概念，做出了一批意境悠遠的數字山水。

我們可以主動為算法融入審美觀，而不是被動地被它塑造。

國家應支持構建起“中華美學數據庫”，把分散于文物、詩詞、哲學當中的美學基因予以系統化、數據化，造就可被AI認識和再創作的“文化源代碼”；平臺要對算法加以優化，給具有深刻文化內涵的內容更高的權重；而和我一樣的創作者，我們要做的，就是借扎實的作品去證明：流量與深度是可以共存的，爆款與經典是可以統一的。

記者：隨著新大眾文藝蓬勃發展，專業畫家與素人創作的界限不斷模糊。請你展望一下，未來美術的形態可能會是什么樣？

舒勇：未來美術或將是一種“生態藝術”，它不再局限于一件作品，而是由一個創作者設定初始規則、公眾持續參與進程、智能技術讓演化有了可能的動態文化生態系統。線下實體作品跟線上數字孿生同步生長，培育跨越虛實、不斷演變的藝術生命體。

在這種情形里，專業畫家的價值或將充分體現為“元創作者”——我們所創作的不是最終畫面，而是擁有生命力的創作系統、啟發集體智慧的美學規范。

未來令人著迷的作品，大概會是由“元創作者”奠定精神基調和美學準則，由全球公眾貢獻無盡的文化數據和生活故事，由AI做創造性融合及呈現的“文明共生體”。它既展示人類集體所擁有的創造力，又綻放著專業智慧所匯聚的文明坐標。那或許會是一個藝術切實成為人類精神共同體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