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2期|南翔:贛西那一片磅礴的綠海
一
我雖出生在嶺南之廣東韶關,卻在兩歲時,跟隨在廣州鐵路局工作的父親遷徙到了贛西,此后數十載的起伏人生和寫作素材源頭,都定格在了浙贛線西端。父親早早把一個七口之家安在了宜春彬江——一個只有三條鐵路股道的四等小站。那兒是一個被大山與河流環抱的靜謐所在,父親在南昌鐵路局下屬的彬江采石場和水泥廠都擔任過財務主任,此前還在百余公里之外的萍鄉鐵路工務段、鐵路食堂工作過。他沒有動過把家遷去地級市萍鄉的念頭嗎?是能力不逮,還是情愿待在一個小地方,以利母親可以做家屬工,貼補與維系一個多子女家庭的日常用度?父親去世逾十年,未及當面詢問。晚近二三十年一直伴隨我生活的老母親今年已經一百零一歲了,自從半年前因嗆咳性肺炎入院,出院后下了胃管,人雖未糊涂,可也幾乎失語。人生苦短,很多過往的珍貴記憶,不要等父母不在了,或者失憶、失語了,才想起去挽救。
彬江,一個寂寂無名的小站,當年肯定是因了有鐵路單位的進駐,一個廠幾百職工,幾千家屬,才興盛起來。這里不僅有自己的鐵路子弟學校,還有衛生所、食堂、澡堂等體現初階工業文明的配套建設。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乃至八十年代,鐵路單位的一切都仰賴兩條通往遠方的鐵軌;蒸汽機(后來逐漸加入了內燃機車)、綠皮客車與長得不見首尾的貨車,正是鐵路的標配。經濟落后的原因之一是,一個中小規模的鐵路工廠,甚至連一輛汽車(無論解放牌卡車還是普通的吉普車)都遲遲未能配備。
簡易的學校,匱乏的師資,刻板的日常,拮據的吃穿,支撐起了我們的童年和少年。在乏善可陳的課堂之外,吸引我們的,除了不多的文學書籍、連環畫之外,便是大山。幾條通往大山的路徑成了我們周末、假期必和家人或同學經過的通道,目標就是砍柴。當地老表則表述為:斫柴。
上角園,下角園,峽子口,東坑,高山嶺,袁頭,老山壁,四道木橋,半斤米坡……這些漸行漸遠的路徑及山里的地名,如今仍在彬江生活的人,無論大人還是孩子,都難以記全了,當年卻是我們歷經辛苦又為之雀躍的地理符號。我們在無比單調的生活中,感受或沉浸在大山無邊的綠色里,砍伐、索取或嬉鬧其中。年復一年的燒柴,輔之以燒煤,維持著起家家戶戶火焰妖嬈的灶膛。
但逢周日,天尚未亮,我們三五結伴,腰上配著冰冷的柴刀,肩上荷著一根扁擔和兩根棕繩,兜里揣著兩個熱氣裊裊的饅頭,蹭著窄路邊茅草的露水進山了。南方的野山是豐饒的,我們當然不敢也不能砍伐經濟林,如杉木、松木等,我們砍伐的多半是灌木,是那些長不成材的雜樹。至今憶起,我們最喜歡砍的是映山紅——輕便好燒,還有羊筒子飯(就是后面要提到的在宜豐官山看到的烏飯樹)——沉實經燒。映山紅是杜鵑花科杜鵑花屬的小喬木或灌木,細的如拇指,粗的似竹竿,其輕便又好燒,頗得我們的青睞。烏飯樹的籽實酸甜可吃,樹干殷紅泛黑,柴刀砍下去當當作響,這類硬木很重,塞在灶膛里能燃燒很久。玄想常有貴州過來的農民進山里來燒炭,最愛取用于燒炭的木柴,該就是烏飯樹這類的硬木。好柴才能燒出好炭。好炭掂在手里也是沉沉的,黑里透亮,截面如同上了一層黑釉。
彬江有山也有水,水的上游是宜春的秀江,流到彬江便謂之袁河,再往下經新余、過樟樹等,匯入贛江。較之水,我更喜歡山。不僅因了水之深不可測,夏天的袁河,岸邊每每會傳出揪心的號哭,那必定是有不諳水性的孩童或少年不知深淺,從此一去不返了。我們這一代是不知游泳池為何物的,狗刨式的泳態,只能在自家周邊的河里習得。那時沒有大人帶去游水,回來是要遭父母打罵的,膽怯如我,敢于在沒頂的深水里游泳,已然很晚了。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對比有智慧之人,性情柔善如我,可能更偏愛山吧。盡管上山砍柴對于一個少年而言并不輕松,卻也融入了運動兼娛樂的成分,還有那么一點兒成就感——一擔柴挑回來,門前取一桿長秤,兩人抬起柴來稱其重,那也會帶來一天的快樂。
況且,漫山遍野的綠,橫無際涯的綠,恣肆汪洋的綠,可洗濯雙目,可平靜心靈。那是一個物質與精神都匱乏的年代,子弟學校沒有一個像樣的籃球場,泥土草坪上僅有一個簡易籃球架。兩張乒乓球臺是水泥做的——如果留下來,或可成為不可移動的“文物”——球臺中間兩側,各擱放半塊磚,再架上一根細細的竹竿,便是球網了。兩塊球拍多半是光板子,鮮見貼了一層薄薄膠皮的,甚至還見到過自制的不規則的乒乓球拍。對比起來,大山是多么慷慨、多么富有、多么包容啊!任何季節,我們都能在山里采花摘果,栗子、梨子、雞腳棗、南酸棗、羊筒子飯、刺泡籽……乃至映山紅的花瓣和油茶花的花蕊——用空心的草稈吸食。尤其重要的是,我們能挑回一擔柴,從尋找、砍斫、截斷、打箍(尋找合適的藤條)、打捆,再經十幾里起伏逶迤的山路挑回家。一擔柴,帶著山野的清新、綠意和撫慰,既充實了家里的灶膛,減輕了父母的操勞,同時也體現了一個混沌未開的少年之價值。少年必將走向社會、走向自立、走向成熟,一擔柴便是起點,也是標志和濫觴。
半個世紀幡然而成過往,前些年我再回去彬江,原本的鐵路采石場和水泥廠早在十多年前就告停擺,一座一兩公里長的石山伴隨著兩三代鐵路“石牯老”(當地農民對鐵路采石工不無輕蔑的稱謂)遠去的青春與生命,“采”為平地。少年們已經鬢生白發,他們當年砍柴的山嶺更是郁郁蔥蔥。因了沒人再去砍柴了,燒煤炭、燒液化氣成了包括當地農家廚房的主流,再進山居然找不到路了,不是迷路了,而是沒有路了。原本山里的東坑村、袁頭村早都搬遷了出來,所以無人進山。既無原住民,又無砍柴人,天長日久,那里的山路全被茅草、灌木乃至喬木占據了。
盤桓在進山的水庫邊,看見一泓波平如鏡的綠水,望見高山上再也沒有人對它們的生死感興趣的萬千樹木,心中驀然生發的情緒,用一個詞或可形容:悲欣交集。
二
在那個連課堂也成為奢侈品的年代,工作——且不管什么工作,只要有一份即便微薄的工薪、能夠自食其力就行——成了如今被稱為“老三屆”與“新三屆”的那代人當時殷切盼望。我到距彬江十多公里的宜春站當裝卸工時,才十六歲半,日夜兩班倒每班12個小時裝車,卸車,整日與冰冷的鐵軌、怒吼的汽笛,以及敞車、篷車、煤炭、礦石、化肥、大包打交道,似乎把一輩子的汗水都提前流盡了。乃至高考恢復后上了大學,夢里都還在扛大包。
后來上大學了,再后來大學畢業留在江西大學任教,再再后來調至深圳大學任教,直到前些年退休。算起來,我在深圳居住已經二十六年了。
深圳感受不到四季的變化,入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每每要用高樓大廈上的燈光秀來慶賀。每到酷熱難耐的暑期,我屢去不厭的便是距宜春100公里左右的宜豐(宜豐是地級市宜春下屬的一個縣)。原因有三:
一則如前所述,我雖然出生在廣東韶關,但兩歲便隨鐵路工作的父親遷徙到了贛西。高考恢復的1978年上大學之前,我已在宜春火車站工作了七年。南來幾十年,說是思鄉日重,或并不為過。
二則,那兒的人文與自然景觀皆十分豐富。我屢去不厭的有兩個地方。一是天寶古村,這是2008年被建設部和國家文物局評定的“中國歷史文化名村”。其西有藤江河,北面有1490余米氣勢恢宏的古城城墻遺址,曾以“三街六市、六門十三第、內外八景、四十八條巷、四十八口井、四周竹城墻、四季馬蹄香”飲譽江南。現保存有明清房屋141棟,整體分為宗祠、亭閣、畫錦堂、觀音堂、官廳、民居、石碑坊、寶塔、庵觀寺廟等十大類。宜豐也是我二姐夫的老家。親戚家曉鵬頂著烈日,陪著我在古巷里的古石板路上盤桓,一一指點著劉氏宗祠、會公祠、輝公祠、秀圃翁祠……彼時,真有一種時光倒流之感。眼前不時有蜜蜂在黃瓜花、南瓜花、絲瓜花、扁豆花、洋姜花上嗡嗡嚶嚶,更遠處的田野稻浪千重,不由得令人想起一位在宜豐居住過多年的大詩人陶淵明。陶淵明祖籍潯陽,少長宜豐。宜豐的青綠山水與古村,一定給過詩人以清新而豐渥的滋養。換言之,如果來這里走走,一定能更深切地感受到詩人吟詠的意味,蓋因眼前之境,處處皆是詩人《歸園田居》的注腳:“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還有一個地方,是與天寶鄉僅一街之隔的潭山鎮,那兒有一條令人嘆為觀止的洑溪古樹長廊。生活在長廊的楠木、樟樹、羅漢松、柏樹、國槐等古樹共82棵,其中樹齡800年以上的樟樹和楠木就各有13棵。千年古樹或挺立或傴僂,或綠蔭如蓋或老枝遒勁,無論何種姿態,都令人想起生命、年輪、吐納、不朽等詞語。在長廊漫步,撫摸大樹的糙皮,聆聽枝梢的窸窣,心胸為之洗滌,塵滓也盡去。
三則,宜豐位于贛西北九嶺山脈中段之南麓,山林連綿,植被豐富,一年四季皆翠綠滿眼。猶記得當年我在宜春火車站工作的后幾年,曾擔任總務之職。除了給調車員、扳道員發放信號旗、信號燈和工作服之外,還常去下轄的宜豐、銅鼓等地采購茶葉等防暑降溫用品。當時見到縣城的旅館酒店竟仍以木柴為燃料——那可是蜂窩煤、煤餅早已普及的年代了。
每次來宜豐,最后的落腳點必是官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此次也不例外。
此乃面積為115平方公里,森林覆蓋率達93.8%,江西省建立最早的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之一。距離縣城50多公里的山路不甚陡峭,彎道卻多。這次車行半道,被一群獼猴擋住了。這群猴兒從對面下山,越過溪澗,跑上山間公路,尋覓路邊樹上落下的栗子。它們個個身手矯捷,眼睛骨碌,也有盼路人投喂的期待。我在官山的東河站和西河站都小住過,每到傍晚,便見管理站護林巡山員提著盛滿南瓜、紅薯、花生的鐵皮桶,望著對面打幾聲呼哨。先是山間發出異響,后見樹枝搖曳,無風而起林濤——此時便是猴兒過來饕餮一頓的晚餐時分了。官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于2021年2月5日,被中國林學會命名為第五批全國林草科普基地。2023年11月30日,國家林業和草原局公布的《陸生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名錄(第一批)》,江西宜春官山獸類鳥類及昆蟲重要棲息地入選。保護區內野生動物豐富,有脊椎動物300余種,昆蟲1600余種,珍稀動物主要有白頸長尾雉、黃腹角雉、云豹、金錢豹、黑麂、金貓、大靈貓和小靈貓等,其中就包括活蹦亂跳的獼猴。獼猴屬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護林員老汪和小唐告訴我,山上有好幾群獼猴,山上果實豐富的時候,它們就不會出來;若是采集的淡季,它們下山了,就得給予一定的食物補充。
三
山上的東河保護管理站已經建設一新。一排平房有宿舍,也有實驗室,外墻掛了好幾塊牌匾,標識為中山大學、南昌大學、江西師大、江西農大等高校“教學實習基地”。走廊上巧遇了三男一女四位江西農業大學林學系的研究生,他們正準備出門做山野林木的踏勘和采集。放下行李,我們便邊走邊聊了起來。進入后面的山道,只見大樹林立,遮天蔽日,路邊一塊一人高的壁板,綠色圓形的“中國自然保護區”字樣之下,還有更詳細更醒目的標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與生物圈計劃——官山中國生物圈保護區。一座四方形大碑上,四面皆標注:國家林木采種基地。此前便有護林員提醒過,保護區常有各高校、科研機構過來做采集和研究,那都是經過特許的,其他人不得帶走一草一木,更不能帶火種進山。此時,見幾位同學即便說說笑笑,卻也十分注意身邊和腳下的草木,一種職業素養盡顯于他們的舉手投足之間。我好奇,當下大學生群起奔向繁華都市的潮流中,選擇林業,與動植物為伍,那也就是選擇了與山野、叢林和寂寞作伴——這是他們始終如一的目標嗎?
小李有些靦腆道,當初也沒想那么多,有些專業,一頭扎進去,了解了,深入了,也就慢慢培育起對專業的興趣和感情。
我問,深山老林里,蛇蝎野獸都有,害怕過嗎?
小張笑道,山里蛇多,但多半是夜間出來,白天并不多見。偶爾能聽到野獸的叫聲,也不覺得害怕。真怕的是野蜂。如果不小心被野蜜蜂蜇了,那就不只是疼痛的問題了。小張性格外向,話也稠密。他說,曾在一處山腰,他看到五六棵大樹一道倒伏了,很可能是一棵大樹壓倒了另一棵大樹造成的連環倒伏。周邊敞亮了一片天空,很多原本得不到充足陽光的花草樹木,迅速聚集,生長很快。死亡不一定是壞事兒,總是伴隨著新生。
小尹接話道,萬物生長靠太陽。叢林密集的地方,樹木都筆直向上,下面的枝杈不多,都在爭先恐后地吸收陽光。
學生們的言說、觀察與思考,既有專業知識,又逸出了專業邊界,融匯了自然與人文的內涵。
四
次日晨起,被蟲鳴鳥叫聲喚醒。我下到食堂,與護林員小熊一道吃過簡單的早餐后,見他提起兩只沉甸甸的塑料桶,里面盛滿了巴掌大小的鐵牌。原來,他們要和管理局宣教科上山的同志一道去給大小樹木補掛名牌。
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并非旅游景點,卻是青少年的自然教育基地,常有學校等機構,聯系得到批準之后,不定時地組織進山參觀考察。孔子的教育理念之一,就是讓學生“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學生多多親近自然,從大自然中獲得啟發,不僅是認知的需要,也是為了打通人與自然之間的生命氣性,建立起人與動植物的深厚感情。這對日益脆弱的地球生態系統,恰是一種從教育根基上展開的補救。
沿著對面溪流之上的山坡邊,鋪設了一條蜿蜒的赭色棧道。我跟著護林員一道行走在棧道上,才知保護站的護林員里,不乏大學生和研究生,有的已經是工程師了。他們的專業素養頗高,打破了我以前對那些爬山涉水、喊話防火的護林員的單一認知。他們對本區動植物的屬性堪稱了如指掌,腳下一棵長滿白斑的樹,掛上“短尾鵝耳櫟”的牌子;坡邊一棵樹皮似杉樹,掛上的卻是“南酸棗”。我少年時在贛西,周日經常上山砍柴,面前見到熟悉的烏飯樹、苦櫧樹、檵木等等,不由得回想起當年荷柴在山路行走的辛苦。那時節,在山里整理好柴禾擔子,捧幾口山泉水,啃兩個冷饅頭,身上頓時就覺得有了力氣。有時僥幸能采摘到一些野果子,如烏飯籽,吃得滿嘴紫黑。還有板栗,扎手,就用腳踩脫殼。我曾經與父親一起,在陡峭處摘得十幾斤成熟的野生獼猴桃,滿滿一籃子,兩人喜不自禁的模樣,迄難忘懷。
眼前十幾米高、一摟多粗的南酸棗樹,高大筆直,隨處可見。人無法像猴子那般敏捷地爬上高樹,成熟的南酸棗只有掉在地上,人才能撿拾得到。我撿起兩顆放在手心,小的如小棗,大的如鵪鶉蛋。兒時沒零食可吃,酸棗的果肉滑溜溜的,酸得流涕掉淚,也是喜歡的。如今市售的南酸棗糕,多半難以名實相符——要么是原料難得,要么是為了改善口感,主打的南酸棗成分無疑太少!南酸棗主要生長在南方,故有一個“南”字。它的果核有5個小孔,民間百姓收集洗凈曬干,用其做手串,取其“五福臨門”的吉祥寓意。眼前容易勾起兒時回憶的還有拐棗樹。中國是拐棗樹的原產地之一,它正兒八經的中文名我很晚才聽說過,叫枳椇。枳椇的別稱很多,除了拐棗,還有雞爪子、萬字果、金果梨、枸、雞爪樹等等。兒時脫口而出的稱謂卻是“雞腳棗”——蓋因它的果實曲里拐彎,看似糾纏如迷宮,卻又秩序井然。經霜的拐棗青綠透明,入嘴微澀而沁甜。竊以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野生果實中的上品。兒時,最盼望母親去趕集。贛西的宜春、萍鄉一帶,稱趕集為“當鬧”——不知是否因農耕生活的分散和寂寞,需要隔三岔五有一個借由買賣來聚集、紓解與熱鬧的場合而命名?那時的饞念,多半在母親“當鬧”歸來的竹籃里,里面除了一家數口的菜蔬,往往還有雞腳棗、板栗等綻放山野芬芳的零食。
官山有很多苦櫧樹。苦櫧的得名與其味道、特征有關。“櫧”是形聲字,從木,諸聲,聲符“諸”也兼表義。該樹是一個群落,加之果實味道苦澀,故名“苦櫧”。當年在贛西我吃過苦櫧豆腐,現如今在深圳的江西餐館也有速運的過來,成了一眾異鄉老表聚會的由頭,我還為此寫過一個短篇小說《苦櫧豆腐》。高大挺拔的苦櫧樹一側,還有甜櫧樹,苦櫧、甜櫧都是殼斗科錐屬喬木,都可加工研磨做豆腐,只是前者含澀味單寧物質,不可生食,后者可直接生吃或炒食,味道甘甜,常被誤認為是板栗。山里的殼斗科錐屬常綠喬木很多,剛掛牌的鉤栲樹也是其一。此樹別名鉤栗、鉤錐、大葉栲,高可達30米,果實亦可食用或制淀粉。我想,正因山里有這么多可食用的栗子類樹種,才能維系多群獼猴的生存吧!饒有意味的還有身邊隨處可見的樹參,又名邊荷楓。樹參的葉子變異很大,分裂的葉片如楓葉分叉,不分裂的葉片是橢圓形的,故而一種樹長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樹葉!樹參和人參同屬五加科植物,或因如此,樹參蜜具有一定的藥用價值。我嘗過山里蜂農的樹參蜜,甜中微苦,令人回味無窮。
一塊鐵牌穿一根銀亮的彈簧,系在樹腰,鐵牌上標注著樹名、別名、外觀和習性。護林員在掛牌時,一看一個準,既不會掛錯樹木,且掛得高低合適,以便少年兒童辨識。我問護林工程師鐵牌能夠用多久?護林員小熊摸一把額頭上沾著蛛網的汗水回答:山里雨水多,隔幾年就得更換。管理守護山林的工作,說豐富可,說單調亦可。這里是飛禽走獸的日常,也是寂寂山野的日常,還是一幀幀穿林打葉、默默行走的護林員的人生日常。
五
竹子在眾人眼里,大都被誤認為是樹木,實際上屬于禾本科,是一種體型龐大的草本植物。這種糾偏,也顛覆了我既往的認知。我愛樹,亦愛竹,對竹子的感情或還更深一些。小時上山砍柴,找不到合適的灌木,便砍一根竹子充數。幾年前,我采寫過深圳龍崗吉華街道的省級非遺——甘坑涼帽制作技藝,得知本地制作涼帽的竹子叫簞竹。簞竹有特別之處:竹頭竹尾一樣粗大,節間長1米多,易開篾。甘坑村祖傳絕活兒是師傅用牙“撕篾”,而且竹篾需多薄就能“牙咬”撕出多薄,織出的涼帽,竹篾均勻、輕巧,竹的原色好,花紋圖案多變。我還知粵西北的懷集產一種茶稈竹,此乃國家地理標志產品。茶稈竹因其竹色如茶而得名,又名厘竹。此竹因其具有通直、壁厚、環細、堅韌、耐腐蝕、不易蟲蛀等特點而馳名中外,被國外行家譽為“鋼竹”,早在清朝道光年間就開始進入了國際市場。
這日,縣文聯小陳過來找我。他得知我喜竹后,笑道,蘇東坡是“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我說,蘇東坡另一首詩里,有一副很好的對子:“門前萬竿竹,堂上四庫書。”小陳介紹道,本縣除毛竹外,還有四方竹、紫竹、淡竹、水竹、茶稈竹、羅漢竹、早竹、厚壁毛竹等40多個品種。當家的還是毛竹,全縣林地面積211萬畝,其中毛竹林面積87.2萬畝,活立竹蓄積量1.19億根,居全省第一位、全國第三位。宜豐的毛竹不僅藏量豐富,分布集中,尤以“桿長、枝高、圍粗、壁厚、體重”等五大特色而聞名遐邇。當地發展著眼“以竹代塑”,竹制品延伸到了竹膠板、竹地板、重組竹集成材、竹家具、竹工藝品、竹筷、竹拉絲、竹碳、竹纖維、竹汁飲料等十幾個系列、上千個品種,已有專利產品25個,以及省級名牌產品與著名商標多個。我贊同,在難以降解的“白色污染”無遠弗屆、令人頭疼的當下,“以竹代塑”不僅是當地勤勞致富之需,也是生態環保的吁求。
見我對毛竹興趣甚濃,小陳先是陪我去了縣城的竹文化園,這個2010年建成開放的園區占地面積160畝,劃分為門區廣場、竹種栽培區、竹文化館區和竹生活體驗區四大塊,種有219個竹品種,計19萬余株竹子,既可游玩,又長見識。之后,我跟隨小陳驅車幾十分鐘,到了黃崗鎮下面的黃檗村,到了一戶熟識村民小李家。小李熱情泡了茶,還端出自家加工晾曬的醋姜、茄子干、黃瓜干、楊梅干、胡蘿卜干、枇杷干、李子干、柚子皮等,林林總總有十幾種小吃。我說,這么多好吃的,既有來自地里的,又有來自樹上的。小李拈起一塊黑得透亮的遞給我,說,你嘗嘗,猜猜這種東西來自哪里?我咀嚼出有咸甜之味,且有韌勁,纖維素也很多。猶疑之際,小李告訴我,這是來自山上的,是鹽筍干,用當年的嫩竹筍蒸煮后,拌上糖與鹽曬干。筍干可以做成零食小吃,這在我確實是頭一回見到。
談講間,小李帶我們去隔壁一棟。他的叔公正在屋檐下編制籮筐,身后的廳屋里,擺放著經年編制的竹床、竹土箕、竹曬墊、竹簸籮……竹子是山鄉人家的寶貝,無物不可用竹,竹之用可謂大矣!
望著后院漫山的翠竹,我詢及竹子的價格。小李說,毛竹的經濟價值很高,一噸可達450~650元,采運費用300元一噸,林農得利280~350元一噸,要求采伐4年生以上的毛竹、4年生以下的毛竹不準采伐。竹子一身是寶,冬筍畝產50~60公斤,春筍畝產100~115公斤。小陳補充道,全縣年采伐毛竹約1380萬根,年產冬筍4.5萬噸,春筍9萬噸,銷往全國各地。
我們順著田間小道朝山里去。小陳告訴我,他讀過我的非虛構作品《手上春秋——中國手藝人》,里面寫的非遺傳承人,如木匠、繡娘等,給他留下很深印象。話鋒一轉,他說當地為推進文化機制體制改革,在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探索非物質文化遺產活化傳承方面有不少新舉措。譬如宜豐多竹,相關竹木的省級非遺就有兩項,一是宜豐根雕,二是竹木雕刻。如有時間,也可以去采訪。我欣然應允,并告知次日在縣里給當地作者和教師朋友講《手上春秋——中國手藝人》與非虛構寫作,如方便可安排當地的非遺傳人過來交流。
走到山腳下,恰是夕陽晚照,天邊一大塊粉紅的彩云潑墨一般,淋漓氤氳。無數柔和的霞光穿林而來,撲簌簌落下萬千金線。眼前的數百根毛竹頓時如織如染、如披如掛,宛如參差的列隊,又似曼妙的起舞。一場宏大的混響,在天地之間滾滾而來。
我們立定腳步,沐浴著,諦聽著,冥想著……這是大自然的饋贈:美麗,堅勁,豐饒。此刻,唐代詩人劉禹錫的一首詠竹詩浮上心頭:“露滌鉛粉節,風搖青玉枝。依依似君子,無地不相宜。”
面對千山萬壑竹木的滴翠涌綠,可真是,此地最相宜啊!
【作者簡介:南翔,本名相南翔,大學教授。著有《南方的愛》《大學軼事》《伯爵貓》《洛杉磯的藍花楹》《手上春秋——中國手藝人》《手上風華:當代工匠譜》等十幾種,在國內各種文學刊物發表數百篇作品。曾獲中華優秀出版物獎、北京文學獎、林斤瀾短篇小說獎、上海文學獎、魯迅文藝獎等獎項,作品上榜“花地”文學榜、芙蓉文學雙年榜等,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文、日文、德文、韓文、蒙古文、俄文、匈牙利文等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