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之外,藝境之中——讀鐘法權小小說
鐘法權專以長篇小說和報告文學創作為主,用獨到的眼光呈現人性里的彎彎繞繞、時代浪潮的起起伏伏。讀他的故事,你會覺得每個人物的命運都和國家歷史緊緊拴在一起,那種厚重的底蘊,通過簡約的敘事語言,令人咂摸出深沉的情感和思想來,塑造的人物鮮活立體,具有強烈的感染力。
如何讓平凡單調的生活在文學作品里凸顯出藝術效果?鐘法權的想法是:“平凡生活需要藝術的升華。和平年代,官兵們處在緊張的訓練和瑣碎的日常里,但寫作者得精神向上、姿態放低,懷著感恩生命的心情,去貼近他們的內心,好好觀察和理解他們的喜怒哀樂。”照著這個想法,他寫了《巖羊》和《巖畫》,換了個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角度,寫出了當代軍人的樣子。
《巖羊》講的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國防生崔皓,本來能留在軍機關,他偏要去賀蘭山那個偏僻的山溝倉庫。到了倉庫還不行,非要下連隊;下了連隊,又鬧著上高山哨所當兵。這些折騰,不是因為什么理想沖動,說白了,就是喜歡上了賀蘭山的巖羊。
當初博士生崔皓寫畢業論文《未來戰爭邊境防御》,跑去邊防一線調研,結果讓山里跑得飛快的巖羊給迷住了。到了邊防,又見巖羊為了活命,敢往險石上攀,那份頑強讓他動容。冬天草不夠吃,他甚至放任巖羊進庫區啃人工草,還自己掏錢買草料喂它們。
《巖羊》的好看,在于作者把巖羊寫得像通了人性——“它們知道拿槍的戰士不會傷害自己”。這么一寫,巖羊就不再是普通動物,倒像是能和哨兵說上話的伴兒。墻里“樹綠水青草香”,墻外“光山禿嶺一片荒涼”,兩下對比,把文明與荒野、庇護與艱難的區別帶了出來。巖羊啃草連根拔,崔皓自費買干草喂,一個是本能,一個是補償,沖突里又透著平衡。
崔皓自己掏錢買草,算是破了規矩,可也守住了心里那點喜歡。戰友們不理解,覺得他怪,讀者大概也犯嘀咕。作品沒使勁喊主旋律,反倒輕描淡寫,只說這是一個兵的喜歡。“喜歡”這詞多私人,有時候還任性,可擱在這個兵身上,倒成了光彩。作者使勁張揚一個兵的個性,其實是用另一種方式寫當代軍人——他們熱騰騰的,不怕苦,因為喜歡就一頭扎進去。這么一來,平常的人和事,就有了不平常的味道。
烈士的事,軍人作品里常見。不是刻意記著,也不是怕忘,而是活著的人對逝去的人的一份敬重。《山后那片陵園》寫的是清明,老兵帶著新兵上山采花、河邊折柳條,手把手教他們做花環,然后翻山越嶺,到一條長滿荊棘的溝里。老兵說的烈士陵園,就在這兒。這些烈士,是當年修山溝庫洞犧牲的工程兵,大多是孤兒,就埋在了當地。
這篇文字簡省,意思卻深刻。肥杏花,細剪裁,簡易花環,清明的事一樣樣鋪開。到“孤兒葬孤兒”這兒,突然沉下來——犧牲的工程兵多是孤兒,守墓的戰士也離家遠,兩重“無根”,讓祭奠不只是職責,更是生命疼惜生命。
胡總這人,知恩圖報,也是工程兵出身,命是老班長鄭三換來的。他出現,不過是個代表,代表那些離開部隊的軍人,心里永遠裝著部隊,念著先烈。老兵帶新兵清明祭奠,是另一種傳幫帶,把軍人的那份情傳下去。
從采花、編環到進山,懸念自然就帶出來了;胡總千里來祭拜的事插進來,既講清陵園來歷,又用一個人的命,照出工程兵群體的犧牲。結尾點出“歷任班長傳下來掃墓”,讓眼前這一幕,成了綿延的傳統。沒有號啕,沒有豪言,只有點上的煙、灑下的酒、用力的一推、記一輩子的事。淡到極處,犧牲和感恩反倒更沉,像那山里的杏花,不言語,卻香著。
鐘法權對生活素材很敏感。一次單位組織去紅色景點,站在那兒心里一動,就寫出了《一聲槍響》和《生門》。兩篇都以紅二十五軍為背景,徐海東這些紅軍指戰員是主要人物,字里行間,是烽火里的英勇,是歷史的厚重,是軍人的英雄氣。
鐘法權的小小說,善于刻畫鮮明的人物形象,通過細膩的心理描寫和行為刻畫,展現人物的性格特點和內心世界,有股當兵的味道。寫當代軍人,熱情又張揚;寫紅軍戰士,英勇能打。他把想象的空間打開,讓精神自由地走。他筆下的兵,都自信,都年輕。或許因為他是政工干部,更容易走到兵心里,抓住他們最真、最細的感覺。
這段話大概也是他寫作最實在的理由:“夜深人靜,月光灑滿小屋的時候,戰士們像竹筍一樣往上躥的青春,為夢想甘心守著的寂寞,為理想時刻準備飛的樣子,就成了我寫的對象。寫他們的時候,我的人生經驗和藝術感受,也跟著一起出來了。當然,我也寫戰爭里青春的燒和落,寫唱著又含著淚的河,寫不說話的寂寞的山,寫象征生命的草木,寫大自然里大大小小的生命,透出的那點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