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浪潮之下,科幻書寫的變革與堅守
當科技浪潮奔涌向前,航天、人工智能、合成生物學等領域不斷突破邊界,以中國為代表的前沿科技探索,正在勾勒人類未來的全新圖景。科幻文學的創(chuàng)作現場,正經受著這場科技變革的深度洗禮。為此,我們特別策劃此次科幻作家問卷調查,邀請多位創(chuàng)作者直面科技迭代對文學創(chuàng)作的沖擊與挑戰(zhàn), 剖析人工智能對文學創(chuàng)作的深層影響,探討文學原創(chuàng)性的堅守與拓展。我們期待以科技前沿的視野,融合文學創(chuàng)作的人文溫度,彰顯科幻文學與時俱進的時代價值。
關注重新定義邊界的技術
記 者:你最關心哪些領域的科技發(fā)展?
凌 晨:我關心航天領域和AI領域的科技發(fā)展。前者關乎人類的未來,后者關乎未來的人類。我國錨定2030年前實現載人登月的目標不動搖,而且要在月球上造基地、扎根建設,以及打造地月空間經濟區(qū)。可以想象不遠的將來,人們將到太空站上班、去月球工作。這些工作也因為有人工智能的介入會變得越來越高效。
陳楸帆:我關心的是所有正在重新定義邊界的技術。生成式AI是最顯而易見的一個,合成生物學是另一個,第三個是腦機接口和神經技術,第四是氣候工程和地球系統(tǒng)科學。這些領域的共同點在于,它們都在動搖我們習以為常的范疇區(qū)分:人與機器、生命與非生命、自我與他者、人類與行星。科幻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在這些范疇動搖的時刻介入,去想象新的可能性和新的危險。
寶 樹:一是數字信息技術和機器人技術,這些技術已經實實在在影響我們的現實生活。另外,生物醫(yī)學技術既是科幻創(chuàng)作的富礦,也是普通人關心的技術進展。希望新技術加持下的醫(yī)療工作能攻克更多疾病,給人類帶來福音。
顧 適:人工智能、大腦科學、認知神經科學、基因剪輯、再生醫(yī)學、航天與地外行星探索、航天器設計……這些都是我正在寫的長篇里會涉及的內容,也是我目前比較關注的科技話題。
天瑞說符:我個人最關注商業(yè)航天,因為我對航天技術的發(fā)展更感興趣。此外,我還比較關注AI對傳統(tǒng)影視行業(yè)的影響,比如說AI仿真人能否替代真人演員的表演,AI短劇是否會逐漸替代真人短劇這些問題。
楊晚晴:腦機接口和具身智能。腦機接口是人類一直在進行且會加速進行的“賽博格”化,我傾向于關注它對人類補全乃至增強的一面,讓我們克服機體限制得到更大自由。具身智能可能是人工智能建立統(tǒng)一“身心”框架,邁向真正思想和通用智能的重要階段,是人類不得不關注、期待和警惕的方向。
修新羽:比較關心醫(yī)藥領域的技術發(fā)展,因為這些技術能極大程度改變我們的健康與生活狀態(tài),讓我們對人生的感知也隨之發(fā)生變化。如果我們能保持身體的活力與思維的敏捷,是否就能更好保持對新事物的開放態(tài)度?我們的心理青春期是否會延長到50歲,還是說人類依舊會迅速成長,然后開始度過漫長的“中青年”階段直到死去?
魯 般:除了AI,我比較關心的還有現代醫(yī)學對人的改造。永葆青春、長生不老是伴隨人類發(fā)展史的“執(zhí)念”,對破除生死的癡迷促進了科學和藝術的發(fā)展,而現代醫(yī)學無疑是這一課題的大發(fā)展。當全社會隨著人類平均壽命的延長而改變,當我們可以無限接近永生,這一切會走向何處?這是我感興趣的。
書寫技術時代人的處境而非技術本身
記 者:科技創(chuàng)新之快,是否會對你的創(chuàng)作心態(tài)產生影響?
陳楸帆:會,而且發(fā)生了好幾次轉變。Deepseek在2025年春節(jié)橫空出世,我在反復細讀比較人寫的和機器寫的文字之后發(fā)現,一般意義上的“流暢”或者“優(yōu)美”是極富誤導性的標準。機器生成的文字像是過分平順而滑膩的玻璃貼膜,閱讀后給大腦帶來一種空洞浮泛的虛無感。而人寫的文字里有雜質、有摩擦、有不完美,但正是這些雜質攜帶著豐富的信息。一個句子為什么在這里拐了個彎,為什么選了這個詞而不是那個近義詞,為什么這個比喻用的是潮汕的鹽田而不是北方的麥地,這些選擇的背后是一個人的全部生命經驗,是有深度的。另一個影響是,我更明確地意識到,科幻小說的生命力不在于預測了何種技術,而在于揭示了人的復雜處境。技術迭代得再快,人的脆弱性、貪婪、恐懼和渴望不會以同樣的速度迭代。以前我很回避寫個人經歷,現在反而想回到那些隱秘的角落,挖掘獨特的經歷與感受,因為那是AI無法替代和生成的。
劉 洋:AI的出現影響挺大的。以前查資料、推設定需要自己找文獻、翻書,現在我經常把AI當個幫手。比如,創(chuàng)作《條形世界》時讓AI幫著我推演一個設定帶來的連鎖反應,省了不少事。還有個很微妙的地方:我現在看很多小說,常覺得有些句式是典型的AI修辭。所以我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會盡量避免使用這樣的表述,堅持人工“古法”寫作,這也是AI出現對我的寫作心態(tài)最明顯的影響。
天瑞說符:對我個人創(chuàng)作倒沒有太大影響,我還在老老實實碼我的字。
楊晚晴:影響確實是存在的。科幻作家群有一句戲言,說有了想法就要抓緊寫出來,寫得慢的話就有可能變成紀實文學了。我也有這樣的焦慮,但我是個手慢的人,所以傾向于寫一些更基礎的、與未來生活沒有太直接關聯(lián)的主題。
魯 般:應該說,我構思上的側重發(fā)生了變化,當我們構思一種技術、超能力或者種族形態(tài)的時候,AI擁有的海量數據使得它可以輕松給出完整、貼切的設定。但當這些“想象”的情狀發(fā)生之時,人類會如何反應?AI給出的答案往往刻板而生硬。呈現技術對人的影響而非技術本身,這似乎才是科幻小說的落筆之處,也是我們的創(chuàng)作應該回歸的地方。
讓科技知識為人物敘事服務
記 者:你的創(chuàng)作在“科學”與“文學”比重方面是否有變化?
凌 晨:我的創(chuàng)作大部分屬于“科幻現實主義”,更多關注普通人在科技發(fā)展背景下的命運。科幻設定隱藏在故事背景中,科技細節(jié)本身也包含在情節(jié)設置中,是人物形象塑造的有機部分,因此沒有什么變化。
陳楸帆:有變化,而且是有意識的調整。科幻設定對我而言越來越像一種詩學裝置,它的功能是撬動人物內心那些用現實主義手法不容易觸及的層面。大模型的出現讓科幻設定的門檻降低了,但作家對人物內心的洞察,對人際關系中那些微妙張力的把握,對特定文化記憶的調用,這些東西目前還不能被批量生產。但我想強調,這不意味著科幻設定變得不重要了。好的設定仍然是科幻文學的核心競爭力之一。劉慈欣的二向箔、黑暗森林法則,這些設定本身就攜帶著巨大的美學能量和哲學沖擊力,不需要退居幕后。只是對我個人來說,我越來越傾向于讓設定服務于人物,讓技術的陌生化效果最終落在人的感受上。這是路徑的選擇,不是優(yōu)劣的判斷。
劉 洋:有很大變化。早些年我更癡迷于那些酷炫的科幻設定,恨不得把腦子里所有的物理構想都塞進書里。那時候認為對科幻來說,點子就是王道。但現在意識到,設定再牛,也需要好的人物和故事來呈現。真正能打動人心的還是情感,這就需要讓人物具有更強的動機,或者構造更具張力的故事。我最近讀到威爾斯“科學是一種修辭”,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也就是說,在科幻小說里,科學更多是為敘事服務的,而不是反過來。接下來的創(chuàng)作我會有所調整。
寶 樹:我比較關注近未來科技如何改變社會和個人生活,這是一個未來和現實交融的場域,去年出版的小說集《你已生活在未來》就是這方面的探索。創(chuàng)作上相對的轉型也要求我把重點從科技本身的想象轉移到人物和社會生活上,我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從嚴肅文學和其他類型文學中汲取養(yǎng)料,講出更有意思的故事。
顧 適:沒有,講故事永遠是小說最重要的事情。如果說,科幻作家是廚子,科技就是不同的食材,我們需要隨著食材的變化而創(chuàng)新,但核心還是要做出好吃的東西。
楊晚晴:變化在于,我傾向于盡量抹平屬于科幻的那部分和屬于傳統(tǒng)嚴肅文學那部分之間的鴻溝,具體來說就是,我更關注讓情節(jié)和人物在科幻設定下展開和活動,更關注人性和科技之間的復雜互動。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也許我一輩子也做不到,但我還是挺享受和困難纏斗的。
修新羽:我本身也在進行傳統(tǒng)文學創(chuàng)作。在閱讀科幻的時候,吸引我的總是其中的“科幻設定”,因為它會制造出很多微妙的情景,帶來很多假設性的社會問題和倫理問題。比如,假設出現了一種會說話的大猩猩,我們是否應該給它以“人權”并且平等看待它呢?人類權益的本質依賴于智能還是其他種種?從某種程度上講,人工智能就是這只大猩猩,它已經出現,而且太過聰明了,但我們根本沒有想好該如何面對它。另一方面,我對科技細節(jié)展示這方面不太在意,科幻中的技術展示總讓我覺得有點兒隔靴搔癢,是難以信任的奇觀。如果說比重發(fā)生變化,在我的創(chuàng)作中,這些方面以后肯定還會進一步壓縮,僅保留必要的技術解釋。
做AI時代內容生產的掌舵人
記 者:人工智能大模型帶來的是創(chuàng)作焦慮還是助力?
凌 晨:有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作為觀察者的幸運和作為體驗者的迷惘。一方面,我有幸生活在這樣一個飛速變革的時代,觀察這種變革,用科幻的視角俯瞰未來。另一方面,作為體驗者我無從下手,或者無法感知其中的樂趣,無法操作各種細則,對種種大模型的變革感到學習能力的欠缺,又有沮喪感。尤其是AI在音頻和視頻方面的突飛猛進,很可能進一步顛覆和改變人類未來的認知形態(tài),我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但我還找不到更好的面對危險的表述。
陳楸帆:焦慮是真實的。但也要明白,大模型給出的方案本質上是統(tǒng)計學意義上的最優(yōu)解,是它訓練數據中所有已有文本的某種加權綜合。這意味著它的輸出天然地趨向于中間值,趨向于那些已經被寫過、被討論過、被驗證過的方向。它非常擅長給你一個看起來很好的答案,但這個好往往是平庸意義上的好,是不會出錯的好。而文學的價值恰恰在于偏離這個中間值。菲利普·迪克寫的那些迷幻的設定,劉慈欣的黑暗森林法則,特德·姜在《你一生的故事》里把語言學和物理學扭在一起的做法,這些都不是統(tǒng)計學最優(yōu)解。它們是偏離,是古怪,是帶著個人執(zhí)念的。AI不太會執(zhí)著于某個古怪的方向,因為它沒有執(zhí)念。關鍵在于你是否具備足夠清晰的創(chuàng)作意圖和強大的判斷力,換句話說,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你是那個掌舵的人,機器只是水下的馬達。
寶 樹:我并不排斥在設定層面咨詢AI。但對我來說,絕大部分AI給的設定沒辦法直接使用。在一些專門的領域里,可以讓它幫忙補充一些專業(yè)表達,有點像提示詞庫,看了之后會有啟發(fā),但人類還是需要有自己的判斷力,要不然容易鬧笑話。我經常舉一個例子,AI寫一艘飛船是“正十二面體的流線型飛船”,使用“高維空間暗能量納米生化技術”,沒有一點科技知識就看不出其中的矛盾和荒謬。但AI也在發(fā)展,去年的技術問題可能今年就能被解決。我們得用開放的心態(tài)去對待AI的發(fā)展。
天瑞說符:是很大的助力,AI工具大大提高查找資料的效率,對我來說是一件好事。
楊晚晴:關于大模型,我用得比較少,因為對其并不完全信任。大模型概率化、語料采集式的思考模式,我認為并不適于輔助設定。我更期待具身智能能反哺各類大模型,畢竟思想來自對世界的“沉浸”和“改造”,而除了對“爽點”的精確計算與操控,人類大概還是希望在文藝作品中看到思想的。
魯 般:至少就目前而言,我認為AI仍然是工具,是我們非常熟悉的“生產力的解放”。在這一點上看,AI也為文學創(chuàng)作提供了便利,在素材整理、邏輯完善和文本修正上都有非常典型的運用,這些被工具“優(yōu)化”的工作環(huán)節(jié),使我們得以更加關注創(chuàng)作本身,就像火車取代了雙腿,使得旅者更專注于窗外的風景。
堅守原創(chuàng)性的要求,拓寬原創(chuàng)性的尺度
記 者:AI條件下,如何看待文學創(chuàng)作的原創(chuàng)性?
陳楸帆:原創(chuàng)性這個概念需要被重新理解,但不是被取消。在AI出現之前,文學理論就已經告訴我們,所有寫作都是互文的。每一個文本都是對前人文本的回應、改寫、挪用和對話。羅蘭·巴特宣布“作者之死”的時候,意思并不是說創(chuàng)作不存在,而是說創(chuàng)作從來不是從虛空中憑空生成的。在這個意義上,AI并沒有發(fā)明什么新的難題,它只是把一個老問題以極端的方式重新提出來了。
但AI確實改變了原創(chuàng)性的著力點。我認為,原創(chuàng)性至少可以在四個層面上被討論:語言層面的新穎性、結構層面的創(chuàng)新、認知層面的突破,以及體驗層面的獨特性。大模型在前兩個層面已經構成了很大的壓力。它可以生成新穎的詞匯組合,可以模仿各種敘事結構。但在后兩個層面,認知的突破和體驗的獨特性,它目前還做不到。認知突破需要打破現有的思維框架,而打破框架首先需要你知道框架是什么、為什么你要打破它。體驗的獨特性來自一個人不可替代的生命軌跡。我在潮汕長大、在北京讀書、在跨國企業(yè)工作、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做田野調查,這些經歷塑造了我看世界的方式,這種方式是無法被訓練數據復制的。
行業(yè)規(guī)約的失范是一個更棘手的問題。在中文網絡文學市場上,AI洗稿已經形成了產業(yè)鏈。版權保護機制在技術面前顯得滯后和無力。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不僅在于個別作者的利益受損,更在于它侵蝕了文學作為公共對話空間的信任基礎。如果讀者不確定自己讀到的是一個人的真誠表達還是一臺機器的概率輸出,文學與讀者之間的契約就動搖了。
我的態(tài)度是,與其哀嘆原創(chuàng)性的喪失,不如重新定義原創(chuàng)性的尺度。在AI時代,原創(chuàng)性不再是你用了別人沒用過的詞,而是你以別人沒用過的方式理解了世界,你從一個獨特的位置出發(fā),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要求作家回到最根本的問題:你為什么寫?你有什么非說不可的話?如果你的回答只是想講一個好看的故事,AI很快就能做得比你好。如果你的回答涉及你的記憶、你的恐懼、你的文化根系、你對這個世界的堅硬和溫柔,那么你仍然是不可替代的。
寶 樹:AI創(chuàng)作方面,希望業(yè)界能夠建立一套可執(zhí)行的判斷標準。但看來很難,即便做出來了,也不一定能跟上技術的進展。將來人機協(xié)作會是大趨勢,可能我們對原創(chuàng)性的要求會發(fā)生改變,但還要經歷一個陣痛的過程。
天瑞說符:這個問題很難簡單說清楚。在AI時代到來之前,網絡文學行業(yè)內的原創(chuàng)性討論就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如今AI工具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強大能力,長遠地看,它將要顛覆的可能是過去幾千年來以人類為中心建立起來的整個人類文藝,在此條件下,從何種角度看待文學內部的原創(chuàng)性問題,亟待人類思考。
楊晚晴:對原創(chuàng)性的界定,除了在法律上進一步明晰之外,更需要我們對文學原創(chuàng)的本質有更深刻的認識和把握。但這也是難以精確量化的問題,希望相關人文學科在此領域有所建樹。
魯 般:文學作為“藝術”的表現形式之一,是人的智慧的發(fā)散與凝結,不論舞蹈、歌唱還是文學,人的創(chuàng)造是所有藝術的基石,這是不可撼動的。堅守這一基石,既是在捍衛(wèi)藝術的尊嚴,也是在捍衛(wèi)人的尊嚴。
媒介在變化,但故事是人類永恒的剛需
記 者:你對人類的寫作有信心嗎?寫作還信賴人類的想象力嗎?
劉 洋:還有信心,不是對“純文字寫作”的信心,而是對“講故事”的信心。我理解的“寫作”正在發(fā)生變化。以前默認寫作就是創(chuàng)作小說、散文、詩歌等,載體是紙或者電子屏幕。但未來的寫作絕對不局限于文字了,文字可以變成藍圖、劇本,變成指令集,然后通過不同的媒介落地——短片、游戲、互動敘事、VR體驗……你能駕馭的媒介越多,你的故事就能抵達越多人。
文字的媒介效用可能會降低,但故事永遠是人類的剛需。這一點恰恰是AI的短板。AI幾乎無法構建一個讓人驚艷的故事,它生成的故事大綱永遠是平庸和乏味的。我在寫作課上,甚至讓學生把AI作為故事構建的反例來使用。當你發(fā)現AI構建的故事大綱和自己想的差不多,那就要警醒你的構思太過平庸。所以在講故事這件事上,我對人類依然充滿信心。
顧 適:在小說領域,我非常有信心,在最初的新鮮勁過去之后,用不了多久,讀者就會像吃膩了預制菜一樣受不了AI寫作的。在小說之外,我堅信很快就會有新的藝術形式誕生,那些更擅長使用AI的藝術家會改變整個娛樂行業(yè),成為新的時代里掌控咒語的“巫師”。
天瑞說符:坦率地說,我很難想象下一代寫作者的處境和樣貌。創(chuàng)作本身不會消亡,但它的形式會發(fā)生變化。當然任何變化都不會是斷崖式的、驟變式的,它短則5到10年,長則20年,隨著新一代人的成長,會逐步變化成另一種模樣。
楊晚晴:我有信心。AI時代來臨,我們這些寫作者就如同第一次工業(yè)革命前夕的匠人。被取代可能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工業(yè)化產品質量更穩(wěn)定、價格更低廉。可以預見的是,AI一定會生產出遠高于現在平均質量的文字產品,而且在情節(jié)、節(jié)奏、語言等方面都無懈可擊。但我們可以更自覺地去選擇做一名藝術家而非手工業(yè)者。藝術品總有瑕疵,而瑕疵往往來自我們最為“人性”的那部分,它帶給我們最深刻的共情和對世界最切近的體認。至少在具身智能突飛猛進之前,我們依然有時間去尋找和書寫獨屬于我們人類的瑕疵。
修新羽:我確實反復思考過這個問題。我的創(chuàng)作受閱讀影響很大,之所以努力想要寫出某篇作品,不僅是因為希望其他人能讀到它,更因為我自己想要讀到它,我永遠是自己的第一讀者,也是最重要的讀者。如果某天AI比我更理解我自己,寫出我更喜歡的作品,我是否會失去創(chuàng)作動力呢?或許吧。而在此之前,我希望自己能成為足夠復雜而豐饒的個體,讓AI無法過于輕易地“猜你喜歡”。
魯 般:石英表、電子表以及智能手表的發(fā)明并沒摧毀機械表,反而放大了積累在工匠和工時上的價值,成為某種奢侈。“手工”的奢侈代表了人的勞動的可貴,其不為“機造”剝奪,就像“人”的想象力代表了人的思想的可貴,不為“人工智能”剝奪。
(受訪者均系科幻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