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黃昏時分的流亡(節選)
關于卡斯特羅的背景——一個對自身社會感到厭倦與失望的墨西哥年輕人,離鄉背井,來到中國——這件事,是印度留學生、藍貓酒吧的兼職吧臺小哥告訴我的。
仿佛森林動物天然擁有的嗅覺。生活在中國的外籍人士可以立刻彼此辨認。吧臺小哥比較委婉地暗示說,很顯然,卡斯特羅是被他的原生家庭或者社會拋出來的。他做了個向外高拋的手勢,說:“就是這樣。就像一只脫離正常軌道的氣球。”
在藍貓酒吧,和卡斯特羅親近的人并不很多。卡斯特羅長得矮,而且胖。英語和中文也都說得不太好。
他的職位是藍貓酒吧的西餐廚師。
我是藍貓酒吧的常客。周末或者假日,午后樹影婆娑,我喜歡坐在藍貓酒吧的小院曬太陽。陽光里富含紅外線和紫外線,紅外線取暖,紫外線殺菌。而與我一起享受這大自然饋贈的,還有一些偶爾途經此地的游客:有些是中國人,還有些則是外國人。
一般來說,我為自己點一杯咖啡。
藍貓酒吧用很好的咖啡豆。怎么說呢,如果烘焙師希望咖啡帶有大量香氣而口味偏酸,就得適當舍棄咖啡的醇度。整個過程處于快烘輕焙與中度烘焙之間。這種分寸極難把握。
有一陣,我懷疑他們偷偷換了咖啡豆。我把印度兼職小哥叫過來。他卻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朝我羞澀憨笑。
即便藍貓酒吧偶爾偷工減料換上廉價咖啡,破壞了那種微妙而平靜的酸度,我仍然還會坐在小院里曬太陽。作為附近一所旅游中學教齡二十余年的英語老師,一位有著不少閑暇時光的單身漢,藍貓酒吧的小院具備了特殊魔力:那些途經此地而落座的外國人,那些淡淡的問候、不經意的聊天,極有可能發展成自然而熱烈的語言培訓。而與此同時,我還另有副業:當地古街、古鎮、以及古典園林的兼職導游。
“來吧,來吧,跟我去看一看這座城市吧。”
有些時候,非常簡單,事情就這樣成了。
藍貓酒吧招聘面試那天我也在。當時招聘兩個職位,一位活動經理,另加一個新廚師。最終參加面試廚師崗位的有兩位。一個是看上去三十多歲、或者四十多歲的男人,據說來自美食之鄉廣東。此人大鼻子,厚嘴唇,笑容真摯誠懇。另一個就是卡斯特羅。
我在院子里抽了一支煙,喝了半杯咖啡,發了會兒呆。后來,吧臺小哥就出來叫我了。
“他們正在做菜呢。”他用右手食指點了點二樓廚房的方向,“過會兒你一起試吃吧。”
有著天鵝般白皙挺拔脖頸的意大利美女克勞迪婭,就是在這時走進藍貓酒吧的。她穿過樹影搖曳的小院,推開那扇搖搖欲墜、吱嘎作響的木門,如同電光火石般,整個空間閃閃發光。
我,吧臺小哥,藍貓酒吧老板、法國人克里斯托夫,以及剛從二樓下到樓梯一半的卡斯特羅……我們,所有的人,全都張大了嘴巴,呆愣在那里。
“像天鵝湖。”
我聽見一個聲音,就像長滿毛茸茸翅膀的陽光,在整個藍貓酒吧上空回響。
雖然大家幾乎都對克勞迪婭寄以厚望(據說她的個人簡歷幾乎融合了女明星、女強人以及社交達人的所有特質),美女克勞迪婭最終仍然沒能通過面試,成為藍貓酒吧的新活動經理。卡斯特羅給我的解釋是:“那個女人像個女王。”卡斯特羅并沒有因為她美得明艷像太陽而頭腦發昏,這讓我暗暗吃驚。那天克勞迪婭穿了件黑色連衣裙,亞麻色波光粼粼的頭發,梳成一個簡單馬尾。她從小院里側身而過的身影,讓我想起一位歐洲老電影明星。舊海報上經常出現的,但一下子說不上名字。小院里突然傳來嗡嗡嗡嗡、時明時暗的聲響,有點像蜂群飛過。但與此同時,我又肯定方圓幾公里內絕對不會出現類似生物。過于完美的事物容易令人緊張。后來,我這樣向自己解釋。
卡斯特羅目睹了面試的全過程。他斷斷續續告訴我一些細節。他的判斷是,在工薪酬勞方面,克勞迪婭要了太高的價錢(不知為什么,卡斯特羅說價錢的時候,我腦子里冒出來的卻是籌碼兩字)。據說當時克勞迪婭夸獎了藍貓酒吧的品味,以一種意大利人特有的誠懇、夸張和熱情。她說,在這么美妙的地方,她完全可以施展她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她可以干這個,也可以干那個。幾乎沒有什么是她不能干的。她一定能把藍貓酒吧弄得生意興隆,歌舞升平,賺上大錢。結果,她自己先給自己要了一個很高的價錢。
藍貓酒吧給不出這筆錢。這就是事情的終極答案。生意不景氣,并且看不到希望。這或許就是招聘新經理的原因。帶來新的活動和動能,然后帶來錢。大家都知道克勞迪婭合適。亞麻色頭發,一輪小太陽,一種新的文化。但克勞迪婭實在太貴了。
那天,克勞迪婭離開前在小院停留了。她還向我借了火。她笑的時候很美,她彎腰點煙的時候有點滄桑。這一切,都讓我再次想起舊海報上的歐洲電影明星。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看那些海報的時候,覺得每個外國女人長得都很像。
卡斯特羅后來得到了主廚的職位,留了下來。他給我的解釋是:第一,他的墨西哥菜做得好;第二,他要價便宜。他說這話時,面部表情愉悅輕松卻又狡黠。仿佛這既是事實,同時又是某種計謀。卡斯特羅很喜歡這份新工作。上班第一個星期,他經常端著盛菜的盤子,親自跑上跑下。他胖,因此略微氣喘吁吁,但臉色緋紅,非常喜氣。
卡斯特羅喜歡在藍貓酒吧的小院和我聊天。他工作間隙出來抽煙,如果看到我在,兩眼就會閃閃放光。其實我們兩個共同的話題并不多。一部分因為經歷,一部分因為語言。我非常清楚卡斯特羅接近我的原因:孤獨。而我呢,不斷把話題拉回到招聘面試的那個下午。拉回到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太美了。我知道,在這個城市,外籍人士有著他們的小圈子,這么美的女人,說不準會給我兼職導游這個副業帶來不少潛在利潤呢。
然而,卡斯特羅似乎并不喜歡克勞迪婭。我試探著提出幾個問題,他卻總是呈現禮節性的微笑曲線。他一邊微笑,一邊用力去踢地上的一堆小石塊。很快,我就識相地閉上了嘴巴。
無論開價太高的克勞迪婭,還是要價便宜的卡斯特羅,似乎都沒有成功挽救藍貓酒吧的跡象。生意仍然很差。即便大家都熱愛卡斯特羅做的墨西哥菜,即便藍貓酒吧近期的現磨咖啡,在酸度和醇度上達到了驚人微妙的統一(如同克勞迪婭那驚鴻一瞥)……終于有一天,吧臺小哥神情憂傷地告訴我:“老板算了一下,說目前藍貓酒吧呢,多開一天門,就多虧一天的錢。”
“是這樣的啊。”我不無憂愁地回答他。
“是這樣的。”吧臺小哥非常誠實地看著我。
吧臺小哥在附近一所醫學院學醫。很多人說他來自印度的高種姓階層。這類事我不太能理解。但大家都告訴我這是事實。說目前能有錢來中國留學的印度留學生,很少有低種姓的,雖然你只是看他在這里洗洗盤子刷刷啤酒杯。
吧臺小哥確實大多數時間在洗盤子以及刷啤酒杯。但也有一部分時間在發呆。后來,我發現他數學學得也很好。
“這個月的加班工資是不對的。”有一次,他在我旁邊嘀咕了一句。
接著,他又把這句話延伸開來。說他仔細算了算,這個月,以及上個月,他拿的加班工資都少了。他很認真地告訴我,他可以理解“多開一天門,就多虧一天錢”,但把加班工資算錯這件事終究是不對的。
又過了那么兩個禮拜的樣子,在一個暮色蒼茫的黃昏,吧臺小哥和我聊起了“康波周期”這個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