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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文學》2026年第3期|余亦思:幸運女孩(中篇小說)
來源:《廣西文學》2026年第3期 | 余亦思  2026年03月23日08:03

自我書寫是為了保證人生的延續性。

人們在當下無法理解所經歷的事情,當下的那種未知會攻陷每一句話,每一個說法。

——安妮·埃爾諾

1. 聽見

十二歲那年的一個晚上,炎熱的夏天,我放學回家,開門進屋。

爸爸在廚房燒菜,小姨在房間聽廣播,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閉著眼睛。我走進客廳,才放下書包,忽然聽見咚的一聲,媽媽倒在了客廳的水泥地面上。我跑過去把她扶起來,嚇得大哭。爸爸和小姨也沖過來,將媽媽扶回沙發上。媽媽睜開了眼睛,她額頭上腫起一個包,看起來磕得不輕。

當天晚上爸爸媽媽沒有回家。我和小姨睡在一個屋,那天晚上一直聽見蚊子在嗡嗡叫著,我也一直沒有睡著,想著爸爸媽媽什么時候才回來呢,想著想著就很想哭,又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三天后我去醫院看媽媽,她已經做完了手術,我隔著ICU的玻璃看她,媽媽閉著眼睛躺在那,她還是昏迷的狀態。我一下就哭了,在重癥監護室外的女孩哭泣被大人們認為是她在恐慌,大人們執意要將我帶走,我扒著門,不愿意離開,我怕媽媽害怕,我想媽媽雖然沒有醒,但她一定會感覺到我在外面,她一定會的。

我忽然想起媽媽以前帶我去跳舞時,她總說我跳舞壓腿不舍得用力,對自己太省勁兒。我在心里跟上天做了交易,我想:如果媽媽能馬上醒過來,我一定會好好壓腿好好跳舞。

整個暑假,我總是心神不寧。整整半個月的時間,媽媽都在醫院里。那段時間是小姨照顧我,她比我大十歲,在一個賓館做服務員,她實在是廚藝很差,每天只能給我做一些難以下咽的飯菜。

我問小姨:“我媽媽醒了嗎?”小姨說:“醒了,但還需要恢復。”我又問小姨:“媽媽什么時候回家呢?”小姨說:“應該快了的。”她抱了抱我,我看著小姨,她是我媽媽的妹妹,長得遠遠沒有我媽媽好看。

但太久沒有見到媽媽讓我很不安,我緊緊抱住了小姨,她的氣味和我媽媽并不一樣,但我還是想要抱住她,小姨站起來說,來不及,要上班了,她著急地收拾碗筷,糊弄地擦了擦桌子,家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媽媽再次回家是快一個月之后,暑假快要過完了,我進屋看到她,她胖了很多,整個人顯得有些浮腫。她得了甲狀腺癌,切掉了整個甲狀腺,手術很成功,但副作用和后遺癥讓她很虛弱。我走過去,拉著斜靠在沙發上媽媽的手,我問她:“你好點了嗎?”

她臉色很蒼白,虛弱地點了點頭。她指了指廚房,讓我快去洗洗手吃飯。晚飯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吃的,我感覺家里很久很久沒有這么多人了,我給媽媽夾菜,一直給她夾菜,真希望她能多吃點。我想,媽媽一定會好起來,很快她會健康起來。

再也沒有人提起送我去跳舞的事,直到暑假結束的時候,我去了一所新學校。南寧有兩所重點初中,南寧二中在市區里,南寧三中在南湖邊。我原來計劃是去第一所,每天坐公交車可以往返,最終,我去了湖邊那所中學,只是我要寄宿在學校里。

爸爸說,要多照顧媽媽,所以要送你去寄宿學校了。我答應了,帶著我的小被子和枕頭躺在了宿舍的鐵架床上,離開了在大學東路附近的家。

在三十三歲那一年,我在美國感恩節和我的導師聚餐時,忽然想到那個九月開學,從初中一年級搬到女生集體宿舍,直到博士畢業,我一共在學校里度過了整整十四年時光,我很少回家,宿舍成了我的家,學校飯堂將我養大。

那時我還不知道,從媽媽回家那天開始,她就已經逐漸開始聽不見我說話,她的聽神經可能在手術中受到了損傷,可能受到了某些藥物的副作用影響而導致壞死。后來,媽媽不僅再也聽不見我講話,也聽不到這個世界的所有聲音。在她三十九歲這一年,她成了一個聽障人士。

小姨一年后結婚了,她從我家里搬走了,我去了寄宿學校,爸爸每天去上班,媽媽常常一個人待在家里。她一直在適應自己的新身份,面對一個無聲的世界,她不愿意出門,不愿意讓人知道這個事實。

我的媽媽年輕時是個很美的女人,外婆給她起名叫金秀,她配得上這個名字,非常秀氣,氣質金貴,眼睛又大又亮,聰明又友善,無論在哪里她都是最出挑的一等一的美女,但這一切結束在她三十九歲這一年。

我很難想象她是如何接受自己從這一年起,逐漸成為另一個人,疾病的副作用使得她需要終身服用甲狀腺補充劑,激素藥物使她逐漸發胖,身材變形,糖尿病胰島素讓她大量進食,越來越嚴重的聽障讓她自閉。媽媽差一點失去了工作,她拿著病歷去求工會,國企人事部大發慈悲給了她病退資格。

我不再去學畫畫,爸爸對我說是因為你要上初中了,該努力為中考奮斗,畫畫太耽誤時間了;我也不再去舞蹈學校學跳舞,爸爸以同樣的理由終止了。我和上天的那個交易遲遲沒有兌現。廣西藝術學院附屬舞蹈學校的蒙老師更執著一些,她得知我放棄跳舞,還專門來家里找爸爸談,她說思思會跳得很好,她是個好苗子,即使不走專業舞蹈路線,在全市競演拿到名次中考是可以加分的。爸爸應該是猶豫了吧,我豎著耳朵輕輕聽著,爸爸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同意,我聽到了門開了又關上的聲音。

我躺在房間里午睡,媽媽背對著我躺在我旁邊,她呼吸的氣息很均勻,我把被子的一角給她蓋好,輕輕把頭靠在她的背上。

我想到,如果是以前,這個對話應該是媽媽和蒙老師之間發生的,以前去跳舞時,媽媽都會在舞蹈房門口看著我,輕輕打著拍子看著我進行各種動作。當我坐在她自行車后座回家時,會累得靠在她背上。

我想起媽媽有一次在從舞蹈房載我回家的路上說:“那個‘得米普也利’的動作蒙老師說你打開得不夠多呢。”我糾正她說:“芭蕾半蹲的術語是‘普利也’啦!”媽媽笑起來,她說自己生完孩子都那么久了記性還那么差。紅燈轉綠,她奮力地蹬自行車,我靠著她的背,感覺媽媽的后背有些微微出汗,熱熱的,那是她的氣息。 

我主動和爸爸說我不再喜歡跳舞,我想到媽媽如果再去看我跳舞,她聽不到舞蹈的音樂應該很難過吧。我和媽媽從未討論過這件事,媽媽不再與我討論蒙老師教我的動作,也不再說有一天我演出完了她要給我獻花的事。

但我曾經聽到她和爸爸討論過,她說應該讓思思繼續跳舞,而爸爸說要帶她去廣州看聽力專家給她恢復聽力,至少能戴上助聽器,需要省錢。

我放學回家,站在門口聽著,媽媽自從聽力障礙之后講話總是很大聲,我聽到她說:“思兒是喜歡跳舞的。”我爸說:“她和我說她不喜歡,她親口說的。”

我站在門口,長久地沉默。

星期五的下午,我站在學校的臺階上,脫掉了涼鞋,在距離地面還有第六級臺階的地方,我伸出左腳,閉上眼睛,一咬牙就跳了下去。我的腳踝韌帶在那次徹底撕裂了,打上了石膏。

爸爸給我買了個拐杖,他對我說:“你要做一個好孩子啊,給爸爸省心別惹禍了,因為爸爸還要照顧媽媽。” 

我點頭:“我會是個好孩子,很好的那種。” 

整整養了三個月腳才好,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去跳舞,也沒有穿上足尖鞋,開始成為一個好好讀書的初中生,我也不再畫畫,除了學習好像沒有別的愛好,我變得不那么愛說話了,有時候周末同學們都回家了,我還待在學校里,因為爸爸帶媽媽去看病了,我回家,也沒有人在。

媽媽的助聽器沒有配成功,聽神經已經失去感知聲音的能力,助聽器只能起到傳導和放大的作用,原來即使用助聽器也沒有辦法。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媽媽開始認命,她接受自己再也聽不見聲音的現實。

她開始和爸爸吵架,爸爸總是讓著她,她只管把她的想法大聲講出來,但是爸爸說的什么她再也聽不見。我總不記得他們爭吵的內容,我只記得爸爸確實很忙,聽完媽媽說完很長的一段,他會在紙上寫:不行。媽媽還會繼續說,她想盡力說服他,爸爸會用筆再次在“不行”兩個字下面畫線,或很用力地用筆指著那兩個字,那張紙上會出現幾個點,然后對話就這樣結束了。我好多次在家里看到那樣的紙條,上面寫著:“不行”“不是你想的那樣”“可以”“好”,后來這樣的紙也不見了。因為不知道從哪年開始,媽媽學會了看唇語,她大概能看懂簡單的普通話和廣西方言的唇形變化,那樣的情況下爸爸對她的回答,再也不用寫字了。 

家里總是很安靜,其實家里有三個人,但好像沒有人講話。

爸爸和媽媽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他們似乎只會談一些非常簡單的事,大多數也只與我有關。

周末的時候,爸爸臨時出差了。我從寄宿學校回家,走到家門口才發現自己忘記帶家門鑰匙,傍晚時天都快黑了。

我站在門口敲門,我清晰地聽見媽媽在屋子里走路、倒水、咳嗽,我不停敲門,我喊:“媽媽!”我貼著門,通過貓眼想往里面看,媽媽從客廳走過了,她什么都沒聽到,那時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話,我坐在門口冰涼的地板上,等了好久。那天降溫了,我從學校回來時穿得很少,我在門口哆哆嗦嗦等著,不知道媽媽什么時候才會開門。

她大概以為我去同學家了,或者學校放學晚了,我聽見媽媽在里面炒菜的聲音,然后又安靜下來。我家住在二樓,醫藥集團大院的房子沒有電梯,每個走樓梯回家的鄰居都會看到門口的我。

我拿出作業本,一個人坐在門口,把作業本墊在膝蓋上寫著,所有作業都寫完了,媽媽也沒有開門。住在三樓的李阿姨下班回家看到我了,她問我怎么坐在這里,我說我忘記帶鑰匙了,她說你家大人呢,我說我爸爸出差了,我媽去朋友家了,一會兒就回來了。李阿姨又說,思思,要不然你去阿姨家吃點水果。我說不用了,我媽媽一會兒就回來了。李阿姨說那你別坐地上,你可別凍感冒了。

這個時候門忽然開了,媽媽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錯愕的李阿姨。很快李阿姨就反應過來了,我媽媽聽不到了,李阿姨拍了拍我后腦勺,她說:“快進屋吧,別感冒了。” 

進屋之后,媽媽摸到了我冰涼的手。她問我:“你在門口待了多久?”

我在紙上寫:“十分鐘。” 

我看了客廳的鐘,事實上我在門口的地上坐了兩個小時十五分鐘。

媽媽又問我:“李阿姨剛才說什么了?”我想了想,在紙上寫:“她說你今天的氣色很好。”媽媽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好像是苦的。

第二天媽媽給我打了一把新的家門鑰匙,掛著一條紅繩子,可以掛在脖子上。我擺擺手說不要,我在紙上寫:“我都上初二了,小孩子才把鑰匙掛脖子上。”媽媽笑了,她說:“你就是小孩子,你是一個很好的小孩子。” 

十五歲那一年夏天,那是千禧年剛過的下一年,2001年,記得很清楚是因為那年我考上了重點高中,不僅考上了,我還是整個城區的第一名。爸爸作為優秀家長代表在我們整個初中的家長會上發言,他有些激動,臉有些紅,他講話很簡短,他說:“我和她媽媽都沒有讀過大學,學習上沒有管她,一切都是靠她自己,我的女兒是一個好孩子。”

是的,從那個夏天開始,我一直都是一個好孩子,學習努力,成績優異,長相清秀,性格乖巧,是那種所有人口口相傳的別人家的好孩子。當一個好孩子,媽媽會開心的。我考了城區第一名的那個暑假,好像是那幾年來,媽媽手術后,整個家里最為歡快的一段時光,我成績如此優異,成了全家的驕傲。

媽媽開始出門了,那距離她失去聽力已經過去了四年,我們一起去了河畔公園,在一棵柳樹下,爸爸給我和媽媽拍了一張照片。媽媽摟著我的胳膊,她笑了。照片中的媽媽剪了短發,皮膚暗黃,她應該比患病前胖了有三十斤,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她不再是那個一等一驕傲的美女。

她已經面目全非。

我還是把那張照片洗出來了,因為喜歡媽媽的笑容,并從此帶在身邊,跟著我去了三所大學,去了北京、巴黎、洛杉磯,我的媽媽盡管不再美麗,但她依然是我最好的媽媽。

這一年的夏天過去時,媽媽終于決定去辦殘疾證。申請表上面寫著她的名字:金秀,聽力殘疾一級。媽媽找到了一張照片,是她生病以前的證件照,準備交給殘聯蓋上鋼印。那張證件照上的“金秀”仿佛是另一個陌生人,我看著她,她三十多歲的年紀,烏黑長發披肩,皮膚白皙,有著美麗的雙眼皮,眼睛炯炯有神,這位穿著一件鏤花襯衣的優雅女士,長得好像我。

媽媽忽然跟我說,算了,我再去拍一張新的吧。

我陪媽媽去拍了證件照,陪媽媽去了殘聯辦證,我還陪媽媽去坐公共汽車,把她送上車,我不放心又攔住公共汽車,沖著司機大聲說:“師傅,我媽媽她是聽障人士,可能會聽不到報站名,到新陽路那一站,一定要提醒她。”媽媽坐在最靠近司機的那個位置,她不知道我在說什么,她以為是我在跟她說話,她沖我揮揮手:“怎么了,是忘記什么東西了嗎?”我搖搖頭,笑著說:“媽媽再見。”

我看著公共汽車開走了,獨自站在原地,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離開。

2. 寫作

高中生活拉開帷幕,我開始更加努力學習,不知疲倦,如果沒有考第一名我會痛苦萬分,我變得爭強好勝,很愛表現自己,逐漸成了學校里最耀眼的那種女高中生。我參加奧賽還得了獎,參加新概念作文大賽也得了獎,高中三年所有需要代表學校門面上臺講話的學生代表都是我。我甚至變得無比擅長考試,所有月考我從未失手,我是一個永動機,那個強大的內驅力是媽媽的笑容。

我希望她笑起來,在我把考試試卷拿回家時,她是開心的。我希望媽媽開心,那種渴望成為十六歲的我內心最為強大的動力,使得我有如魔法,可以在三天內背下整本高二政治課本的全部考點,使得我高中時就考過了大學英語四級。其實媽媽,她從未對我有過任何要求,但那些好成績,仿佛成為我和媽媽之間的默契,我找到了一種醫治她的的良藥。

高三之后,我更少回家了,常常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我住在三中高中宿舍里,每周都給媽媽寫信,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愛上了寫作。

我寫下了許多日記,因為沒有人可以講出來,我時常也感覺自己并沒有朋友,非常孤獨。我很少講話,事實上,在家我也很少講話,每次說話聲音都很輕,常有高年級的男生在教室窗外看我,給我寫紙條,稱呼我為“安靜校花”。但集體生活并不允許你過分安靜,因為安靜,我成了一個高傲、清高、備受老師以及許多男生歡迎的女同學,那是高中校園里最被人討厭的女同學角色。

這讓我時常惶恐。我經常丟東西,最嚴重的一次是高考報名時我把戶口本帶到班上,去衛生間回來打開抽屜發現戶口本不見了,我把整個課桌抽屜的東西和書包都清空了,最終發現確實是不見了,我嚇得手腳冰涼。不知誰這么恨我,恨我恨到要在我去個衛生間的工夫偷走我的戶口本。

那時距離高考報名還有十天,班主任陳老師問我:“你確定帶到學校來了嗎?”我點頭。陳老師又問我:“思思,你再想想,你會不會放在別的地方?”

陳老師讓我回家再找找。

我說:“老師,一定是丟了,有同學討厭我,所以把我的戶口本扔掉了,不想讓我報名高考。”陳老師被我這句話嚇了一跳,她大概不愿意相信高中女生的那些心思居然會如此惡毒,陳老師安慰我:“你是個好孩子,這么優秀,同學們不會討厭你的。”我咬著牙對陳老師說:“會的,很多人討厭我,因為我不愛說話,沒什么朋友。”

我翻遍了操場的垃圾桶,在離得最遠的圍墻那邊的垃圾桶里找到了,那本被撕得粉碎的戶口本,我咬緊了牙槽,去小賣部給陳老師打了電話,電話通了,她問我是哪位,我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只覺得嘴里一股血腥味。

為了補辦戶口本的事,陳老師給我家打電話,沒有人接。她又按照家長聯絡表的電話,打到爸爸辦公室,爸爸不在。高考報名時間緊張,陳老師開車送我回家,她和我媽媽見面了,高中三年快要結束了,班主任才第一次知道我的母親是聽障人士。媽媽去給陳老師倒茶,陳老師轉過頭問我:“思思,你媽媽的情況為什么你從來不說呢?”我對陳老師說:“我媽媽對我很好,我不知道要說什么。”陳老師忽然眼眶紅了,她似乎要對我說什么,卻什么都沒說下去。她在紙上寫:要去辦一個新的戶口本,不要影響孩子高考報名,今天馬上要去,這是學校給出的一個加急需要的證明。媽媽看完了,點點頭,她說:“馬上就去。” 

去補辦戶口本是媽媽帶我去的,她是戶主。她把學校證明遞給派出所戶籍室民警。戶口本辦了加急,三天后可取。這件事辦完,我才松了一口氣。走出派出所,我忽然大哭起來,在媽媽懷里哭得非常傷心。媽媽有些不知所措,她對我說:“咱們回家,回家哭也可以。”我緊緊抱著她,在那個派出所的路口抱著她哭了很久,我是這個時候才發現我已經長得比媽媽還要高了。

我在那天發現,當人大哭的時候,周圍的世界是安靜的,你聽不見馬路上的車流聲,聽不見周圍的人說話的聲音,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感覺校服似乎濕透,也幾乎背過氣去,似乎要把這些年來所有的感受都哭出來。

直到我聽見媽媽說:“小時候給你喂奶時,你總是在半夜大哭,生你的時候我二十七歲,那時我有很多想法,想去考會計證,想轉崗,想多睡會,總希望你能安靜些,能少哭一些,而現在我什么想法都沒有了,只希望聽到我女兒哭的聲音是什么樣的。”

我從心底生出一種羞恥感,是媽媽這句話讓我的眼淚終于停住了,我只是害怕戶口本丟失,害怕被同學討厭,我就這樣傷心,我的媽媽呢,她吞下了一種本不屬于她命運的巨大痛苦,咽了下去。

媽媽拿著新戶口本說:“我們思兒又可以去高考報名了。” 

我笑了起來:“等我考上大學,我還繼續給你寫信。”

媽媽脫口而出:“好啊,喜歡讀我女兒的信。” 

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以為發生了什么奇跡,她再度聽見了。但其實奇跡沒有發生,她是連看帶猜的。媽媽是怎么進化得那么厲害,居然能猜出這么長的一個句子。原來媽媽即使聽不到,她依然在用她的方式與我交流著,那是屬于我和她的,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默契。

3. 戶口

拿到新的戶口本,我發現爸爸不在上面了,爸爸什么時候把戶口遷走了呢?

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其實爸爸已經很久沒有單獨和媽媽一起出去了。

記憶中,那次晚飯后他們兩個人一起去散步的畫面已經不再出現。

我慢慢忘記了媽媽曾經的樣子,但我覺得媽媽是可愛的,她即使不再美麗,甚至有些臃腫肥胖,她的樣子也是很可愛的。

只是,媽媽是什么時候變得那么胖的呀?

我都沒意識到,我記得她曾經很愛穿無袖連衣裙,很多時候買來S號的裙子,還要自己拿針線把腰線改小一些才合身。

媽媽衣柜里的衣服都換了一遍,她再也穿不下以前那些S號的美麗裙子,她陸陸續續把衣服送給了別人。媽媽很少出門,越來越愛穿寬寬大大的T恤。

媽媽曾經很可惜地對我說:“這些衣服真應該留給你,但你工作的時候可能這些衣服都過時了。” 

2004年夏天,媽媽隸屬的那個國企改制,申請了破產,她作為病退人員差點被清退,為了保住工齡和社保關系,爸爸和媽媽一起去找了單位領導申訴,出門前媽媽忽然找不到殘疾證,她急得翻箱倒柜,我在餐桌上看書,看她著急也幫著她一起找,爸爸就站在門口等著,我看著爸爸,忽然感覺他像是這個家的陌生人一般。媽媽總算在一個包里找到了證件,拿起毛巾擦汗,喝了一大口水,準備穿鞋出門。

爸爸對我說:“和你媽說,讓她換件衣服吧。”

媽媽抬頭,看著他,又看向我,她問我:“你爸說什么?”

我看著爸爸,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爸爸,爸爸說算了不換也行。

我說:“他讓你帶傘。”媽媽說:“沒事,不曬,走吧。”

好奇怪,為什么媽媽能看懂我說話,卻看不懂爸爸說的話呢?

我站在陽臺上,看他們走在院里的身影,爸爸還是高高瘦瘦的,穿著襯衣很利索,扎著皮帶,穿著皮鞋,皮鞋應該已經穿了很多年了,我才意識到爸爸已經很久沒有買皮鞋了。

媽媽穿著一條黑褲子,一件很寬大的藍黑色T恤,看起來比爸爸個頭要矮不少,我忽然感覺記憶錯落,他們不是差不多高的嗎?為什么看起來媽媽要矮這么多。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他們的背影,讓我想流淚,原來爸爸和媽媽站在一起時,他們看起來已經不再像是兩口子了。

我發現,高三那一整年,為了高考復習,我每個月只能回家四天。

原來家里有些東西早已不見了,在這個家里的人都知道,只有我沒有發現。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明白,如果我不是一個好孩子,爸爸可能會選擇離開這個家,他之所以沒有離開,因為他害怕我變得不好,害怕我成為單親家庭的叛逆女孩,害怕我成績受影響。爸爸害怕我不好,我想那是爸爸愛我的方式。

但他可能不再愛媽媽了,有誰會愛一個六年來都聽不到你說話的妻子呢?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愛和責任是兩回事,是可以分開的。

媽媽退化成了整個家里最需要呵護的人,爸爸很多時候都小心翼翼。只是當時只有十七歲的我,還沒有愛過誰,我不知道除親情之外的愛是什么,還不明白妻子的意義是什么。

我很害怕爸爸離開我們,我想只要我一直都很優異,爸爸就會一直害怕,如果爸爸害怕我失去他后會變得不好,他就不會離開。

所以我不能不好,我要一直很好。

這就是我,那時十七歲的我最為樸素的邏輯。

我時常會做一個噩夢,夢到我回家,爸爸的東西都不見了。那成了我最為害怕的事,沒有之一。這種恐懼超過了一切,我想我需要爸爸,媽媽也需要爸爸,甚至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見爸爸和一個阿姨一起在專賣店買皮鞋時,我都只是快步走了過去,我好怕爸爸看見我。

我在家里看到了新的皮鞋,爸爸對我和媽媽說是出差時在廣州買的,但我知道不是,他是在七星路買的,我看見他了。他一直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

我甚至看到過那個阿姨的照片,在他辦公室的抽屜最下面。那個阿姨應該比爸爸年輕十歲,她笑起來樣子和我媽媽有一點像,但她可比我媽媽年輕時遜色多了。

我想,那個阿姨一定很愛他,因為爸爸其實沒錢,也沒有那么多時間,只要我回家,他就一定在家,平時還要處理很多事,陪媽媽去醫院。

我也在想,那個阿姨愛他愛到都能理解這些嗎?但我又有些感謝她,因為和她一起買皮鞋時,我看見爸爸笑了,那是我很久很久不曾見過的笑。但我也恨她,恨她為什么在爸爸的生活中出現,如果她不出現,爸爸是不是會對媽媽更好一些,如果沒有她,是不是爸爸就不會想離開。

我在心里想,爸爸,我原諒你曾經想拋棄我們。

2004年夏天,我參加了高考。我在高考時發揮得不夠好,原本老師們都以為我可以去北京大學的,最后我只去了中國傳媒大學。爸爸媽媽都很高興,因為中國傳媒大學也很好。那年秋天,在我準備出發去北京前,人事部門發來了通知,媽媽沒有被辭退,大概是殘疾人得到了特殊照顧,媽媽曾經的很多同事都下崗了。

我和媽媽出門碰到她以前的同事在超市當收銀員,在結賬時她對媽媽說:金秀你命真好,我下崗了,老公都跟我離婚了,你這么多年不用上班還能保留工齡,女兒又這么優秀。媽媽聽不明白,看向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笑一笑。我看著那個被迫下崗的阿姨,一時哽咽說不出話來。

2004年夏天,我離開了家,把戶口遷走,遷到了中國傳媒大學的集體戶口里。爸爸沒有提離婚,但他把戶口遷到了單位內購的一套福利房上,戶口遷走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讓那個阿姨安心嗎?

我坐在去北京的火車上,想到了那個阿姨,她真的存在嗎?那個下午我真的看見她了嗎?那個阿姨有時候好像只是我的幻覺,她仿佛不存在一樣,從未在我爸爸的任何言語和行為中出現過。

爸爸很愛我,他為了我才留下的,或許他在等我長大呢,但他的愛情會等他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此我家戶口本上只有媽媽一個人。

我想起,以前聽小姨說過很多爸爸當年追媽媽的事跡,比如每天風雨無阻跑來家里給外公外婆做飯,比如給媽媽畫了很多素描,還寫得一手毛筆字,很多時候,年輕的媽媽都不理他。后來在外公外婆出車禍去世后,媽媽終于跟他在一起,終于發現他是一個溫柔和值得托付的人。曾經爸爸還想過去考大學,在媽媽懷孕有了我之后,為了好好照顧媽媽他就放棄了。

如果爸爸沒有和金秀女士,沒有和我的媽媽結婚,他的人生是否會比現在更璀璨?或許這不應該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肯定句。

我曾經意氣風發的父親后來變得平庸乏味,他愛上了打麻將,他沒有在下海潮來臨時去做生意,他在單位沒有升職,沒有在事業上取得任何成就,他只是在做一個家庭的丈夫和一個叫作思的好孩子的父親,他做得挺好的,那他自己呢?

在我看到爸爸中學同學聚會時,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帶著妻子出現的。如果他沒有和金秀女士結婚,至少這個合影里他身邊會有一個妻子吧。

原來爸爸還是需要一個妻子的,但那個阿姨應該沒有等他。

我想到這里會有些后怕,原來結婚真的意味著要把自己的人生緊緊密密地和另一個人綁定在一起,這很幸福,但也可能是一種不幸,仿佛命運的一場豪賭。

三十一歲這一年,當Hong在洛杉磯向我求婚時,我問他,你覺得婚姻里的責任是無限的嗎?他說是吧,愛就是要不離不棄呀。我卻害怕這種無限的責任,我害怕人生緊緊和另一個人綁定在一起的感覺。 

4. 初戀

我在傳媒大學的北操場上問光君:“你說喜歡我,是因為覺得我好嗎?” 

他說:“你可以不好,我也一樣喜歡你。” 

我愣住了。

光君撩開我額頭前的劉海,溫柔地幫我把頭發捋到耳朵后面。

他說:“你也可以不好,我也一樣喜歡你。”

我可以不好嗎?我真的可以不好嗎?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也可以不好。

于是我和光君接吻了。他對我說:“明天我來學校,我帶你去看電影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醒之后才發現,那是我的夢。

我在夢里常常想到他,他是整個高中生活中,我除學習成績之外唯一的寄托,我是那樣熱切地希望光君和我一起來北京,在我的大學,在操場上與我接吻。

但光君并沒有來北京。

光君是我們高中成績最差的那種體育生,他考北京體育大學特長生失敗后,我們分開了,再也沒有見面。

在高考報名后,光君對我說:“思思,我們就到這里吧。” 

我問他:“到哪里?我們到哪里?這里是哪里?” 

光君推開我:“你裝什么傻,你肯定會去北京讀大學的。” 

我拉著他的手,很用力地拉著他的手,我對光君說:“你也可以來北京的不是嗎,我們一起。”

他搖頭,幾乎是冷笑地:“不是每個人都能考上大學,我能上個廣西大學就不錯了。” 

“我也可以的。”我說,“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在高三的最后幾個月,我發現我是那樣喜歡這個男生,盡管他在我們高中幾乎一無是處,作為一個體育特長生,考北京體育大學,是整個校園鄙視鏈最底端的。

但我就是喜歡光君。

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時候喜歡上他的。

當我每天下了晚自習,在操場上走兩圈放松心情時,我看到了他在操場上練體能的樣子,他總是獨來獨往。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留意到他的,我只是感覺到他是那樣孤獨。

在一個重點中學當一個體育生,給學校拿中學生運動會的名次,然后每次考試考最后一名,跟我考第一名一樣孤獨。

我們后來經常一起坐公共汽車回家,他每次都陪我坐到家,然后又坐回去。好幾次他都累得靠在我肩頭上睡著了,我笑他說電影里都是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睡著的。

我和光君就這樣成了好朋友,整整三年,很少有人知道我們兩個那么要好。

我只對光君說過爸爸和小芬阿姨的事,我說我看到我爸的女朋友了,光君說你沒有沖上去替你媽媽打人嗎?

我搖搖頭。光君又說下次我幫你去打兩拳,我還是搖頭。

“小芬阿姨應該很喜歡我爸爸,她讓我爸爸開心了,我打她干嗎呢?” 

光君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拍了拍我的頭說:“思,你為什么總把人想得那么好呢?其實很多人都沒那么好的。” 

我問他:“你喜歡我,是因為覺得我好嗎?”

光君搖搖頭,他說:“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跟你成績好不好、長得漂亮不漂亮沒關系,你可以不好,我也一樣喜歡你。” 

“我可以不好嗎?”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和光君在一起的時候,我也可以不好。

我可以經常跟他一起講老師的壞話,跟他一起罵那些討厭我的女同學,我說臟話,詛咒她們去死。他帶我去夜市吃烤串,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熄燈后偷偷跑了出來,我們去了湖邊。

在凌晨的時候,我們坐在湖邊的草坪上,我躺著,看著天空,繁星點點的夜空好美,湖水波光粼粼。

光君問我:“思,你想要什么?” 

我說:“我不知道,我想要我爸爸媽媽開心,你呢?” 

光君說:“那我想要你開心。” 

他想了想,側過頭對我說:“但思呀,你可不要讓老師發現你跟我關系很好,不然我死定了,肯定覺得我勾引優等生早戀呢!”

“你想跟我早戀嗎?”我問他。 

其實光君從未說過要跟我談戀愛,他甚至沒有跟我接吻,每次說起未來,他總是沉默。

后來他變得很努力地去訓練,曬得如一個黑炭,我想他一定是想和我在一起的。可是田徑真的太難練了,尤其是他考北京體育大學失敗后,他總避開我,直到我說了那句話。 

是的,我對光君說過:你去哪,我就去哪。

高考之后,在填志愿時,我坐在家里的書桌旁,爸爸敲門問我:“其實也可以保險一點,不一定要去北京,陳老師說其實人民大學、復旦大學也可以錄取,但專業沒有那么好,但是也可以考慮廈門大學、中山大學。”

光君給我發短信:“你填哪里了?” 

我沒有回復他。

“我填了桂林電子科技大學。”光君又發來短信。 

我時常想起自己那句話,我對光君說:“我也可以的。” 

我對他說:“你去哪,我就去哪。” 

可是我撒謊了,我不但沒有去桂林,我甚至沒告訴他我去了哪所學校,我在那個暑假和光君失去了聯絡。

我很困惑,不知道該怎么填志愿。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去哪所學校,我曾經很喜歡跳舞,蒙老師說我手長腳長頭又小,長得清秀,是最適合跳芭蕾舞的那種小女孩,可是我早就放棄了。

我以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是考大學,高考完了之后我卻不知道我該去哪里,在十八歲的林思那個少女的大腦中,最重要的,永遠不是她想做什么。

我想我爸爸媽媽開心。媽媽每天都在家看電視,她沒有朋友了,電視是我媽媽最好的伙伴了,她很努力地在學手語,看新聞時要選配有手語和字幕的那種。我想媽媽在電視里看到我,就像她現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那樣,有一天在電視里看到我,就這樣我填了中國傳媒大學的志愿。

在那個九月,我收到了中國傳媒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家,在十八歲那年。我在傳媒大學遇到了周家林,他是一個北京男孩,部隊大院長大,長著一張從未經過痛苦的臉。周家林是來中國傳媒大學和高中同學打籃球時遇到我的,他真的是非常喜歡我。從北京理工大學到中國傳媒大學路途遙遠,周家林每個周末都來學校,起初我不見他,他也不著急,總說自己是來打籃球的。

直到我終于答應和他吃飯,后來他又約我去黑龍潭爬山,爬到山頂后會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大西瓜,我目瞪口呆地問他:“你把西瓜從山腳下背上來了?”

周家林點點頭,又從背包里再拿出西瓜刀、紙巾、一次性手套和野餐布。

“爬山出汗會缺水,記得你愛吃西瓜的。”周家林說。 

被人喜歡真是一件很好的事,我坐在山頂吃西瓜時有了這種強烈的感受,有人關注你,有人傾聽你,有人想著你。后來我才知道,周家林的父親是解放軍總參三部的軍級干部,他沒有憂愁,他不怕付出,他什么都有所以不求回報。他可以在我需要時隨時出現,知道我喜歡孫燕姿就能買到VIP座的演唱會門票,他知道我喜歡花就送我最貴的永生花,他說教我學游泳就帶我去北京體育大學找教練學,第一次走進北京體育大學時我甚至忘記了光君曾經要考來這里。

我扎進了初戀里,感受到少女的幸福,周家林送我最新款的手機,我不再孤獨,沒有人討厭我,我人緣忽然變得很好,宿舍的女生都喜歡我,甚至羨慕,總跟我說思思你男朋友可真好,哪兒找的呀?

周家林總是送我宿舍女同學各種零食、各種好吃的,我的朋友就是周家林的朋友,周家林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周家林,仿佛從天而降,他永遠能變出所有我需要的東西,就像一個萬能的人。

那天晚上,在中國傳媒大學的北操場上,我問過周家林:“你喜歡我,是因為覺得我好嗎?” 

周家林說:“是啊,我當然是覺得你好才喜歡你,不然我吃飽了撐的嗎?” 

我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周家林看著我,他或許以為我是被他感動而落淚。

但不是,我在那一刻想到了一個人。

周家林整整追了我一年半,風雨無阻隨叫隨到,事無巨細追了我那么久,我真的是應該被這份真情感動而落淚,但我卻在那時看到了光君的臉。周家林永遠能變出我所有需要的東西,就像一個萬能的人,但他就是永遠沒有這個能力,他變不成光君。

在和周家林接吻的那一刻,我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光君的臉,然后我忽然哭了起來。

在高中畢業的第三年,我跟周家林談戀愛以后,我才意識到,愛情是什么?是光君對我說的那一句:“你可以不好,我一樣喜歡你。” 

而我曾經對一個深深愛著我,深深喜歡著我,甚至因為這樣喜歡我而不敢觸碰我的男孩說了謊,我說:“你去哪,我就去哪。”

可是我卻沒有再見他,甚至沒有跟他好好道別。

曾經我覺得媽媽很不幸,她失去了感知這個世界聲音的能力。

后來當我第一次體會失去愛情的痛苦時,我才意識到爸爸的不幸,他失去了他和小芬阿姨的愛情卻不動聲色。

我常常想起光君,想起他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應該感謝他,感恩有他。

如果沒有他,也許我在高考的重壓下早已崩潰,我一直在表演成為一個成績優異、毫無情緒,在父母長輩和老師面前永遠很乖的女孩,只有在他面前,我是我自己。

我在周家林面前是誰?我甚至都不敢告訴他,我的媽媽是聽障人士,我是那樣不敢相信我會和他真正在一起。當周家林的媽媽開著奧迪來給他送他忘記拿的泳鏡時,我坐在國際俱樂部的大堂看著他媽媽寵溺地掐他的臉,我心生一絲恐懼。

我只覺得我很貪婪,我應該拒絕周家林對我的一切好意,在最開始的時候。可是不知不覺之間,我們認識已經第三年了,他依然那樣愛著我。

周家林對我說,畢業了你都不需要考慮找有北京戶口的工作,我有就行了,你就愛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需要你賺錢。

周家林還對我說,你就負責貌美如花,我負責掙錢養家就行。

我笑了笑:“你掙錢了嗎?” 

周家林用他那夸張的北京兒化音調侃我:“喲!咱思兒得多少錢才養得起呀?” 

我忽然在那一刻很想和他說分手,可是話到嘴邊我都講不出來,周家林又做錯了什么呀,他那么喜歡我,喜歡我是沒有錯的。

周家林在大四的時候總開一輛大眾邁騰來學校找我,他跟我說:“暑假你去考個駕照吧,回頭我把我媽那輛奧迪給你開,她年紀大了不愛開車,放我家也是閑著。” 

那是2007年的暑假,再過一年,北京奧運會快開幕了,在我的同學們辛辛苦苦找著一千八百塊每月實習費的日子里,我的男朋友要給我交駕校考試費,要把一輛四十萬元的奧迪車給我開,我并未對此感覺欣喜,相反,我時常覺得這不該屬于我,誠惶誠恐,心有戚戚。 

我沒有去學車,反而回南寧過暑假。

那個夏天,我曾經想去桂林看看光君,我想抱一抱他,抱一抱那個在我十六歲到十八歲的漫長歲月中出現的男孩,我想和他接個吻。

我想對他再說一次,那句我曾經撒謊,曾經給他希望又殘忍拋棄他的話。

我想對他說:光君,大四畢業了我們去同一個城市找工作,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想對他說:光君,不要再丟下我,不要放棄我,不要離開我。

在高中同學聚會上,我聽說光君留在了桂林中學做體育老師,他甚至沒有來南寧,沒有人知道我和他曾經很要好,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在無數個夜里想起他。你什么時候回北京呀,周家林給我發短信。

周家林說他給我買機票,他要去機場接我,他跟我說,你去人民日報社實習嗎,我媽給你找個關系,畢業了還可以落戶口。我一直沒有回復,還有一周暑假就結束了,我不停在想,要不要買一張去桂林的車票。

爸爸去上班了,媽媽在看電視。我坐在餐廳看著媽媽,她每天都在看電視,而我既沒有出現在電視里,也沒有開始找工作。我該怎么找工作呢,我整個大學期間都跟周家林在一起,我過得那樣輕松又快樂,甚至沒有想過未來。未來好像在周家林那永遠不成問題,未來好像只需要和他在一起就徐徐展開。

但我總想離開他,在跟他接吻時,我總想起光君,想象著和光君在一起,和光君接吻的感覺。

媽媽好像比以前又胖了些,臉上長了些雀斑。

我問媽媽:“媽媽,你覺得我該跟誰在一起?” 

媽媽沒聽見,她還在看電視。

我又問了她一次:“媽媽,光君什么都沒有,而周家林什么都有,你覺得我應該跟誰在一起?” 

媽媽沒有聽見,她當然聽不見了,她好像睡著了,她看著看著電視打起了瞌睡。

我忽然想到了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病了呢,我像我媽媽一樣生了重病呢,至少周家林會有能力幫助我吧,至少我的女兒不需要被迫成為一個好孩子哄我開心吧。至少我的女兒有個北京戶口,不需要高考時咬碎了后槽牙復習那么辛苦吧。

我意識到我不愛周家林,但我想做個好女孩,好女孩就應該嫁給一個有好家庭的男孩,去擁有一個好的人生。

我給周家林回了短信:“買明天的機票好不好,我也很想見你。” 

我給光君寫了一封信,我向他真誠懺悔,你的思并不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她撒謊騙了你。但她想做個好女孩。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我把信帶到了南湖邊,我和光君一起去過的那個湖邊,那封信被我撕碎了扔進水中,有一些錦鯉爭先恐后游過來,將那些碎紙當成魚飼料吞噬,如同吞下命運一般……

5. 腳印

和周家林結婚那年我二十五歲,自那以后,我的人生開始進入失控狀態,重新看當時的照片,我常看見自己的眼神中帶著慌張,那時的我是多么無助又恐懼。

我一頭栽進了一個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婚姻里,卻忘記了親密關系最重要的問題,他真的吸引我嗎?我和他有未來嗎?他能夠讓我生活開心嗎?

答案是否定的。當你遇到一個全方位合適的人,他在北京出生長大,家境優越,父母高知,沒吃過苦,臉上沒有一點被欺負過的痕跡,他很愛我,事事以我為第一,但除這些之外,周家林本身對我來說如同一個面目模糊的人。

結婚后,我才明白,他為了爭取到我,也把自己變得面目全非,他做了些他并不愛做的事,比如不斷向我求婚,在那種情境下,似乎你無法不答應——一個從未結過婚的青年男子,家世不錯,各方面狀態頗佳,拿著戒指向你求婚時,你似乎無法拒絕。

我那時可能是被未來的生活給嚇壞了,我生怕自己回到原有的軌道中,那些迷霧令我恐懼。我說好的,我嫁給你,然后我們去領了結婚證、婚檢,按部就班仿佛在做一件生命中最重要的大事,我回北京,把家搬了,搬到了北二環的二百平方米大房子里,然后成了一個妻子。

僅僅一個月后我就發現,也許我錯了。我們的婚姻如此擁擠,所有決策都是周家林父母在做,而他所謂的對生活的控制也僅僅是當一個好兒子。我的生活似乎變成了一場交易,總有個聲音跟我說,先生個孩子,我們就把名下這套北二環的價值一千八百萬元的房子轉給周家林。

原來我們這場婚姻里,什么都沒有。

有一天晚上,我聽到周家林媽媽打電話時說,沒生孩子之前你們就別想動北京的房子,她生了孩子就好了,即使離婚了房子給她一半,最后也是給我們家孫子的。我隔著家門站在地墊上,拿著鑰匙,卻沒有力氣轉動。

原來我只是一個面容姣好、身材尚可、智商在線的子宮,我的意義是為這個家誕下一個孩子,然后憑借著孩子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分子。我相信周家林是愛我的,至少他向我求婚時眼里的光是充滿希望的,但他實在是太無力了,作為一個剛剛工作沒多久的年輕人,他的人生就是在期待著通過父母在北京的三千萬元房產翻盤,而我卻沒有發現這個家庭的權力關系,就一頭栽了進來。

有時,我會感覺自己毫無尊嚴,周家林出差時,我獨自在家,畢業后沒有工作,沒有太多朋友,我唯一的路就是趕緊生孩子,然后辦綠卡,然后等待和周家林父母一起移民去美國——這多好啊,朋友們為此歡呼,你真以為上班是多好的事情嗎?

我終于意識到自己錯了,可是這個錯該如何彌補?一種巨大的挫折開始籠罩著我,我無法想象自己未來的生活,我迎來了漫長的等待,等待生活有所轉機,等待另一種狀態到來。

在這段等待的時間里,我被折磨得面目全非,而我曾有過的自信、堅毅、溫柔全都被耗盡,我成了一個經常歇斯底里的女人,我的情緒開始越來越不穩定,越來越脆弱,我不再能相信話語,我時常懷疑,懷疑人們說的話和做的事,我也常常在微信里對周家林喊叫,且無數次吃緊急避孕藥。

有時我們會發生激烈爭執,進而扭打,我說我恨他,問他為什么當初不告訴我這些,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其實什么都沒有什么都不是,在你媽媽眼里你就是個寄生蟲。這種強烈而持久的痛苦深入骨髓,我一個人面對著漫長的黑夜,無助、傷感,猶如在等待一場無期徒刑。在許多的夜晚我獨自號啕大哭,希望時間倒流,我絕不會去登記結婚,可是這一切都切實發生了,我甚至還將之公之于眾,舉辦盛大的婚禮,拍華麗的婚紗照,在巴黎完成了蜜月旅行。

我擁有很多,卻連家里換一張凳子的權力也沒有,我婆婆說那是她的紅木家具。

盡管如此痛苦地生活著,但我依然是別人眼中的幸運女孩。

我憎恨自己當初的決定,若我不那么渴望家庭和婚姻,也許我會擦亮眼睛再看清楚一些,若我不那么容易被巨大而偶發的事情感動,我會堅決對這場婚姻說不,如果我不害怕回避沖突,我會在那時拒絕,但我都沒有。我仍然想做一個好女兒,一個在社會上受到認可的女人,那意味著我必須有家庭,我必須有孩子,我必須家庭事業雙豐收,如果過得不好,我認為自己如同殘疾,這些心靈的枷鎖深深困住了我,讓我痛苦絕望。在溺水中,周家林出現了,于是我以為自己抓住他獲得了救贖,卻隨著他一起墜入深淵,那深淵甚至不見底,我只感覺到自己的人生在不斷下墜。

周家林的工作越來越忙,他被公司派去上海,大部分時間都是我自己在家,和婆婆日日相對。

我渴望著有一個人能夠救我出去,但這個人一直沒有來,我在這種急切的渴望中,不斷遇到錯的人。那時我常常出軌,不斷背叛家庭,想要被人真正愛著,又被摔在地上,又不斷交出自己,被摔在地上,所有我曾經有過的驕傲與美麗,在這一年里不斷破碎、衰敗,我幾乎無所作為。我一次次對靠近我的、表達好感的男人講述自己這段隱秘而難以理解的婚姻,聽我講述的人,時而表示同情,時而表示懷疑,時而轉身走掉。

直到結婚的第三年,我在周家林的手機相冊里看到了他和其他女人的照片,他并不知道相冊同步到云端后,刪除照片依然可以恢復,我在云盤看了那些照片整整一年,一言不發。

直到周家林對我說出離婚。

經過半個月的精神重壓之后,我找到了一種解脫方法,飛來上海,想親眼看看他想要離開我時最終的樣子,也是一種心理上的未完成狀態尋求的完形解脫。我確實是太辛苦了,那兩周整個人都無法平靜,整個人都處于嚴重的失控狀態,感覺自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血壓和消化系統受到極大影響。我不顧一切來了,消耗巨大,幾乎是一個失魂落魄的狀態,也親眼見到了一個人說不愛你時的最終模樣,那雙眼睛不再屬于你了,他的擁抱也僅僅是一種禮貌性的,我想我所做的也已經足夠,我是在表演我愛他嗎,事實上我看到他時心里仍然有波動,我又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久違的輕松。

其實我也是可以沒有他的,其實我也是可以不需要他的,其實我原本的生活也是沒有他的。我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輕松,甚至走到了他工作的高郵路,就那樣走過了曾經以為會攜手相伴的路程。好奇怪啊,我怎么忽然就不在乎了呢?

原來是這樣啊,我才恍然大悟。忽然那些細節都不重要了,到底是怎么離婚的好像也無所謂了,因為他說決定不在一起時就說明他認為以后沒有我會更好,一個人覺得沒有你會更好,你為什么還要把自己塞進他的生活里去呢?

一天一夜,我的感受居然會差別這么巨大,前一天我認為他是我絕對不可以錯過的人,一天后我就覺得好像沒關系,因為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時就是空手而來,最后也空手而去,他出現過,走掉了,那也沒關系,不必執著。

在這種巨大的痛苦過后,我產生了一種新的狀態,我忽然感覺很解脫,在從咖啡館去虹橋機場的出租車上,我看著夕陽忽然大哭起來,哭得好傷心,出租車司機都嚇到給我遞了兩次紙巾,但我哭的原因其實不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我似乎獲得了一種力量,我是可以處理好痛苦的。

再回北京時,我在臥室收拾東西,看到窗臺上的腳印,原來我曾經站上去過。

只是想到父母仍在,他們無法失去我,我又關上窗戶,回到地板上。

離婚的那天下午像做夢。周家林剛從西安出差回來,我坐上他的車,那天霧霾太大了。把戶口本結婚證往包里塞的時候,我心里一片空白,腦海中也是。我們開車趕往海淀區民政局,停好車我先下去的,民政局重新裝修過了,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去問工作人員離婚手續怎么辦,離婚兩個字我說得好輕,生怕大聲了就把自己刺痛了。我們去拍照,去復印,看著離婚區里坐著的男男女女,有人在爭執,有人在木然,有人在痛哭。

我們好像是最正常的一對,我們好像是笑著進去的,帶著分開后對彼此的祝福辦完了所有的手續。

所有手續都辦完了,拿著離婚證還有作廢的結婚證,我覺得我們都老了,眼神里都沒有結婚時那張照片里的光彩。

出來的時候他走得很慢,我問他怎么了。

他說,我有點害怕,你害怕嗎?

我說都辦完了啊,怕什么啊。

說完,我突然哽咽。

我看著他,在民政局門口淚如雨下。他也哭了,他說對不起,那個女生懷孕了。我說沒關系的,我都理解。他說我送你回家吧,我說不用了,他說送你吧,不好打車,我坐進車里,他遲遲沒點火,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想穩定一下,怕開不好,然后我們兩個人就坐在車里,一直坐了好久好久,兩個人開始哭,他說,對不起,沒給你幸福生活,沒兌現承諾照顧你一輩子。我說沒事,我們都有問題,不怪你。我說別送我了,讓我下車吧,然后發現自己連打開車門的力氣也沒了。

那是我此生最為痛苦的一個下午。

回家之后我在沙發上坐了一下午,回憶起過往的一點一滴,感覺胸口一點點被撕開,再也不會好了,再也不會這樣去愛一個人了。結婚的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了,那時我二十五歲,他二十九歲,太幼稚了,回想起來,我們吵的那些都算什么呢,太傻了,可是大家都害怕了,誰也不敢重新回到對方身邊。我依然覺得周家林是個好人,我一直在給我父母當精神上的父母,無法解脫,他一直在給他父母當兒子,永遠是兒子的感覺也不好受吧,但我們從未聊過這些。

想到這里,我一點也不恨他,對他只有祝福,如果有一天他一無所有需要我付出一切去幫助他,我愿意。要說離婚是種什么體驗,大概是一種慢性疾病一樣的消耗,你知道自己不會死,但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好,也許永遠也好不了,孤獨的時候,午夜夢回時,會突然哭,會突然陷入脆弱。

只是分開后,我常常會想起光君對我說的話。

光君對我說的那一句:“你可以不好,我一樣喜歡你。” 

有時候我覺得,是不是不應該這樣,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為什么事事要追求完美,工作要好強要完美要升職要很多很多錢,婚姻也要很美滿很幸福很愛對方,我覺得這樣很累。

周家林說覺得自己失敗,他說對不起背叛了我,沒有做到婚禮上說的,要愛我一生一世。我說沒有啊,別這么說。只是我心里在想,我們終于扯平了。我有時覺得自己甚至從未真正愛過周家林。

我心里有很巨大的愧疚,我是因為他對我好特別好才結婚的,也是因為他家庭條件很優越才跟他結婚的,我那時以為我追求的不過就是在北京安穩美滿的生活,可是后來我發現并不是,我不想早早結婚生孩子,我有自己想追求的夢想和事業。

離婚這件事,比我想象中還要大,還要痛苦,比起重新去愛一個人,消解離婚這件事對我來說更難,因為我們都對彼此太好了,曾經那些美好的東西,我都忘不了。很長時間里,我都覺得我不愛他,我覺得他軟弱,把我推在他前面面對父母,我覺得他不能賺錢,連帶著我一起跟父母伸手要錢。但人很復雜,他依然是北京對我最好的人,有一次他跟我說,你不是北漂,你在北京也是有親人的,就是我,還有我爸媽,我們都是你在北京的親人,比愛人和友誼還要深刻的那種親人。每當想起這些,我都覺得,我可能永遠也好不了了。

不知從哪天開始,我才發現,原來我對愛和家庭,對這一切的理解和思考都是錯的。發現這一點時,我已經三十歲。曾經,因為每個好女孩都以為自己能擁有愛情,愛是萬能的,是能解決你一切生活的靈藥。當你有愛情時,你的一切失敗都不算失敗,你的一切都會因為有愛情而有轉機。

周家林一直覺得我不愛他,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我很累很累很累的時候,想要一個肩膀在我身后,那時他在我身后,在最恰當的時候抱住我。其實周家林并不知道,在很長一段時間我想過放棄,他不知道曾經我想過死和一了百了,是他的出現讓我知道,我沒有失控。和他結婚,讓我重新不可避免地成為一個隨大流的人,意識到這樣的生活,普普通通也很好,是他讓我從某些恐懼中康復并痊愈。

我不會忘記,在我十四歲時,我也在我家窗臺上看見過拖鞋的腳印,我戰戰兢兢拿著父母的拖鞋上去比對,是媽媽的拖鞋嗎?是她因為聽力殘疾而絕望想要去死嗎?又或者是爸爸的拖鞋,他因為無法承擔這一切,也或者是因為失去了小芬阿姨想要解脫站了上去?那個腳印日日夜夜折磨著我,讓我不敢松懈,讓我不敢不好。

離婚后的很多年我都獨自生活在北京,父母甚至并不知道我離婚的事,他們偶爾會問起周家林,我編個理由搪塞過去,我又重新開始寫作。

三十三歲生日那天,我在日記本里寫:“最近一年的變化,大概只有一件事。我不再把婚姻和愛情當作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去思考,我想先看見我自己的需求,接納我自己的想法,在這個基礎上,再去思考親密關系。在這樣的狀態下,我感覺舒服很多。慢慢我也接受,也許此生終會孤獨。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相信一個人,這其實是三件事。喜歡一個人只需要一秒鐘,愛一個人維持半年到兩年,但相信一個人是一生的時間。無條件信任你的人,才是人間最可貴的。可是也許你會說,我怎么確認對方無條件信任我呢?問問你自己,你有沒有無條件信任他,若你能做到,他就能做到,若你做不到,他也做不到。也許你又會問,若我做到了,他沒做到,他傷害我了嗎?該怎么辦?答案是:沒關系,就讓他傷害你,然后帶著這種傷口痊愈,相信自己也會痊愈,帶著這種信心生活下去。當我們有這樣的勇氣,若走到最后都沒有被傷害,會覺得婚姻是一場全力以赴的驚喜。若被他人辜負和傷害,我們也早有準備,相信自己能痊愈。我的人生是一場體驗,親密關系也是一次自我發現之旅,那些錯過的人,我依然心懷感激,謝謝你們出現又離開。生活發生什么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如何去看待。在婚姻問題上,我愿做一個唯心主義者。我相信我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一切。相信伴侶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信念。如同相信神靈。”

鬼使神差般,那年冬天,我和朋友去一個酒吧,朋友遲到了,我自己坐在那兒點了杯酒,然后一回頭就看見周家林。他坐過來,我們喝了點酒,我問他這些年怎么樣。他說挺好的。我對他說,我已經八年沒回過家了,不知道怎么面對他們。周家林說,你該回去看看的。他頓了一下說,我爸前段時間去世了,我媽中風了,現在在養老院。

我想到,很多年來,他想要獲得的自主權,他想要獲得的那種自由,終于以另一種面貌出現在了他面前。只是我沒告訴周家林,離婚后的第六年,我拉黑了父母的全部聯系方式,與他們斷絕聯系,決定不再為任何人負責。那晚,我坐進車里,忽然哭了出來,原來那種發自內心的痛是會觸動靈魂的,但我在這種痛里,突然很想家。

人生其實真的很公平。

6. 心理醫生

“朱醫生,我還是會偶爾想起光君,想起來時心里會一陣陣不舒服,我知道,我快要好起來了,那些戒斷反應一次比一次要明顯緩解,戰勝痛苦的力量也越來越強大,就像我高中時經歷的第一次失戀一樣,我在高三時欺騙了他,然后消失。” 

“朱醫生,我今年三十七歲,正在大學教書,我離婚后開始寫作,讀了博士,在杭州買了房子,但是總有一陣陣情緒閃回會將我吞噬。我不相信任何情感,但我又渴望戀愛,我不明白為什么,我在內心深處一直抗拒成長,我想當一個被人保護的女孩,就像我青春期時渴望的那樣。”

“朱醫生,您建議我,遠離應激源,遠離一切讓我痛苦的應激源。沒有任何東西比自己真實的感受更重要,我希望我媽媽死掉,我希望她在我童年時就死去,我可以擁有一個能聽見我說話的母親,這樣我就不會感到缺失和匱乏,這樣我就能成為一個有愛的人,我希望父親在我高中時拋棄我們,這樣他就不會一輩子活在壓抑中。 ”

“朱醫生,您說,也許他們也盡力了,我想他們一定是的,我們都盡力了。”

“您建議我在準備好的時候回家看看,同時關注那種痛苦的感覺,當那感覺再度來臨時,不要害怕,閉上眼,面對它,深呼吸,抱住自己, 緊緊地踩住地面,這痛苦的感覺會過去的,什么也別做,什么也別說,接納,沉默,會獲得一份沉靜的力量,情緒肌肉會得到鍛煉。” 

7. 幸運女孩

我所能記憶起的過去,是一團可變的霧氣,或許是因為我總在撒謊,于是就總看不清形狀。

那團霧氣從水邊升起,我記得我家住在水邊,潮濕,能聽見火車的聲音,從二樓的陽臺看出去能看見一個池塘,里面養著羅非魚的魚苗,而近處是堆放著草藥的空地,彌漫著一些中藥的氣味,而運輸車輪子在泥濘的地面上留下車轍印,那些車子拉著新鮮的藥材開進車間里,經過蒸煮過濾結晶成中藥沖劑,很多工人在那個藥廠工作,我記得,當我抬頭看,有一個白色的李時珍雕像佇立在廠區門口,我需要仰著頭才能看清。我家門前有一條開滿紫荊花的林蔭道,風一吹,滿地花瓣,香味彌漫。

我推開門,爸媽正在客廳看電視,家里和以前一樣,只是舊了些,他們的頭發已經白了,原來他們已經七十多歲了,爸媽看見我,有點驚慌失措,又招呼我坐下,而我說不出來什么,只是笑笑。

爸媽在廚房開始忙活,我站在窗前,傍晚的路燈亮起。

閉上眼,我看見,消瘦的爸爸就從車間里走出來,他穿著藍灰色的工裝服,戴著滿是油污的手套,臉上也黑黑的,他并不抱我,而我只是跟著他走回家,那段路很短,不過一百多米,從中藥廠的宿舍到爸爸工作的車間,路燈的影子會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每天在這條路上下班,走了四十多年,直至退休。我又看見了剛下班的媽媽,她頭發烏黑,眉目清秀。我剛學會走路,走累了,爸爸過來,背起了我,我們一家三口一起走回家,我趴在爸爸背上打起了瞌睡,手里拿著的手絹掉了,媽媽跑過去幫我撿起來。

我睜開眼睛,我們一家三口在路燈下。

我剛才好像仍然記得那手絹掉落的感覺,也記得媽媽拿著手絹朝我揮揮手輕輕跑過來,記得爸爸是怎樣拍著我的背,我想起了這些。

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爸爸在廚房喊我吃飯,我應了一聲,不知不覺發現自己流淚了,想要變小,想父母變年輕。是我忘記了,只要父母仍在,我離死亡還有距離,我就一直是個幸運女孩。

【作者簡介:余亦思,生于1986年,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家,編劇。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碩士,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文學博士,進修于魯迅文學院第十五屆作家研修班,作品見于《南方文學》《廣西文學》《青年文學》等刊物,部分作品被《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等選刊轉載,編劇作品曾獲第三十三屆中國電視劇“飛天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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