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弦詩作《在地球上散步》是在海外寫的嗎?
詩人紀弦有一首名作《在地球上散步》:
在地球上散步,/獨自踽踽地,/我揚起了我的黑手杖,/并把它沉重地點在/堅而冷了的地殼上,/讓那邊棲息著的人們/可以聽見一聲微響,/因而感知了我的存在。
1987年2月,我父親吳奔星主編的《當代抒情詩拔萃》在漓江出版社出版,曾將這首詩作為紀弦赴美后的作品和其另一首詩作《雕刻家》一起加以點評:
《在地球上散步》表示并不安于西半球孤獨的生活,要以手杖敲打地殼,使東半球祖國人民“聽見一聲微響”,“感知”他的存在。
《雕刻家》寫詩人在海外,因懷念祖國而煩憂,以致日漸老去,額紋很深。
詩寫得含蓄,筆調雖平淡,而激情隱伏于字里行間。久離家園,渴望葉落歸根,是可以理解的。
根據我父親的回憶,1988年他為江蘇文藝出版社主編《中國新詩鑒賞大辭典》,與海內外詩人有了較多的聯系,才知道自己三十年代的詩友路易士,筆名已改為紀弦,去美國定居了。于是試寄一信,很快得到對方的回信。于是,就有了把這本《當代抒情詩拔萃》寄給紀弦的舉動。紀弦收到書后,于1989年4月13日給我父親寫來一信,內容十分豐富,已收入《現代作家書信集珍》(劉衍文、艾以主編,漢語大辭典出版社,1999年6月),對全文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檢閱。在這封信中,紀弦談及《當代抒情詩拔萃》時指出:
你編的《當代抒情詩拔萃》,現已站立在我的書架上了,我時常把它打開來看看,有些人名很生疏,但也有些老朋友在內。而你自己的三首,我看了都喜歡,尤其是《別》(留下了整個的你!)棒極了!至于我的兩首,你把它們選入,也很令人高興,因為這兩首皆是我的得意之作。不過,你的“簡評’說得有點不對。因為《在地球上散步》,這一首作于1937年,那時,我在蘇州。而《雕刻家》作于1950年,那時,我在臺北。總之,這兩首都不是在“西半球”和“海外”寫的。完全“沒有懷念祖國”之意。
我父親吳奔星編選《當代抒情詩拔萃》,收錄紀弦詩作的時候,大陸與中國臺灣尚處于隔絕狀態,資料相對匱乏,獲取不易,容易產生不符合實際的判斷。對于點評紀弦詩作的失誤,他在《現代作家書信集珍》紀弦信后的“收信人語”坦陳:
《當代抒情詩拔萃》所選紀弦的兩首詩,的確記錯了寫作年月,承他指出,算是我在這里向讀者公開更正。
遺憾的是,可能是《現代作家書信集珍》流布不廣,吳奔星這一更正之后的20多年來,還是有不少論者把《在地球上散步》當作紀弦晚年的作品。
比如,張保寧在《紀弦的四首思鄉詩》(《在中西文學間徜徉》,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3月)一文中引用《在地球上散步》后指出:
短詩抓住地球是圓形和太陽晝夜交替的自然規律,詩人巧妙地構思出自己白天獨自散步,而地球另一面的家鄉同胞正在酣睡,特別是“我的黑手杖”“沉重地點在”“地殼上”,目的是要故國的人不要忘了他這個海外游子的存在。
無獨有偶,作家高建群在《我的拐杖情結》(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24年1月)中,對此詩同樣有誤讀:
不過我的拐杖情結,除了受傳統文化的影響之外,還得力于一首詩。這首詩是臺灣旅美大詩人紀弦寫的。紀弦是真正的現代派,五六十年代是臺灣第一大詩人。后來大陸八十年代那些現代派們,只能算他的徒子徒孫而已。
紀弦的這詩叫《在地球上散步》。……紀弦寫這詩時,大約已經很老很老了,而已經也在美國客居許多年了。美國的這邊正是中國,于是這位老者希望他的以杖點地的聲音,這邊的人們能夠聽到。詩人把他的孤獨、他的思鄉,這樣表達。
詩人兼詩評家譚五昌,著有《在北師大課堂講詩 第4輯 臺港澳專輯》(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2018年1月)一書,他在談及此詩時,也誤認其為“紀弦晚年時期的代表作之一”,并由此分析:
這首詩放大了詩人的孤獨感——一個人相對于地球來說是多么渺小與孤獨。請注意詩中的主要意象“黑手杖”,不是“紅手杖”,紅色代表一種熱烈的心情,而黑色則代表沉重、孤獨與壓抑的心境。“堅而冷了的地殼上”,寫出了冬天大地的寒冷與堅硬,同時也暗示出詩人蕭瑟的心境。
因為近幾年編輯《紀弦詩全集》的緣故,我對紀弦的詩作有過全面的梳理。《地球上散步》這首詩,最早發表在戴望舒主編的香港《星島日報》副刊“星座”,時為1939年4月2日,題目為《在地球上散著步》,后來收入《不朽的肖像》《三十前集》《摘星的少年》(1954年、1963年),才改為目前通用的詩題。
至于“手杖”的意象是否如譚五昌所說有紅與黑的那種區別,我沒有研究,未敢置喙,但我可以就詩歌文本的變化提醒論者:《在地球上散步》一詩初刊時,“手杖”就是“手杖”,并沒有顏色;收入《不朽的肖像》時,作“心愛的手杖”,也沒有顏色。收入后續的詩選后,“手杖”變“黑”,估計和詩人鐘情黑色有關,畢竟他的筆下,詩可以是黑色的,生命可以是黑色的,甚至天空、太陽、月亮、風,乃至心臟和血液,都可以是黑色(如他的詩作《黑色的詩》《黑色贊美》)。
漓江出版社推出《當代抒情詩拔萃》之際,出版業正處低谷,但此書征訂數字亮眼,起印即達34500冊,在同類新詩選本中堪稱翹楚,讓責任編輯鄧小飛先生倍感振奮。
然時移世易,近四十載過去,各類新詩選本雖層出不窮,紀弦《在地球上散步》的誤讀仍時見于部分專家學者的研究中。顯然,這不能完全歸咎于《當代抒情詩拔萃》,其間或有其他緣由。盡管如此,此刻我仍愿鄭重重申父親當年的公開更正,并廣而告之,唯愿往后不再有同類謬誤重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