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的散文 日常里的微光 ——讀趙燕飛的散文集《脈與絡》
我經常性地讀到趙燕飛的小說,一直把她當成小說家看待,沒想到她還寫了很多的散文,因此讀到她的這本散文集《脈與絡》時會有一點點意外,何況小說家的印記是如此地深刻,以至于我?guī)缀蹙褪前阉敵尚≌f來讀的。然后我發(fā)現,這些散文的確是小說家寫的散文,而且也只有小說家才能寫出這樣的散文。
小說家寫散文并不稀奇,為什么要格外強調趙燕飛的散文是小說家的散文呢?其一是她完全就是把散文當成小說來寫的。也就是說,她只是以散文為載體,卻仍然帶著小說家的眼光、筆法和思維方式,在看似寫實的敘述中,注入了虛構文學的敘事技巧、人物塑造能力和結構意識。其二,她終究寫的是散文,因為她哪怕帶著小說家的眼光,卻收斂了小說家的想象力,嚴格遵循著散文的真實性原則。
為什么說她是把散文當成小說來寫的呢?首先一個原因是她的散文具有極其強烈的敘事性,她很少直接抒發(fā)情感,基本上是采取白描的手法將物象和人事客觀呈現出來,真實復原具體的生活場景,她的敘事段落幾乎具有微小說化的特征。其次,她的散文基本上都是寫人物的。小說家最核心的能力,是塑造鮮活的人物。趙燕飛在散文寫作中把小說家塑造人物的能力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她筆下的人物,一個個躍然紙上,性格鮮明,血肉豐滿,如母親、父親、大舅、小妹夫、黑皮哥、成成等,都能給人留下鮮明的印象。散文中的人物不同于小說中的人物,可以虛構想象,可以把眾多人物的特征集中都一個人物身上,增強其典型性。趙燕飛在散文中所寫的人物都是她身邊真實的人物。但她觀察人物細致,能敏銳地抓住人物的突出特征。比如她寫父親,就抓住幾個典型的細節(jié)將一個沉默寡言卻內心豐富的父親形象呈現出來了,如:“你問一句他答一句,你問兩句他也只答一句”。她用父親的口頭禪“蠻好”這一細節(jié)最準確地點出了父親在為人處世上最可貴的品質:在寬容和隱忍中堅守自己的原則。趙燕飛寫小說時就善于捕捉人物的語言特點、習慣動作和心理活動,這些長處都同樣在她的散文寫作中得到充分的施展,從而使得她在散文中的敘事非常生動。同時她在散文中仍然注意敘事的完整性。小說家在結構篇章時,往往有更強的敘事意識和節(jié)奏感。比如《底價》,就是情節(jié)性很強的散文,作者將賣房過程中與中介、買家的心理博弈和拉鋸戰(zhàn)描寫得跌宕起伏。又如《枯葉蝶》完整敘述了小妹夫從被發(fā)現消瘦、確診肝癌晚期、求醫(yī)問藥、病情惡化到最終離世的全過程,情感張力巨大,基本上就是一篇悲情小說的架構。或者說可以將趙燕飛寫的散文稱之為小說化的散文。趙燕飛是通過小說化的方式使散文的敘事性具有更強的表現力。比如《白色線結》是講述一次闌尾炎手術經歷的,從術前糾結、手術過程到術后恢復,時間線索清晰,這在散文寫作中很容易犯平鋪直敘的毛病,但趙燕飛采用了小說化的方式,開頭以傷口遲遲不愈合制造懸念,中間穿插母親和小妹的闌尾炎經歷作為鋪墊,最后以“拔苗助長”扯出美容線結尾,將一次手術講述得風生水起。
盡管如此,趙燕飛還是有清醒的文體邊界意識,她并沒有因為“小說家”的身份而背離散文的本質。散文的本質可以歸結為一個“真”字。趙燕飛讓“真”字規(guī)約著她的整個寫作過程,她對記憶和觀察的書寫是真實的,她在情感的表現上是真實的,她的寫作態(tài)度是真誠的。她的散文始終保持著對真實的尊重,對生活的敬畏。她的小說家技巧,不是用來粉飾或虛構,而是為了更好地呈現生活的復雜和人性的深度。正如她在《后記》中所寫:“那些認真活著、努力去愛的人們,讓我筆下的每一個字符都有了溫度,有了痛感,有了持續(xù)生長的勇氣。”
以小說化的方式寫散文,這對于趙燕飛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寫作技巧的問題,而且也體現出趙燕飛在文學思索上的個性特征。我從中看到了趙燕飛在文學上一以貫之的東西。趙燕飛的小說和散文有一個共同之處,這就是她所關注的對象在小說和散文中是相同的,她關注的是日常生活和家常瑣事,關注的是人倫親情。這本散文集分為上、下兩篇,其劃分的界限非常清晰。上篇“脈”寫的是家族和家鄉(xiāng)的人和事。下篇“絡”寫的是鄰里和社會的人和事。這幾乎就是她寫小說的素材來源。也就是說,趙燕飛的文學世界與她的生活世界是沒有區(qū)別和阻隔的。她不像有些作家,文學世界和生活世界截然不同,有的作家干脆是將文學世界作為自己的避風港或心靈的棲息地。這樣的作家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對生活的不滿,但趙燕飛是一個以積極的心態(tài)面對生活的作家,她珍惜生活中獲得的所有喜怒哀樂,文學寫作對于她而言,就是生活本身的延伸和確認。文學也是她最放心的閨蜜,她在這里可以坦誠相見,傾心訴說。因此,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趙燕飛基本上無關宏大敘事,而是著眼于日常生活。講述的仿佛就是家庭里的樂趣與煩惱,或者是社會的眾生相,如親人往來,生病住院,養(yǎng)花種草。相比于小說,趙燕飛在散文寫作里更加不遮掩躲閃,一個真實的自我呈現在文本始終。
趙燕飛寫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人,但她有一雙發(fā)現的眼睛,她總是能夠在日常和平凡之中發(fā)現被人忽略的微光,它們被人忽略是完全正常的,因為微光不炫耀,只是藏在親情的牽掛、鄰里的互助、陌生人的善意里,這些微光沒有璀燦奪目的亮度,卻像鋪灑在夜空滿天的星星,串聯起普通人的生命暖意,恰是作者從日常中提煉的核心價值。微光或者是從來默認母親照顧自己吃喝的父親為行動變得不方便時的母親穿襪子、熬中藥;或者是特別講“禮性”的大舅打電話給作者傾訴失去女婿的悲痛時仍要在最后補上一句“耽誤你工作了”。微光就在這些柴米油鹽、你來我往的細節(jié)里閃爍。這就決定了趙燕飛的敘述特點。她的敘述都是朝著微光走的,即使一個很平常的瑣事,她仿佛只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出來,卻最終會將我們引向一處微光。我把她的這種敘述稱為趨光性的敘述。比如她寫“業(yè)主群”,想必現在人人的手機上都會有那么幾個業(yè)主群的,這是鄰里之間互通有無、交流信息的方式。趙燕飛寫到了業(yè)主群里的各種現象,有買車位的討論,有反對鄰居裝修拆墻的接龍,有交警抄牌了趕緊挪車的信息,還有因為裝空調在群里直接撕破臉的,等等。但趙燕飛要將重點引向暴雨突至時陌生鄰居主動幫忙關窗戶、轉讓閑置物品后分享了共同的愛好,趙燕飛就是這樣看重現代都市的社區(qū)倫理微光。又比如《底價》寫的是她買賣房子的經歷,她細細盤算,多方打聽,吃了不少虧,也落下很多的不愉快。這些經歷大概是很多家庭主婦都共同經歷過的。但趙燕飛的敘述最終引向了兒子的一句溫暖的安慰,她不再計較賣房子虧了多少錢,而是明白要“好好活著,守住人生的‘底價’”。這篇看似是寫自己倒霉事的散文,難怪趙燕飛的敘述始終是一種灑脫和日常的心態(tài),因為她從兒子、母親、中介店長等人的身上發(fā)現了那么多的微光!
趙燕飛的散文在告訴人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遍撒著細碎的微光,這是人生保持溫暖的重要緣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