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讀張謇的一封信
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刊印的《張謇未刊手札》,廣搜博采,裒輯張氏致友朋書札七百余通,文獻價值彌足珍貴。然其部分函件尚未明確系年,筆者試就其中致蔣錫紳第七十八函進行系年補證,并略考相關史事。
該函全文如下:
《申報》所載南潯本月十五夜事,必非無因,傳者之言或易過實,盈虛消息之理,賢者固自知之。為貫丈計,未盈而有思沖之誡,亦天愛善人之至者矣。勤修令德,以承天眷,所期于澄如昆季。仲冬望前恐未必能來,謹問,不具。書箴仁兄同年足下。弟制張謇頓首。
貫丈家屬均無恙否?年嫂以下無恙否?家叔兄屬問,均此系念。內子侍問年嫂。
函中提及人物,除受信人、張謇摯友蔣錫紳(書箴)外,“貫丈”指蔣之岳父、浙江南潯巨富劉鏞(貫經),“澄如昆季”指劉鏞次子劉錦藻(澄如)、三子劉安泩(梯青),“年嫂”是蔣之夫人劉氏,“家叔兄”為張謇三兄張詧,“內子”為張謇夫人徐端。
張、蔣、劉三家交往緣于劉氏在海門三陽、常樂等處開設典當,常樂是張氏家鄉,光緒十六年(1890)張謇與駐常樂典司賬的蔣錫紳訂交。同時,劉鏞雖以經商起家,卻深具遠見,鼓勵后輩科舉入仕。在他的支持下,蔣錫紳、劉錦藻先后中舉,與張謇結為硯友,且尤為膺服張氏“論文之精確”。甲午恩科會試中,張謇高中狀元,劉錦藻同榜進士,兩人交誼愈加深厚。張謇與蔣錫紳年齒相近,志趣相投,遂結為“良朋忠讜”,張氏在鄉里經營公益之始,“書箴籌策之助為多”。
至于考訂此函系年,首先,由函中“弟制張謇”落款判斷,此時張氏當丁父憂,擬函時間應在光緒二十年(1894)九月張父逝世至二十二年(1896)十二月張氏釋服期間。而函中“《申報》所載南潯本月十五夜事”一語則成為系年的關鍵線索。經查《申報》,光緒二十一年(1895)十月至十一月間有四則關于劉鏞七十壽慶時家宅失火的報道,其中十月廿二日《南潯火警續聞》明確記載事件發生于“十五日夜”,其文如下:
湖州府屬南潯鎮劉姓火焚一事,前已略紀報端,昨得嘉興采訪友人手畢云:劉號貫經,鎮中殷富也。本月十五日為主人懸弧令旦,先期懸燈結彩,陳設一新,是日在鎮官紳、親友衣冠翎頂群往稱觴,主人竟日紛煩,大有應接不暇之勢,至夕設筵以款,四座盡歡,夜已半矣,酒闌人散,不知由何遺火,以致蔓延,盆鑼亂敲,水龍云集,竭力灌救,火勢益狂,幸四圍皆有風火墻,想不致延及鄰舍,而華堂大廈頃刻間已悉化劫灰,并有燒斃人口之事,或疑有從中逃出者,然何以閱日未回,恐此說未必可恃也。
結合劉錦藻為其父編撰的年譜記載壽筵時間為“十月既望”(十六日),可確定張謇所讀即為十月廿二日《申報》。故此函應作于“光緒二十一年(1895)十月下旬”。
再說張謇函中表達之意,大致分為三層:
一是關切詳情之意。然而此時張謇尚未知曉,罹難四人中有蔣錫紳的次女、三女,蔣氏夫婦才是這場災劫的最傷心之人。為此,張謇在后來為蔣氏撰寫的墓志銘中專門記載:“女四:……次適梅履中,未嫁,與其妹同喪于劉氏稱壽時之火”。
二是表達慰藉之情。劉貫經積勞致富,深知“財者難得而易失”,故發跡之后,“益懼盛滿,思厚培其本根”,于自奉儉約之外,更在南北各地“救災恤患,好行其德”,也曾兩度在海門賑濟饑民,故其樂善好施之名蜚聲朝野。對于個人壽誕,劉氏認為“稱觴祝嘏,無利于人而有損于己”,故在六十壽辰時辭謝慶賀而捐建橋梁。1895年七十壽辰,其子女、戚友勸說將慶壽及懸掛進士匾合并舉行,或是認為懸匾之事乃光宗耀祖,老人勉為同意,卻不料遭遇火災。張謇對“貫丈”素來敬重,曾為劉氏宗祠精心擬聯,甲午八月又在朝局紛亂的情勢之中“作劉年丈貫經壽文”,預祝其古稀之壽。故在函中張氏既表達同情,又以天道酬善之理相慰。
三是流露期盼之念。函中“仲冬望前恐未必能來,謹問,不具”一語看似尋常之問,實則暗含深意。1895年是張謇從科舉狀元轉向實業救國的人生重大轉折點,此前他已多次致函蔣錫紳,希望其回歸通海共商實業。在當年正月信中,張謇坦言辦事創業“既苦無錢,又苦無時,尤苦無人”,特別看重蔣氏“忠信明決”“能共議論”的才能。七月得知張之洞奏興商務,鼓勵商民自立絲廠、紗廠之后,又急招蔣氏,提出:“通海亦在應立分廠之內,又尚有墾荒各事,須兄來談議者甚多,能早到海,盼望之至。”因此,本函中對蔣氏行程的關切,實則蘊含著張氏期盼其北來籌議廠務墾事的迫切心情。
后來,蔣氏也確實為大生紗廠的創辦作出了重要貢獻,被補推為三位通董之一,負責紗廠銀錢、賬目,直至1901年中風隱退。
在張謇激勵下,劉錦藻后來也投資于張謇創設的通海墾牧公司、大達輪步公司和大生分廠等企業,實現了從傳統商業資本向近代產業資本的轉型。這通書札恰好處在這一歷史轉折的節點上,見證了晚清士人從傳統士大夫向近代實業家的轉變。
這通不足二百字的短札,承載著豐富的歷史信息。作為私人信札,它記錄了一樁火災悲劇,見證了傳統士人間的深厚情誼;作為歷史文獻,它隱含了張謇在歷史轉折點上的抉擇與擔當,以及傳統商賈家族向近代實業領域的轉型,是古人所謂“尺牘書疏,千里面目”的生動體現。
(作者為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