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一葦:現實的葳蕤之姿
一種文學概念的提出,必建立在堅實的創作基底之上,否則,概念便很容易淪為裝置、裝飾乃至泡沫。同樣,受著某一概念的引導,創作不自覺地形成某種趨勢、走向,形成不斷壯大的文學實踐和良性的文學生態,如此概念才有可能上升為理論,被證實、收納和典藏。近年來,林林總總的科幻文學概念中,能實現上述兩種有效循環的,應當就有“科幻現實主義”這一概念了。尤其在通讀華語科幻星云獎第10至15屆中短篇小說獲獎作品后,我感到,科幻現實主義不再是一棵瘦弱的嫩芽,而已經長成了一棵葳蕤蓊郁的青壯之樹。
嚴肅文學往往探討人的日常生活,科幻小說卻幾乎很少在生活細節層面流連,即使是科幻現實主義小說,也只能部分地展現生活某些側面。這里的日常書寫更多地指主題上的生活化和手法上的生活化。就前者來說,顧適的《擇城》和程婧波的《且放白鹿》具有代表性,兩者抵達科幻文學和嚴肅文學的邊界,因此獲得不少純文學研究者關注;后者如阿缺的《彼岸花》《忘憂草》,以化“恐怖”為“日常”的筆法達成一種溫暖敘事,因而別具一格。
時間是線性的嗎?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在習慣了各種次元文化內容灌輸的當下年輕讀者看來,“時間可以倒流”“未來可以穿越”也許正在成為新的認知。那么,關于“如果一切可以重來”的科幻小說,如寶樹的《退行者》、陳楸帆的《人生算法》就顯得非常“現實主義”了。程婧波的《去他的時間盡頭》則采取另一種寫法,把時間設定成一個閉環,把打開這個閉環作為“一切可以重來”的“如果”之鍵。不同于上述思路,王侃瑜的《隕時》不留戀“時間”這顆彗星美麗的尾巴,卻對它即將到來的撞擊憂心忡忡。上述作品由于具備高密度的思想含量,又在結構和語言上實現了科幻與現實的完美嵌套,成為科幻現實主義的代表性作品。
與科幻未來主義向往高空深空,動輒進行星際航行的宏闊寫法不同,“近地書寫”構成了科幻現實主義的另一個特點。所謂“近地書寫”,一指表達上的貼地滑翔,生活氣息較濃,二指它們的敘述空間都離地球不算遠。晝溫《失重的語言》中的空間站處于近太空,萬象峰年《湖風吹過廣寒月》、遲卉《不做夢的群星》、程婧波《宿主》涉及的月球、金星、火星,在我們不斷擴大的天文學認知中,它們已然成為我們的“鄰居”。而且,不論是《失重的語言》以舊日回憶勾連故事,還是《湖風吹過廣寒月》以家庭露營切題、以女兒的想法破題,都顯示出現實之于科幻的錨定作用。
“近地書寫”中比較特殊的一類,帶有“烏托邦”色彩。小說最初大都聚焦地球之上某處奇妙所在,“在地性”明顯,時至今日卻出現異變。晝溫《解控人生的少女》中未被互聯網浸染的錫曼嶼,或許還是我們熟悉的實體“桃花源”;顧適《賭腦》中不曾被擾亂時空的坤城茶館,已經屬于無妄之物;而索何夫《桃花源記》中孤懸宇外的桃花源星,就更具反諷意味——于此,烏托邦完成了由實體到想象、“在地”到“近地”的自如切換。值得關注的是,科幻小說既然遙望星辰大海,那就和土地聯系微弱,遑論土地之上的某塊地方。但有些科幻寫作打破了這一論斷。阿缺《重慶的盡頭是晚霞》延續了作者的溫暖敘事,力圖把生活最溫馨美好的一面給人看,冷、硬、高、強在他的故事中不存在,一切都是那么朦朦朧朧、可親可愛。作家把詩意賦予那個本來冷冰冰的移城計劃,名之曰“晚霞”,地理上的盡頭和城市命運的盡頭,都因科學與詩意、人文精神的交輝而熠熠閃光。
基于“思想實驗”的文體定位,不少青年作家將科幻小說視為“試驗場”,進行人文思想碰撞和表現形式探索,科幻現實主義因此也顯現出斑斕色彩。以段子期《重慶提喻法》為代表的小說,常將“先鋒”建立在“日常”之上,作品的純文學濃度非常高,但硬幣的反面是科幻色彩度不足,小說節奏也相對緩慢。這類作品常借助某個領域的冷門知識和理念介入文本,尋得足夠的“陌生感”,行走在科學與幻想的“飛地”。如顧適《〈2181序曲〉再版導言》試圖把科幻導入“序言”這一評述文體中,雙翅目《宇宙盡頭的茶館》充斥著光怪陸離的物理學概念,挑戰著乃至顛覆著讀者對科幻小說的固有認知。這樣的小說盡管藝術手法上不夠成熟,卻體現出科幻小說求新求變的文體活力,拓展了科幻現實主義的發展路徑。
論述至此,一個問題漸趨明了:到底什么是科幻現實主義?以星云獎為觀察對象,以中國科幻10余年來表現出的幾大創作趨勢為牽引,可以大膽提出如下想法:
首先,科幻現實主義是一種始終不忘觀照現實、致力于技術批判的近未來、近空間寫作潮流。日常化書寫、地方寫作圈定了科幻現實主義的基本表現范圍,它和傳統的嚴肅文學有交叉、重疊,乃至存在潛滋暗長的互相浸潤。近地書寫則限制了科幻現實主義的表現高度,這個高度是物理上的,而非思想上的,因為當科幻小說的表現范圍突破到深空和星際的時候,我們會發現現實主義就很難在其中占據主要的位置。那里是科幻未來主義的表現空間。我們必須承認,未來主義是科幻的基本流派,但在理想狀態下,科幻的現實主義和未來主義將會互相補充、協調發展。
其二,在科幻現實主義中,“現實”或表現為題材傾向,或體現為某種創作手法。科幻現實主義之所以成為顯著的創作潮流,主要原因在于,科幻受到根深蒂固的現實主義創作傳統影響,不自覺地向其靠攏。但科幻畢竟不可能是完全“現實”的,它是追求驚奇感、陌生化的文類,必定有推想、想象、幻想,那么“現實”就必然服務于“科幻”。有時出于反轉,“現實”起到鋪墊作用;有時出于掩飾,“現實”只是一層外殼;更多的時候,“現實”是思想的炮仗,它只是為了爆炸后的那聲響而存在。
其三,科幻現實主義的思想滋養、美學營養來自中國傳統,它的審美范式是中國的。中國藝術論強調“新奇”出于“平常”,中國古代文論家劉勰提出“以正馭奇”的說法,宋代文豪蘇軾認為,好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清代文學家洪亮吉云“詩奇而入理,乃謂之奇”,這些都深刻影響了后人的審美思維。具體到科幻創作,“奇正相生”“奇而入理”是中國科幻現實主義的典型美學特征。歐美科幻發展至今,敘事資源日漸枯竭、美學理念日趨消耗殆盡,中國青年科幻作家要想打開創作的新天地,就必須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汲取營養,這樣就會形成科幻文學的中國氣派和風格。事實證明,這樣的美學追求大有前景,且廣受歡迎。
值得提醒的是,科幻現實主義表現出跨體裁的雜糅特點。許多文類如歷史、奇幻、推理等都可以與現實結合,但科幻現實主義一般呈現為“現實+推想”的固定結構。不少科幻小說表現出強烈的實驗性和探索性,但需要在守正基礎之上尋找創新點,而非標新立異,否則很容易淪為“實驗廢料”。同時,要特別注意科幻性與文學性的平衡,既不應為追求新奇感犧牲文學性,也不應崇拜文學性而忽視乃至消弭科幻核心。
科幻文學無疑是時代的寵兒,每一個關注中國文學的讀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科幻文學的強勁發展勢頭,它業已突破類型文學的藩籬而兼具更復雜包容的思想內核。科幻現實主義恰是科幻文學的新形態,它將為新時代文學注入新的活力,為中國文學走向世界作出屬于自己的獨特貢獻。
(作者系科幻書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