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文學》2026年第3期|盧悅寧:終極飛翔(組詩)
黃道婆
水邊落難的女子
輾轉來到另外的水邊
繼續她一波三折的命運
在海浪涌向平靜處,她把樸素的棉麻
和矜貴的金絲銀絲結成經緯
在色彩和光影的交織中安之若素
只將不堪和不安輕描淡寫
錯紗、配色、綜線、挈花
她把趨于精美的萬物
織于異族女子亮麗的筒裙上
只留一片薄薄的被衾
覆蓋自己如葉的身世
在一朵棉花里看見故鄉
在紡車的吱呀聲里
聽見一朵朵浪花開了又開
勞作的間隙她直起腰
瞇縫著眼,看見
海南和江南一樣清清秀秀
南海和東海一樣
莽莽,茫茫
春夜聽《波羅乃茲舞曲》①
是的,在遺憾和失意中困頓久了
面對失而復得的美好,我們一時
難以舒展。靜靜待在音樂廳座位
人頭緊密如重瓣的花,孤寂無邊
想起入場前的黃昏,蛋形劇院②
被困在流金的水系中。繞場一周
我就從我的時代出走了,也從我
兩千多公里外的蛋形生活中出走
徒留我的物件和字跡,坐吃山空
第一個音起,我無端想到那個叫
柴可夫斯基的同性戀者,和他的
歌劇《奧涅金》。音符也已出走
在東八區的春夜里持續相互撞擊
確實是《波羅乃茲舞曲》,歡快
且無畏,像前排坐錯了位置的人
今夜,捷杰耶夫和馬林斯基③的
眾樂手像是我的親朋,易于理解
與我并排而坐的俄語系女學生、
用平板劃拉一頁頁樂譜的男孩、
跟著旋律哼唱并打著拍子的大漢
此刻也像我的親朋——共同對抗
形而下。只不過,有的人用樂器
或牙簽般的指揮棒,有的人只用
一次次地對自己慣性的決絕叛逃
注:
①柴可夫斯基作曲的歌劇《奧涅金》中的一段。
②指國家大劇院。
③捷杰耶夫,俄羅斯著名指揮家;馬林斯基,指俄羅斯的馬林斯基交響樂團。
致一位女演員
你的角色當然就是你本身
就像我每天只扮演自己
這不是適合我的角色
所以我時不時慶幸
時不時痛苦
那些和我沒有關聯的地點
我也是會去的,比如
昏暗房間里屏幕上的夏天的宮殿
比如一面大得讓我心慌的湖泊
波瀾對曖昧不明的往事只是泛泛而談
泛舟的人把舟一橫,心也一橫:
我們中的任何人
何曾受到過世界的優待和虧待
直到現在,我的成人禮仍未舉行
這卻已是發腮和長法令紋的年紀
早熟的少女屬于過去
而不是現在或未來
終極飛翔
南魚,武仙,半人馬……
童年時,我在小課桌上
抄下八十八個星座的名字
這是最初的秘密手札
繞過青春期和白日夢
發送給成年后
一切只為稻粱謀的自己
提醒我純粹理想的真摯
對某種無法接近之物念茲在茲
其間的渴慕
和近乎絕望的失落
已是禮物
只是當年我渾然不知
這些星座我無一能用肉眼看見
對它們的一番抄錄和幻想
已是我此生的終極飛翔
【作者簡介:盧悅寧,文學碩士,副編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詩刊》《青年文學》《星星》《草堂》《民族文學》《青春》《山花》等報刊。有詩歌作品入選各種年度選本。出版有詩集《小經驗》。曾獲第八屆全國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入選廣西作家協會“文學桂軍”新銳作家扶持計劃項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