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2026年第2期|黃風:夯墻
嗨,嘭!嗨,嘭!嗨,嘭!
兩人面對面握著杵把手,將半人多高的夯杵,嗨地協力舉起,頂端高過頭一拃來的,再嘭地砸下去。眼盯著腳下,又顧及左右,每砸三下移動一次。
夯杵是用榆木造的,曾是榆樹上最壯實的一截,有一尺來粗,下端“方圓”,摽著二指寬的鐵箍,中間腰弧了,系著火似的紅布條。再往上是方的,靠近頂端鑿空了,四個棱鑿成四個杵把手,夯時一手握一個。
每當春回大地能動土了,夯杵便走出堆房,腰系紅布條,精神抖擻地現身。夯聲響起,一天比一天稠密,稠密著又稀落了。夏天聞聲而至,日漸頻繁的雨水,會把夯墻土泥濘了,把新夯的墻澆毀。即便雨水無礙,也會把夏天的濕熱夯進去,給墻種下病根兒,一輩子散不掉,常返潮。像人的老寒腿,總攆不走骨子里的寒氣,一變天就難受。
夏天也夯墻,但明顯少了。
在我們雁門風沙里,夯墻最棒的季節無疑是春天,不僅雨少還風多,“渴望”的風四處呼號,夯就的墻干得又快又透,響當當的堅實。一堵春天夯好的墻,非常“吃”年代,高壽的能活幾輩子。
夯聲起處,有給新宅夯的,把一片嶄新的興旺圈起來,也有給舊宅夯的,原來的墻老得無法修補了,必須推倒換新墻。夯的都是院墻,盡量趕在夏天到來之前夯好了。那時,除了有錢人家用磚砌院墻外,一般人家的院墻都用土夯筑,磚僅用于蓋房子。
夯墻之前首先要備土,大多在要夯的院墻一側就近取土,種菜一樣整成畦,然后一畦一畦用水洇上。可以反復洇,持續兩三天,急促的話,洇一半天也行。
所用的水,最好的當然是井水了,又干凈又接地氣,井水有多旺,地氣就有多旺,會讓新墻盡快“生根”。當村的老井水最旺,據說泉眼有碗口粗,連日夯墻的人家多時,挑水的人便不斷,圍繞轆轤繁忙的井臺,潑灑出幾條濕淋淋的水路,通向不同的大街小巷。
挑水的人把桶排好隊,輪到誰誰打,自覺遵守秩序。
桶等著,人廢話:
忙啊?
忙。
洇土呀?
洇土。
整個村莊曬鹵一樣,一畦一畦亮晃晃。午間人靜了,水黽會來玩水,海闊天空了,鳥會來洗澡,翅膀撲棱棱的,起舞一樣。最酷的是公雞,昂首闊步到水邊,顧盼自雄了,問一旁的母雞,哥帥不帥?然后嗛口水,潤潤嗓子,脖子一鵝,把一條街唱徹了。
聽到雞唱,羊也會來的,豬也會來的。羊來是為飲水,與水中的自己頭碰頭,小心地飲幾口就走開了。豬卻不干好事,大概是目睹了自己的丑,以為畦里的水作踐它,便把一畦水拱得一塌糊涂。狗發現了就叫,一邊向主人告狀,一邊跑去攆豬,揀豬的最肥處咬。狗知道那水做什么用,主人挑水時它就跟在后面,潑灑下水的時候,它會停下來嗅嗅。如果潑灑多了,它便警告水桶,再不能潑灑了,如果水桶無視警告,它就提醒主人。
主人多是晚飯后出來,一畦一畦看過去,無需再做什么了,就像屋頂上的煙囪,蹲在那里抽煙。白天一畦一個太陽,晚上太陽回宮了,星星一群一伙地趕來,在水中蝌蚪一樣。若皓月當空,便像白天的太陽,也是一畦一個,仿佛月亮在播種,那些月光中消失了的星星,躲到天幕后面的星星,就是它播下的種子。
主人恍然大悟,要夯的院墻并非夯起來的,而是莊稼一樣,從地下長出來的。今夜種子發芽,明天就會破土而出,茁壯地生長了。墻一層一層往上長,所接的地氣一截一截往下長,長成樹根一樣的根,把墻穩固了。
墻把勢一早就來了,隨身帶著一把明亮的鐵鍬,在水已滲得一干二凈的畦里,嚓地插進去翻一鍬。然后抓把土,在手里攤開了,用目光扒拉扒拉,再給鼻子聞一聞,便拿指頭搓磨著,像煮豆子掐生熟一樣。
搓磨仔細了,朝院里吆喝,起墻啦。
最后一聲拖得很長,似乎不只是給主人聽,還要大張旗鼓地給全村人聽,聽起來已“成墻在胸”,順著那吆喝聲鵠望,一堵墻已披著晨光挺立在日程之外。
起墻就是動工,主人聽到后趕緊出來,感謝墻把勢辛苦,這么早就來了。事實上,主人也就等著墻把式吆喝,夯墻的用具早準備好了,幫忙的人也說下了,原打算就是今天動工。也是墻把勢算計好的,每畦洇多少水正好,既把土洇透了,保證夯墻必需的濕度,夯墻時又經得住夯,不會因土太濕塌陷了。
主人打發家人去喊幫忙的人,自己跪那里焚香敬紙,一邊給土地公致歉,夯墻打擾他老人家了,一邊祈求土地公保佑夯墻順利,夯起的墻穩如泰山。三炷筷頭粗的黃香,插在幾鍬土堆起的覆缽狀的香垤上,一縷縷香煙裊娜了,在歡騰的紙火前,像給土地公輕歌曼舞,而土地公就樂哈哈地坐在對面,欣然接受和允諾了。
黃紙燃下的紙灰,與插過黃香的土,一起撒到了夯墻的土中。
在墻把勢指揮下,先立起墻兩頭的端板,如果一頭有連接的,就只立一頭的端板,用椽杠子戧穩了。然后在端板兩側綁側板,每側兩塊丈把長的側板,用細麻繩摽緊了,要夯的墻就在側板相夾的母腹一樣的中間誕生。
負責填土的人,往那中間填土,讓躺臥的土,一夯一夯立起來。穩婆似的太陽下,墻漸漸生出影子。跟著澎湃的夯聲,墻往天上長,影子往遠處擴展,蓋過填土挖下的坑時,一鍬土需仰望著才能扔上去。站在濕漉漉的坑下面,兩臂將鍬向上一掄,掄過遮擋的墻影,目送土脫離了鍬頭,落到側板里面。
畦里的土越挖越深,夯杵下的墻越夯越高,填土也越來越費勁。墻夯高的時候,掄鍬時總怕力小了,很容易用力過度,拋起的土嘩地越墻而去,如果是墻兩側挖土,便落到那邊的人身上。
又扔爺頭上了,你媽的。
我操,又勁兒大了。
這邊始終笑嘻嘻的,想象著墻那邊的不堪,像佛頭著屎,說自打立春后,渾身的勁兒見長,白天黑夜使不完。掄鍬頭,像跟他老婆耍槍一樣,稍微把持不住就走火了。
墻上的人樂得肉顫,居高臨下地肉顫,越顫越不懷好意,那一鍬土已非土了。墻下的人填土時,他們就在墻上歇著,等側板中間填滿了土,再拎起夯杵繼續夯。
兩個人僅次于墻把勢牛逼,不僅有力氣,還會耍夯杵,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一人一塊白毛巾,搭在脖子里或肩上,要么纏繞在手腕上。夯燥了,上身脫得赤光光,甚至連鞋也不穿了,褲腳挽在半腿上。
起夯的時候,往掌心吐口唾沫,雙手搓一搓,緊握住杵把手。兩人相視一笑,嗨地舉起系著紅布條的夯杵,夯杵上端高過頭頂后,再將夯杵落下。落下的一刻,順勢加把力,然后迅速放手,夯杵嘭地著地后,再迅速握住杵把手。一起一落,一夯就完成了。
每個夯點夯三下,再移位接著夯。根據墻的需要,有的是“梅花夯”,一次夯五個夯點,有的是“連珠夯”,一排夯點挨住夯。夯過之處滿是夯窩,有點像放雞蛋的蛋托。每個夯窩砸進去了陽光,風正好經過時,也砸進去了風,像墊了片透明紙一樣。夯好的夯窩,又蓄滿陽光,汗珠掉進去,陽光冒個泡,五顏六色地四濺了。
墻夯得越高,墻上的人越威武,從下面看上去,兩個人頂天立地,腋毛黑森森的,四條腿馬樁一樣。如果穿的是中式褲子,舉杵夯起來,肥大的褲襠一抖一抖,里面像養著個大王八。抖的還有紅褲帶,一掙一扎要松開,把大王八放出來。油亮的臂膀滾著肉,肉上滾著汗珠,讓墻一顫的夯聲,像反彈起的炮仗,嘭地飛過頭頂。
躥上天的夯聲,仿佛夯杵現形了,一夯接著一夯,變成直抵云霄的通天柱。
墻上的人夯墻時,墻下的人歇著,邊歇邊看墻上的人,像他們填土的時候,墻上的人看他們一樣。最仔細的是墻把式,一夯一夯檢點著,哪一夯偷懶了,哪一夯的土就不實,給墻吃“夾生飯”了。
可是再檢點,夯墻也免不了偷懶,或夯杵舉得不夠高,或夯杵落下時沒有加力。偷懶的時候,兩人“齊心歇力”,如果一個偷懶,一個不偷懶,夯杵就受力不均,舉起或落下時身斜了,很容易讓人看出來。兩人偷了懶,心照不宣,或得意忘形,哈哈一笑。
但一般不會偷懶,除非疲憊不堪,除非對主人不滿了。他們像給自家夯墻一樣賣力,墻把勢檢點不檢點都一樣。再一個偷了懶,即便誰也不知道,可是墻知道啊。土變成墻后,墻就有了靈性,越年長靈性越大,它會以自己的方式告訴人,當初夯它的時候偷懶沒偷懶,夯得著實不著實。
有的墻不幾年就破敗了。
有的墻上百年都巋然不倒。
墻把勢也清楚,檢點只是“例行公事”,而且他也不能老盯著,尤其夯墻的人家多時,他得來來回回跑。所以他更多的是夸贊,邊檢點邊夸贊,夸贊墻上的兩個家伙牛逼,夯下的墻像銅墻鐵壁。
夸贊得口海了,墻把勢就自吹起來,說他老祖宗給秦始皇夯過邊墻,說他小祖宗給縣城夯過城墻,可到他手里屁不如了,只能夯個小墻而已。
又說夯墻的學問大了,所用的端板和側板,古話叫“楨”和“干”,據說還叫“牏”和“栽”。上躥下蹾的夯杵叫“筑”,夯墻也就是筑墻。古時候夯邊墻夯城墻,土里面還要加石灰,甚至加黃米粥,一鍋一鍋地熬上。黃米粥黏性大,加上的話像加了膠。有錢人家夯墻也加石灰,但沒聽說過加黃米粥。如果兩樣都加上,夯下的墻鐵鑄的一般。
因為夯墻學問大,夯墻夯好了還會做官,而且做的是大官,老早有個姓傅的人,就是夯墻夯得好做了宰相。原來住茅屋,后來住高堂,原來吃粗飯,后來吃玉食,原來只有黃臉婆一個,后來花姑娘一堆。
墻上墻下的人先聽著,都知道墻把勢在諞,墻上的人顧不上還嘴,墻下的人準備問墻把勢,他怎知道他老祖宗給秦始皇夯過邊墻,怎知道他小祖宗給縣城夯過城墻?
可是聽完后,他們把準備好的話咽回去了。什么楨呀干呀,什么牏呀栽呀,還有夯杵叫筑,這么古怪的名字,該是“鄉先生”知道的,居然墻把勢也知道。他說的或許不假,他老祖宗真給秦始皇夯過邊墻,他小祖宗真給縣城夯過城墻。說不定孟姜女哭長城時,他的哪個祖宗就聽到過,曾跟孟姜女的丈夫一起修長城。
至于那個姓傅的,他們有的也知道,上學時書上就講過。于是轉換話題,一本正經地問墻把勢,他祖上一杵一杵夯墻,像那姓傅的一樣,出過個大官沒有?墻把勢感嘆道,多少代人了,能不出個大官么?
出過。
肯定出過。
也是花姑娘一堆。
說著哈哈笑了,都哈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嗷嗷叫起來。
他們笑鬧的時候,周圍圍著一圈墻魂,人一樣有老有少。其中就有他們家的墻魂,只是他們渾然不見,輕飄飄的墻魂,像樹葉中的樹葉,陽光中的陽光。
老老少少的墻魂,是聞聲而來的,“嗨,嘭!嗨,嘭!”如同人喜慶的炮仗,“二踢腳”炮仗,“咚,當!咚,當!”哪里夯墻,哪里就有墻魂在看,不同墻的墻魂,帶著不同的“體味”,羊舍的帶著羊腥氣,驢舍的帶著驢腥氣,菜園的帶著菜香味,果園的帶著果香味。更多的是院墻的墻魂,帶著各家不一樣的氣息。
它們看熱鬧的同時,迎接一堵新墻的誕生。如果是新宅第一次夯院墻,那新生的墻魂就像人生頭一胎,墻魂們看著,迎接著,跟人添丁一樣。如果是舊宅換新墻,原來的老墻被推倒,返本歸土了,但墻魂還在,與其它墻魂一起,看給它換新墻,看它重新投胎。若舊宅上百年了,墻魂也逾期頤了。
年逾期頤的老墻魂,邊看邊與過去做對比,看比過去夯得好了,還是差了。曾經夯墻的情形,它還記憶猶新,眼前的這些夯墻人,有的祖上就給它夯過墻。在它最初的記憶里,他們祖上梳著烏亮的大辮子,揮鍬舉杵時,把辮子銜在口中,或盤繞在脖子里。
盤繞的時候,唰地朝后一甩,簡直耍蛇一樣。
墻上的人夯完了,又該墻下的人干活,收起一片笑鬧,在墻把勢一本正經的指揮下,將墻兩側的下面的側板拆下來移上去,原來上面的側板變成了下面的,依舊用繩子綁好。兩塊側板上下交替著,一塊側板就是一層墻。
換好側板,又開始填土。一畦一畦洇過的土,順著要夯的院墻,屬于哪一堵墻的,挖哪一畦的土,畦被挖成長方形的壕。填一層夯一層,夯一層填一層,按照墻的高度,一層一層夯起來。一堵墻夯好了,墻把勢揮起鍬,像賭西瓜“打生熟”,在墻上啪啪甩幾鍬,驗過后再夯一堵,直到要夯的院墻都夯完了。
在我們雁門風沙里,無墻的院子叫“圐圙”,墻破爛的叫破院子。沒有墻的院子,如人寸絲不掛,墻破爛的院子,如人衣不蔽體,像村莊的叫花子。只有院墻完好無損,院子才名符其實,院子才像個院子,才藏得住風水,主人才安全體面,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被高墻圍繞的院子,從街上只能瞭到屋頂,瞭到高過屋頂的樹,還有樹之上的炊煙。攀著炊煙上去,從天空俯視的話,一片片屋頂,像灰色的席片一樣。一圈圈院墻平面化了,“畫地為牢”,把院中的一切圈起來,每當熱鬧的時候,圈中釋放出的各種聲音,把村莊自下而上紛呶了。
一圈圈院墻中的新墻,向老墻學習,忠心耿耿地守護著院子,守護著主人,在日復一復日的守護中老去,老成老墻的樣子,或中途破敗倒下了。
在老去的過程中,一如老墻從前之狀,墻頂長出飄搖的茅草,插上碎玻璃片子。墻腳挖開夏天排雨的“水竇”,豎起鎮宅辟邪的“石敢當”。墻上用白灰畫下唬狼的白圈,寫下令人亢奮的標語。白圈與標語消失后,生出一片片垣衣,像人臉上的老人斑一樣。
也就是新墻老了的時候,不知從何年何日起,夯杵回到堆房再沒出來,再沒有系起火似的紅布條。曾經的夯墻聲,像秋天遠去的樹葉。院墻不再用土夯筑,取而代之的是磚,一堵堵磚墻越砌越高,門樓也越建越闊。昔日的老院要么荒蕪,留給狐兔出沒,要么變成嶄新的深宅大院,門呼隆隆推開了,似在重復一個古老的發問:
庭院深深深幾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