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學》2026年第3期|陳建明:空禪寺
一
一過十五歲,父親便決定送我上空禪寺。
鴉雀漫天飛舞的暮色里,父親黑著臉說:“希望還來得及?!蔽也灰詾槿坏亍斑住?。母親則在一旁哭哭啼啼。對于家中唯一的兒子,她總有種幻覺,覺得孩子還未斷奶。然而父親心意已決,不可更改。
在我們這個家族,被送去空禪寺通常只有兩種情況。一是活了一輩子的尊者,心愿已了,無牽無掛,去空禪寺靜待人生最后一刻的到來,相當于坐化。還有一種是年齒尚幼,卻人憎鬼厭,或是犯了什么大錯,非得被發配至空禪寺去面壁思過不可,等同于變相的囚禁。記得上一回被送去空禪寺的是一位患有重度暴力傾向的族叔,只要有人多瞅他一眼便會暴起??上攵迦速M了不少勁才合力將他送上空禪寺,交給掌寺長老發落。據說,在空禪寺修行三年后,這位族叔從一個戾氣沖天的大惡人轉變成為一只見人就會臉紅的溫順綿羊。當然,過去也曾多次有過這樣的例子,被送上山的浪蕩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之所以被送去空禪寺,是因為父親覺得給我一把竹竿能把天捅破,再不管教就來不及了。
換句話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逆子,小小年紀,學會了抽煙喝酒不說,還時常闖下禍來,讓父母不得不拉下老臉跟在我屁股后頭替我收拾殘局。好不容易念到初中,我已換過三所學校,每次都是求爺爺告奶奶人家才勉強收下我。除此以外,我還不愛讀書,書本上大大小小的字,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到頭來,打架斗毆并沒有讓我找到想要的存在感,反而像狗一般被人嫌三道四。這讓我憤憤不平。學業上的一塌糊涂,更是讓我充滿挫敗感。當然,這與母親的溺愛不無關系。因而我連母親也一并怨恨。只要父親不在跟前,母親多說幾句,我便會摔盤子摔碗,怒氣沖沖地指著母親的鼻子懟回去。
直到有一天,父親回家,撞見我隨手抓起一根筷子扔向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母親。父親怒不可遏,當即決定將我驅逐出門,送上空禪寺。
二
父親押著我,在暮色中出了門,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搖搖晃晃地來到一座山頂破廟前。
除掌寺長老和一名苦力外,廟里并無他人。那些早些時候上山修行的長者,不是躲在某個山洞里面壁修行,就是早已涅槃成佛。此外,也沒什么果腹的食物。放眼望去,云霧茫茫,仙凡渺渺,若想重返人間,除非掌寺長老發話,放下渡過對面山峰的棧橋,否則絕無可能逃出去。
然而眼前我已沒有多余的精力來思考這些,長途跋涉讓我筋疲力盡。我尋了張木板床,倒頭便睡,一直睡到天黑才悠悠醒來。
我起來,父親早已不見蹤影。小小的禪房內,一桌一幾,一燈如豆。燈下擱著兩個干硬的蕎麥饅頭。我吞了一口,差點沒被噎住。想要喝水,屋后有井,自己動手。出了門,屋外寒風凜冽,直吹得人打趔趄。寺旁枯枝寒鴉肅立,暗處鬼哭狼嚎,不知是風聲還是吼聲。再往前走,繞過一道鋪滿落葉的長廊,東廂掌寺長老關門閉戶,早已歇下。苦力阿生卻不知去向。繞回正殿,除了一尊兇神惡煞的大佛外,別無他物。出得殿來,黃葉滿地,空山無人。就這樣,我孤零零地被棄在這荒涼的山頂寺廟里。
第二天, 我便接替了苦力阿生的所有活計,劈柴、生火、挑水、做飯、滌衣、掃塵、挖土、挑糞、種菜,還需負責給掌寺長老端茶送水,燒香添油,周而復始,連坐下來念聲佛的功夫也不常有。我漸漸懷疑阿生是不堪忍受而逃下山去了。
掌寺長老發話了,除非我干完這些活,否則別想吃飯,除非活干好了,否則別想下山。至于要干多長時間,得看我的表現。表現好的話,也許可以提前進入思無涯去學習,待脫胎換骨后,方可下山。說到這,長老意味深長地停頓一下。我嚴重懷疑他是因為修行不夠,所以不得不一輩子留在山上。
對于一個過去成天打打鬧鬧,一刻也在家待不住的孩子王來說,山頂不亞于一座苦牢。打從出生起,我從來沒有做過這么多活計,簡直令人抓狂。假如我母親知道她的寶貝兒子不僅要替人洗衣做飯,還要倒馬桶,挑大糞,估計會發狂。但世事如此,既然到了這,掌寺長老自有對付我的辦法。有一日,我決定偷懶一回,日上三竿還躺在床上,懶得起來生火做飯,結果被掌寺長老罰從對面的那座山峰挑水回來澆菜,陡峭險峻的數十里山路,足足跑了三個來回,直累得我趴倒在地。如若不從,長老自有高招。這些細節就不必贅述了。如若不信的話,可以掀開我的衣服看看,鞭痕累累,新疊陳,陳疊新,盡可以說明一切。
日子難過。難過的時候,我想象一只鳥兒一樣飛過白云去??上也]有背生雙翼,不能像鳥兒一樣飛向自由的藍天。所幸在一次挑水的時候,我撿回了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猴子。我給它起名為阿離,“離開”的“離”,每天從我的口糧里省下半只饅頭喂它。當掌寺長老在的時候,我便讓阿離躲在樹上或房頂。偏偏小猴子調皮,常常還沒等長老離開,便吱吱地亂叫起來,有幾回甚至從樹上扔下幾顆野果來,差點砸中長老,嚇得我面色大變。幸而長老似乎對猴子比對人親厚,即便發現了阿離,也并沒有說什么。
有了阿離的陪伴,我躁動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孤寂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日常的活計對于我來說也早已不在話下。每天干完活兒我便會領著阿離在附近的山上瘋跑,看花觀鳥,捕風也捉云,我甚至能夠像猴兒一般爬上高高的樹巔俯瞰山間白云。
時間過得如此之快,轉眼我來到空禪寺已三年。在這期間,再沒有一個人上山來,就連阿生也杳無蹤影。只有掌寺長老就像寺內的那尊古佛一樣,半點也不曾改變,甚至連臉上的溝壑都跟從前一模一樣。時間仿佛在他身上停滯了。以至于我也漸漸忘了年歲,只記得摘了三回樹上的紅果果,山上的青峰白了三回頭,小猴子阿離也漸漸從手心一捧大長成了趴滿我一背。
三
這天,我正跟阿離在山上撿野板栗。晚風中,寺里的大鐘當當響了起來。
是長老在召喚。我急忙丟下一地的毛栗子,飛奔回寺。看著滿地的栗子,阿離不舍,急得在我身后吱吱亂叫。
我走進長老那間禪房的時候,他正對著壁上一幅畫像出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畫像上是一位豐神俊逸的人物,卻不知是什么來歷,再細細一看,竟好似是一個女人。
當長老回過頭來時,我嚇了一跳,才短短一天,時間的魔法仿佛在他身上失效了。長老臉色變得灰白頹敗,仿佛被抽去了精氣神。
我大氣也不敢出,站在那等著他吩咐。
長老說:“你來寺里也時間不短了吧?是時候上思無涯了。”
我的心怦怦亂跳,想了許久,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難不成長老知道自己大限已近?
次日,長老強撐著最后一點力氣用飛索將我送上思無涯。白云深處,一峰高過一峰,空禪寺已在云中,思無涯更在云之外。說白了,只是一座藏書閣而已,類似于少林寺的藏經閣,不同的是,這里珍藏著我們家族數百年來搜羅的奇書異錄,以及關于整個家族的歷史。能夠進入思無涯學習,說明長老對我的修行已認可,卻不知為何毫無預兆地提前了。
作為一個待觀后效的不肖子,我正式開啟了在思無涯學習的日子。
思無涯的第一層陳列的是諸子百家、經史典籍。對于這些厚厚的大部頭,我一看就頭大。從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不過,長老有令,每一層必須學習足夠長的時間才能去上一層。當然,他并未在此守著,我只要在這待夠時日即可。如此一來,就算是變成一條書蠹,成天躺在書山書海里蒙頭大睡,我也得熬夠日子才能出去。好在從第二層開始,日子逐漸變得有趣起來。藏書不僅豐富而且駁雜,正是我喜愛的雜書。第二層是人文地理,第三層是志怪雜談,再往上,甚至有一層是整整一壁的書畫。我仿佛踏進了一個館藏豐富的博物館,也不知我的那些祖先們是如何收羅來的,又是如何在這無人踏足的山巔建下這么一座樓的。最后一層是我們的祖先家族史,四壁都是身著盛裝的先人,須發皤然,仙氣飄飄,果然不是俗人。想來能夠在這一層登堂入室的都是族中有名的人物。再仔細翻看架上那些泛黃的史書,果然,我們這個家族的先人們竟然在歷史上有頭有臉,著實干過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卻不知為何功成身退,隱藏形跡于此,好似生恐世人知曉似的。
從第一天進入思無涯開始,到瀏覽完第七層,我只花了七天時間。如若不是怕長老察覺的話,還可以更快,其實只需一個時辰就能把樓上樓下逛個遍。
回到第一層樓里,距離長老規定的時間還差二十三日。沒錯,我必須在這思無涯待夠一個月才能出去。這多出來的二十三天里,我百無聊賴地在空曠的大廳里冥想打坐,用那些厚厚的經書砌長城,排兵列陣,把它們扔得滿屋都是,躺著,臥著,趴著,倚著,靠著,以各種銷魂的姿勢在書堆里睡大覺??偠灾?,我成了一條真正的蠹蟲。我想,如果那些掛在墻上的先人們泉下有靈的話,會不會氣得從墻上跳將下來,按住我一頓胖揍。還好,一覺醒來,依舊是滿地狼藉,書頁在塵灰中嘩嘩飛舞。
我數了數剩下的干糧,以此來確定時日。
說實在的,除了那些有趣的壁畫插圖及奇聞異錄,山海志怪以外,我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更不知如何洗心革面,脫胎換骨。那些形似蝌蚪的文字一個勁想往我腦海里鉆,然我早已在腦子里筑起一道銅墻鐵壁,不經我的允許,一個字也別想鉆進去。
搞了半天,我滿心沮喪,跌坐于地,感覺我還是我,什么也沒變。我甚至不知道長老讓我到這來做什么,簡直是在浪費時間。如果他能看到此刻的我,在我的腦門上一定貼著四個大字——冥頑不靈。
四
時間一天天過去。第十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到二十五日,我的心里忽忽快活起來。大約是想著出關的日子終于臨近,我決定好好地利用剩下來的時間,把思無涯里積年的塵灰打掃打掃,順便也將被我弄亂的書籍歸還原位。
我先是把地上翻得亂七八糟的書疊起來,接著找來一塊抹布抹拭灰塵。再回頭一看,墻角邊上積著厚厚的一層灰,便又找來一根掃帚,準備來個大掃除??磥?,平日里長老讓我干這干那還真派上了用場。掃完地,我左看右看,覺得還不夠清爽,又用力挪開靠墻的書架,準備將墻角的蒙塵蛛網也打掃一下。
就在我挪開墻邊的書架時,從書架后露出一扇隱秘的門來,讓我大吃一驚。
我抬起頭,上下左右,惶惶四望,確定再沒有第二個人,這才將書架挪到更中間一點。
那扇門就這么靜靜地呈現在我面前。
我只猶豫了三秒,便推開了門。
門后是一間小小的密室。密室里并沒有意料之中的奇珍異寶,而是關于一個女人一生的精彩記錄。正中掛著一幅畫像,畫像上的女人身著洋裝,頭戴一頂博士帽,半坐在那,笑意盈盈。四壁則陳列著她撰寫的書籍,她生前的遺物,她曾獲得的各類獎項,以及無數人出書立著來表達對她的褒獎與贊揚。我上前仔細一看,不禁心驚肉跳,這可是一位鼎鼎有名的女科學家,據說的的確確是一名百年難遇的科學巨人,雖然不知為何英年早逝,但沒人知道,她的生平竟然被密藏在這么個隱秘所在。
我懷著滿心的好奇檢閱架上的陳列,忽然發現一個大秘密,原來這位了不得的科學家竟然是我的姑祖母。關于這一點我之前從未聽說過。在此之前,在我們家族史上,這個名字就猶如一抹流星般稍縱即逝,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說她如流星般耀眼,是因為在歷史上某個時期她曾在短短數年間研究出一個著名的物理學理論,刷新了人們對于宇宙的看法。據樂觀派估計,這一成果讓人類在這方面的研究進展足足加快了三十年。
不僅如此,她還是個興趣廣泛的多面手。在有限的生命里,她還撰寫了大量關于地理人文方面的百科書籍。她甚至還創立了一個學說,將宗教與哲學的理論融會貫通,幾乎一手締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觀。迄今為止,仍有不少人狂熱地追隨著這種學說。除了科學和哲學,她也熱愛文學。她撰寫的關于時空折疊的一系列科幻小說至今仍長居暢銷榜。
奇怪的是,這樣一位卓越的女科學家,卻在她四十五歲那年,學識和聲望都達到巔峰之際忽然消失了。
有人懷疑,她是被某些狂熱的激進分子給謀殺了。因為她創立的學說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滿。
更多人揣測她是被綁架,或是自己跑到哪里躲藏起來了。因為她那極度聰明的大腦和頂尖的研究,誰一旦擁有,就相當于擁有了開啟未來之鑰。所以人們揣測,或許她并沒有死,不僅還活著,而且還活得好好的,只是被囚禁在某處隱秘的地底,或是荒無人煙的沙漠里進行著某種研究呢。
總而言之,這位神秘而早逝的姑祖母在我們家族史上成為一個不能談論的禁忌。以至于在我出生后,我的祖輩和父輩們從未向我提及過此人。甚至在思無涯里,關于她的一切也被深藏于密室之中。我猜想,聰明的族人們是想以此避免產生麻煩,從而波及后人。為此,他們甚至不敢自稱是她的族人。
掩卷,我望著墻上那神采飛揚的畫像,不禁陷入了沉思。
原來,在我平庸的血脈背后,也曾產生過這樣一位驚鴻一瞥的人杰。那么,是不是代表著,在我的血管里,也流動著不甘平凡的優良基因?
念及于此,我忽然眼前一亮,仿佛在那些挫敗而又沮喪的生活里忽然從天投射下一道光。這束突如其來的光令我渾身顫抖,直欲要沖破這座思無涯樓飛升而去。
五
這天晚上,看書看得倦了,席地而臥的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回到了過去的年代。
那時,我家的老房子還在??斩U寺還不老。思無涯還剛建成不久,還沒有淪為一座隱秘的空中樓閣。在爬滿常青藤的大理石廊檐下坐著一位年輕的女子。她抬起頭來,跟我在密室中看到的那幀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樣,看起來還很年輕。
我悄悄地走過去,靜靜地站在她身后,想要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書。
沒料她卻忽然轉過身來喚我:“你來了?”
聲音平穩而溫柔,仿佛早已料及我會來。
我心里一驚,這不是在夢里嗎?在我夢里的她,竟然能感應到我。
大概是猜透了我的心思,她笑著說:“我能看到你。沒錯,我在你夢里,你也在我夢里。確切地說,是我們的意識在這個時空里產生了交錯?,F在是,2058年5月12日。”
為了解開我的謎團,年輕的姑祖母說起了她一生的往事。
十四歲以前,姑祖母與我一樣,平庸而碌碌無為。
十四歲那年,一次意外,她摔斷了腿,傷得有點重,曾一度以為自己站不起來了。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年,每天盯著天花板數時針。她能聽到時間嘀嗒嘀嗒,一分一秒地從眼前溜走,卻毫無辦法。有時,她希望時間能夠走得快些,再快些,把這痛苦彷徨的一頁早點翻過去。有時她又恨時間過得太快,快得什么都沒來得及抓住就天黑了。她想啊想啊,可時間還是像個調皮的小精靈,抓不牢,套不住,自顧自地往前走。
姑祖母說,從那會兒開始,她就迷上了鉆研時間的奧秘。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好似開了掛似的,學業突飛猛進,短短的時間就把落下的功課全給補上了,還順利地考上了一所著名的學府,她選取的專業也是與宇宙相關的物理專業。之所以選取這個專業,僅僅是因為她太想弄清楚宇宙與時間的奧秘,如果可能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為之付出一切。在大學里,她一心研究物理理論,閑暇時也熱衷于人文類的學科學習,但凡只要能夠接觸到的,譬如經哲史,信手拈來就讀。到后來,在她們學校里甚至流傳著這樣一個可怕的傳說:物理系的某個天才少女能同時用兩只手左右開弓寫字,這還不算,令人聞所未聞的是,此人竟然還能同時用左右眼分看不同的書。
說到這,姑祖母忽然從對往事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笑吟吟地說:“你來到這,不僅僅是對我的過去感到好奇吧?你還想知道些什么?作為你的長輩,我一定盡己所能解答你的問題。當然,有些東西,就算跟你講,估計你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明白。”
人人都說她是個天才少女,只有她自己清楚,事實并非如此。
她只是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學習與浸淫中窺透了時間的秘密。在她看來,時間并非勻速地線性向前的。如果時間在某一點上流速趨于緩慢,那么,在同樣長短的時間里,你比別人所能完成的事情就多多了。事實上,僅僅用長短來衡量時間本身就是一件有失偏頗的事情。反之,在同等的前提條件之下,如果你的時間流速比別人快,那就意味著你的時間永遠不夠用,作用效率永遠不如人家。細思極恐,那將是一件多么令人沮喪的事情。那也代表著你的人生將永遠伴隨著失敗與徒勞無功,甚至碌碌無為。
利用時間的不定性來完成時間的坍縮與膨脹,這也是我成功的秘密所在。直觀一點地說,是將時間的每一分每一秒放大到旁人的數倍來過。在屬于我的那些漫漫歲月里,我不停地啃著書,如饑似渴地學習著,也不停地做著研究,不停地試錯,糾錯,重來。我深信,即便錯了,在無限的時間里一次又一次地重來,總有機會能夠得到正解。
在我三十二歲那年,我的人生當中發生了一件令人心碎的大事。那一年,我深愛的男人,我的人生伴侶兼導師安森教授驟然離世。
安森大我十歲。沒錯,他既是我的愛侶,也是我在有關時間研究上的合作伙伴與人生導師。我們曾經無數次秉燭夜談,探討關于時間與空間的各種可能性,也就是你們所說的時空穿梭與平行時空理論。在我們看來,既然時間是非線性發展的,那么理論上時間既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甚至是曲面交叉行進的,有點類似莫比烏斯環。人類在漫長的發展中試圖證明時間也可以回到過去的理論,但始終無法想通其中存在的倫理悖論,也就是你們那個年代有名的祖孫悖論,但它并不妨礙我們通過某種方式抵達過去時間線上的某一點。問題的關鍵所在是,時間的流向與速度如果是不確定的,那么,你并不能保證你所抵達的時間點就是你想要抵達的過去某個特定的時間點,就跟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條河流一個道理。你以為你所能抵達的某個歷史節點,其實只是與過去類似的某一個平行時空而已。
因此,安森陷入了深深苦惱之中。直到有一天,他忽然離世。
安森死后,我陷入了無盡的悲痛之中。我頭一回感覺時間流逝得如此之慢,沒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如此煎熬。這時我才覺察到時間相對論帶來的后患在我身上顯現。我的時間流速比別人慢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相當于同樣的痛苦放大了一倍,兩倍,三倍……
為此,我再也無法專注于研究,只能整日沉迷于神學,用精神鴉片來麻痹自己。為此,我甚至花了很多時間來創造一個全新的學說,旨在拯救那些與我一樣沉淪于痛苦與壓力之中無法釋懷的人們。沒想到這個學說一經面世竟然火了,這是我萬萬沒料到的。人類竟然如此崇尚精神虛無。
慢慢地,在我的精神麻痹療法下,我的時間流速逐漸恢復了正常,甚至不可控地朝著加快老去的矢量方向趨近。你現在所看到的我三十三歲。你在思無涯密室里看到的墻上的我四十五歲。沒錯,在別人眼里,我活到了四十五歲,中間又足足過去了十二年。事實上,這一切發生在短短一年之內。我測算了一下,如果照這個流速,我很快就會老去,而且愈來愈快,直至化為塵土。
這一切不是魔法,只是時間的流速在我身上發生了改變。
那一刻,我心灰意冷。我迅即想到了安森的死。安森是一個偏執而狂熱的天才。我想,也許他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了,只是以肉眼不見的速度無限接近死亡,最后敗給了時間。當然也還有一種可能,在時間的走向里,他逆流而上,去達了一個我無從知曉的時空。
想通了這些,于是,我索性忘掉痛苦,通宵達旦暢飲,盡情歡樂。這樣一來,我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過完了我的一生,沒有彷徨,沒有遺憾。當時間恢復線性前進,朝著矢量方向趨近,無限接近于零時,屬于我的那條時間線趨于停止了,接近于零,卻永遠大于零。也就是說,我把自己的生命永遠地定格在2058年5月12日那一天。
我始終相信,終有一天,安森會回來,跨越漫長的時間線,回到這一點上。就像今天,你我的意識竟然能夠跨越時空交流一樣。
六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大大超出了我的認知。我不知道人的一生竟然還可以如此度過,更不知,接下來同樣窺透了時間秘密的我又該如何去度過屬于我的平凡一生。我頓感渾渾噩噩,不知是怎樣回到現實里來的。
糟糕的是,雖然我也窺見了時間的秘密,卻并沒有破解使時間坍縮或是膨脹的奧秘。大約是太過高深奧妙,姑祖母并未來得及將時間秘術傳授給我。畢竟我是家族中出了名的不肖子,平生最恨學習。無奈,最無用的我只能使出最原始最笨的辦法,將我一生所剩下來的時間,一分鐘掰作兩分鐘或是三分鐘,五分鐘來用。在山中這么久,我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屬于我的時間還剩下多少。聰明如姑祖母,我比不上,但龜兔賽跑的故事我懂,只要堅持不懈,在時間上跑過人家這一點興許我還能勝出。
盡管姑祖母的時間術與神學學說都早已失傳,但我相信,2058年5月12日,這一天對我的一生產生了極其重大的影響。那一天的某個時間點深深地影響了數十年后出生的一名頑劣少年。從此,我如我的姑祖母一般,開啟了開掛的人生。從空禪寺歸來,我痛改前非,一躍而成為父母眼中的驕傲和家族的榮耀。如你們所見,我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我曾留學海外。在漫長的治學生涯中,我的足跡遍及地球上的七大洲四大洋。我的眼界與思維隨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甚至改頭換面,給自己起了一個新名字——“安森”。
我十五歲生日那天,父親終于忍無可忍地丟給我幾只冷饅頭。他告訴我,是該學著成為一個男子漢的時候了。于是,幾天后,我終于站在古老的空禪寺前,等待著一扇塵封的大門開啟。
寺是一座空寺,傾圮破敗,似乎有一百年沒有人來過了。
寺里有一位終日不茍言笑的長老。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喚作阿生的苦力。聽說我來了,阿生喜悅地將我領至大殿。破敗的大殿上,一尊兇神惡煞的大神矗立,再往后是我煙熏火燎的祖先們,個個睜大了眼,虎視眈眈地盯住我。
我詢問寺中是否有一處書樓叫“思無涯”。
長老告訴我,思無涯是本族禁地,須得洗心革面,勘破天機方能進入其間學習。然而不知為何,有一天阿生卻偷偷領著我上了思無涯,用一串古老的銅鑰匙捅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
據說,家族里曾經有個年輕人來過。
思無涯里陳列著腐朽泛黃的家族史。我一面一面地翻看著,忽然發現墻上有一幅畫像,筆下栩栩如生,一雙眼珠似乎還在跟著我轉動。我不禁心有所感,用手摸了摸畫像。沒想到墻邊的書架竟然自動旋轉開來,露出一扇隱秘的門。捂住口鼻,一股腐朽而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我敢打賭,這里的的確確有一百年沒有人來過了。但我的雙腳卻不自覺地朝前邁去,跨過那道門,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心來。抬眼望去,密室中央,一個女人倚坐于墻上,豐神俊逸,笑意盈盈地望向我。
【陳建明,湖南漣源人。作品散見于《小說月報·原創版》《青年文學》《福建文學》《湖南文學》《邊疆文學》《延河》《散文》《文藝報》《科幻立方》等刊?!?/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