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當寫大時代
關于“大文學”,眾說紛紜,議論方殷。依我之見,大文學之“大”,體現(xiàn)在它能夠深刻反映我們所處的大時代。它應該有廣度,有深度,不單是面向現(xiàn)在、面向歷史,還應該面向未來;不單是立足本土,還應該放眼世界;不單是關心所謂的人文學的危機,更要思考人文學需要面對與思索的人類新難題。
大文學之所以引起眾多的關注,是因為它具有諸多的可能性。歧路亡羊,支脈多多。本文僅取一瓢。盡管說文學可以包羅萬象,文學的類型多種多樣,但立足于中國式現(xiàn)代化的實踐,大文學的本性應當是“大時代的文學”。換言之,能夠從微波細瀾折射出時代的大氣象,從個人命運關涉到百年巨變、歷史滄桑,才是我們最為需要的大文學。
時代的一滴水,世人的大波瀾
先從一個切近的現(xiàn)象講起。春節(jié)檔的電視節(jié)目分外熱鬧,中央臺的《好好的時光》成為馬年之初的熱播劇。莊先進和蘇小曼兩家人的數(shù)十年日常生活,兩代人及相關周邊人群的恩怨情仇、悲歡離合,足以演繹出一部具有足夠容量的時代長卷。回看幾十年來國產(chǎn)電視劇的興盛演進,從《渴望》到《人世間》,年代劇一直是國產(chǎn)電視劇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甚至可以進一步地說,在“年代”里講述中國故事,是當代中國文學藝術的一大重要特征。
年代者,并非時光的自然流淌,而是說,近代以來的中國風云激蕩、波詭云譎,停滯甚久的文明古國被裹挾進全球化與現(xiàn)代性的世界大潮。在巨變浪潮下,任何個體都無法獨處于荒山僻野。時代的一滴水,濺落在人們頭上,就是狂濤巨瀾。粗略地以10年為期,不同歷史時段都有各自的中心命題,也造成眾多個體的人生盛衰、跌宕起伏。
在《好好的時光》中,莊先進和蘇小曼以及他們的兒女們,因為家庭的重組,走到一起。時值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歷史大轉型期,作品中的很多細節(jié)折射出那個時代的光景。比如,在公交車上抓獲販賣兒童的人販子后,莊先進援引革命樣板戲《沙家浜》唱詞稱贊蘇小曼“沉著機靈有膽量”;專喜搬弄是非、炫耀手中權力的街道辦副主任曲柏珍帶著手下人沖到蘇小曼家,說她養(yǎng)鴨子是搞“資本主義尾巴”,所以要割尾巴、抓“流氓”,最后卻再次被精明強干的莊先進擊敗……凡此種種,展示出新舊時代轉換中的種種矛盾沖突。
文藝作品就是在這樣的生活細節(jié)和矛盾沖突中塑造人。就像莊先進,在本職工作上藝高人膽大,在日常生活中是樣樣拿得起的多面手。在平常歲月中,他受到人們的尊重和喜愛,因為他能夠幫助大家解決許多費解的難題。在時代的轉型期,他更是以敏銳的政治嗅覺和干練灑脫的斗爭姿態(tài),幫助他人,也幫助自己,改變了生存境遇,也推動了社會現(xiàn)實的嬗變,以獨特的方式參與到變革浪潮中。這正如巴赫金給成長小說作出的嚴格界定,人與世界一起成長,“他已經(jīng)不在一個時代的內(nèi)部,而處于兩個時代的交叉點,處于一個時代向另一個時代的轉折點上,這一轉折寄寓于他身上,通過他來完成。他不得不成為前所未有的新人”。人的成長恰好處在兩個時代的交叉點上,借時代之助力,能夠有所作為、有所成就。在很多優(yōu)秀的文學藝術作品中,藝術家就是將人物放在轉折時代的浪潮中,在真切的生活情境中,展現(xiàn)出人物的成長。
追隨巴爾扎克,描摹時代巨變
再回到文學中來。陜西的文學場,在20世紀30年代,沒有引發(fā)特別大的關注。自延安文藝座談會之后,在人民文藝方向的引領下,這里成為了文學的重鎮(zhèn)。這種影響一直延續(xù)著,從柳青、杜鵬程,再到路遙、陳忠實等,陜西文學名家輩出。這就既有時勢造英雄的地利,也有英雄造時勢的自覺。路遙目光超邁,在創(chuàng)作中選材獨特。他的《平凡的世界》之所以先聲奪人,是因為他率先感悟到那個時代的城鄉(xiāng)變革脈搏,率先以濃墨重彩之筆描寫孫少平代表的農(nóng)民工進城和孫少安代表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崛起。當時只道是尋常,今日回望,這是改革開放時代中國經(jīng)濟轉型的重大關節(jié)點,在路遙筆下卻又與鄉(xiāng)村普通農(nóng)民的命運有機地融合在一起,成為塑造人物性格的重要環(huán)節(jié)。路遙在《早晨從中午開始》中這樣表述自己對時代變遷的深刻領悟:“這十年是中國社會的大轉型期,其間充滿了密集的重大歷史性事件;而這些事件又環(huán)環(huán)相扣、互為因果,這部企圖用某種程度的編年史方式結構的作品不可能回避它們……作者應該站在歷史的高度上,真正體現(xiàn)巴爾扎克所說的‘書記官’的職能。”陳忠實的《白鹿原》厚重沉雄,大氣磅礴。小小的白鹿村凝聚了20世紀百年中國的文化難題:中國農(nóng)業(yè)社會超穩(wěn)定結構的文化基石,在暴風驟雨般的時代更迭中,面臨著種種沖擊和挑戰(zhàn);人們曾經(jīng)為砸爛舊世界而歡欣鼓舞,哪里能夠料到,現(xiàn)代中國面臨的文化危機,后來才真正凸顯出來。因此,再讀《白鹿原》,方覺其意味深長,不單是回望歷史,還具有時代的前瞻性。
路遙和陳忠實都是柳青的傳人,同時也都是巴爾扎克的追隨者。路遙學習巴爾扎克做時代的“書記官”,陳忠實把巴爾扎克的名言“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寫在《白鹿原》的扉頁上。巴爾扎克亦是時代的幸運者和時代的弄潮兒。巴爾扎克雄心勃勃地宣稱,拿破侖用劍沒有實現(xiàn)的,他要用手中的筆去實現(xiàn)之。恩格斯稱贊巴爾扎克是1821年至1850年間“后拿破侖時代”法國社會劇烈轉型(新興資產(chǎn)階級在社會生活各個方面逐漸取代沒落貴族而成為主角)的忠實書寫者。當下的中國作家,應該有這樣的雄心壯志,為大時代而歌。
時代的大變局,文學的大時代
社會各界對“大時代”的感知與回應,自近代以來就屢有發(fā)聲。
剛剛過去的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80周年。在1939年的上海“孤島”時期,鄭振鐸、孔另境等人編輯了一套叢書,就命名為“大時代文藝叢書”。
鄭振鐸執(zhí)筆《大時代文藝叢書序》(1939年5月29日),嚴正地說:“文藝工作者在這個大時代里必須更勇敢、更強毅地站在自己的崗位上,以如椽的筆,作為刀,作為矛,作為炮彈,為祖國的生存而奮斗……當全民族在經(jīng)歷著空前的火的洗煉的時候,個人是沒有,而且也不能有藏身的安穩(wěn)處所的。挺著胸,擎著火炬,在漫漫長夜里,照耀到天明!”“大時代文藝叢書”由世界書局在1939年7月出版,顯示了“孤島”文學的實績,宣示了作家們頑強不屈的抗戰(zhàn)精神。
繼續(xù)向前追溯。1927年12月,魯迅曾稱贊《塵影》反映了一個“進向大時代的時代”。大革命時期,湖南作家黎錦明在廣東海陸豐鄉(xiāng)村做中學教師,親歷當?shù)剞r(nóng)民革命運動的興起與失敗,目睹革命者的奮斗與殉身,以此寫成中篇小說《塵影》,約請魯迅為之作序。魯迅在《〈塵影〉題辭》中說:“在我自己,覺得中國是一個進向大時代的時代。但這所謂大,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許多為愛的獻身者,已經(jīng)由此得死。在其先,玩著意中而且意外的血的游戲,以愉快和滿意,以及單是好看和熱鬧,贈給身在局內(nèi)而旁觀的人們;但同時也給若干人以重壓。這重壓除去的時候,不是死,就是生。這才是大時代。”作為最清醒的現(xiàn)實主義者,魯迅斷然指出,這個革命與震蕩、流血與犧牲的大時代,以其生生死死、轟轟烈烈而超越于日常生活之上,但它的未來走向并沒有絕然向好的預判,一切要靠人們的頑強奮斗去爭取之、改變之。
實際上,這種“不是死,就是生”的大時代,可以追溯到晚清。李鴻章在《籌議制造輪船未可裁撤折》中用“此三千余年一大變局也”來描述鴉片戰(zhàn)爭以來古老中國所面臨的前所未有之存亡危機。身處時代的風口浪尖,作為少有的頭腦清醒的洋務派領袖,李鴻章力排眾議,堅持要開辦民族的造船工業(yè)。他從天下大勢與時代新變講起,去說服那些阻礙洋務運動的人。
根據(jù)以往的這些言說,中西文化的撞擊,世界化大市場和全球化視野,有中國特色的民族現(xiàn)代化使命……在這樣的格局下討論大文學,可以稱之為“大時代的文學”。(有關話題的詳解,可參看張志忠、王西強的對談:《“大時代的文學”之起源與特征》,《上海文化》2024年第12期)歷史未曾終結,大時代仍然在延續(xù)。不但在中國,而且在全球。近期世界與人類,再次遭遇巨大的挑戰(zhàn)與危機。許多政界人士和國際關系研究專家紛紛指出,自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以來建構和持續(xù)了80余年的世界秩序及其運行規(guī)則面臨極大挑戰(zhàn),但新的世界秩序與規(guī)則的建立,有待各方凝聚共識。舊世界已經(jīng)滅亡,新世界尚未成形,全球遭遇信任危機、價值危機,叢林法則大行其道,人類再次站在選擇的十字路口。
與此同時,人們還需要面對AI發(fā)展對人類未來帶來的沖擊與挑戰(zhàn)。世界各國在AI領域的競爭將決定全球的新格局。有一家知名智庫公司在其最新發(fā)表的報告《國家新紀元:人工智能時代的權力格局與競爭優(yōu)勢》中提出,從2026年到2030年的這五年,將是決定未來幾十年全球格局的關鍵窗口期。世界正站在一個類似于工業(yè)革命的宏大歷史轉折點上,AI革命也將是一場殘酷的國家命運“大洗牌”,全球權力結構將因各國對AI適應能力的差異而發(fā)生深刻重組,再次改變世界各國之間的興衰成敗。一些國家將憑借敏銳的戰(zhàn)略眼光和強大的社會執(zhí)行力,成為AI時代的勝出者;而另一些國家,盡管可能擁有龐大的經(jīng)濟體量和軍事力量,但如果無法適應AI帶來的沖擊,最終可能淪為時代的落伍者。這不能不引起我們的高度關注和積極應對,也會生發(fā)出更為豐富壯闊的風云變幻和前所未有的人生體驗,給文學藝術提供更為多姿多彩的時代畫卷。
如是觀之,大時代方興未艾,大文學天高地闊。大文學就是要書寫現(xiàn)實的巨變、時代的氣象和人民的創(chuàng)造。我們當更加努力。
(作者系山東大學人文藝術研究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