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許叫好拍照,戲劇更有“戲”
不久前,麒麟劇社的兩場京劇演出——《諸葛亮七擒孟獲》和《濟公活佛》(第七本·真假劉素素),在杭州藝術市場上受到歡迎。演出開始前,主持人特別提出,現場觀眾看戲時可以錄制小視頻,別全場一直錄就行。對比影院禮儀嚴格禁止屏攝、大部分舞臺劇禁止現場拍攝的做法,麒麟劇社在劇場管理上的松弛態度顯得很特別。
兩場演出,都是近三個小時的劇目,卻幾乎沒有觀眾提前退場,包括孩童,這在當下的藝術市場中尤為少見。這其中的快樂,首先來自這兩臺戲本身,它們或是中國人耳熟能詳的故事,或是改編自民間傳說,文戲武戲皆易入戲;其次是看戲現場可以大聲叫好,可以現場拍攝、分享,也為觀眾帶來多重樂趣。
看戲叫好,曾是看戲的標配。從前的戲臺,很多不是封閉空間,臺上表演也并非獨立演出,而是預設了觀眾的互動。角兒出場亮相或是節骨眼上的精彩動作甫一結束,臺下立刻響起一片叫好聲。如若唱詞或者動作出現偏差,此起彼伏的喝倒彩也是個樂趣。當然,絕佳的體驗莫過于現場感受角兒如何化解突發情況。此時動作和鼓點的巧妙配合,臺上臺下的默契聯動才是真懂戲的觀眾能回味許久的精神享受。
19世紀末期開始,看戲的方式開始經歷某種現代轉型。隨著電影的逐漸興起,劇場模式與影院模式的相似度越來越高。都市劇場的舞臺僅有一面向觀眾敞開,觀眾席與舞臺區域也被嚴格區分開來。出于對藝術完成品的尊重,現場觀眾開始被要求禁言并嚴格遵守公共空間的行為規范。
劇場模式的改變,一方面是西風東漸的影響,某種程度上也是古今差異所致。現代劇場空間的構成形式,看戲禁言禮儀的普遍出現,并非源于自古以來的傳統。從古希臘的露天劇場到莎士比亞時代的環形劇場,觀眾環繞舞臺而坐,全程可大聲叫好也可喝倒彩。但歷經多年后,無論戲劇理論領域還是劇場實踐領域,相對都更為重視劇目本身,觀眾和演出舞臺的距離、方位、關系受到諸多現實限制。
和誕生于西方的戲劇不同,中國傳統戲曲在藝術理念與表現形式上自成一體。尤其京劇表演與雜耍百戲一直關系密切,臺上的唱念做打與臺下的多重互動共同構成精彩演出。在《濟公活佛》(第七本·真假劉素素)中,濟公在降妖時大叫“螃蟹精,你鉗我,我鉗回去”,此時臺下手機齊刷刷舉起拍照。濟公在與真假劉素素對峙時,突然來上一句“你們倆到底誰是正版?我去查下序列號”。這句略顯突兀的現代梗引發現場陣陣歡笑,充分表明觀眾并沒有一味沉浸于戲曲內容,也樂于體驗表演過程中的善意互動。
對于現場叫好、拍照甚至錄短視頻,麒麟劇社對此坦然接受。但不可否認,相關的爭議普遍存在。幾年前京劇名家史依弘曾通過微博呼吁觀眾把注意力更多集中于現場表演,對“臺下星星點燈”的現象表示不解。京劇名家于魁智、李勝素此前公開發言提出“沒人拿手機拍照錄像”更尊重藝術,也一度引發公眾熱議。
今時不同往日,客觀上說今天多數劇場空間需要兼顧多類型現場演出,觀演禮儀如何準確定位尚未形成公眾共識。看戲能不能叫好拍照,看似是一個現場禮儀的小問題,實則是如何讓大眾與戲曲作品本身實現鏈接的大問題。本質上,回歸戲曲傳統還是遵照現代禮儀,既需要我們回到以作品為中心還是以觀眾為中心的藝術探討中,也需正視共享共創成為新大眾文藝重要特征的當下,戲曲表演的觀演一體傳統與現代共創藝術之間形成有效連接的現實可行性。
值得關注的是,時興的沉浸式戲劇的“先鋒”之處正是通過打破“第四堵墻”吸引觀眾的參與,某種程度上也可視為“觀演一體”傳統的一種回歸。這種沉浸式的、互動性更強的戲劇作品,不妨再多一些。
(作者系浙江傳媒學院浙江省社會治理與傳播創新研究院研究員、碩士生導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