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文學》2026年第2期|海東升:水
水壺是怎么掉下去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接近小門,頭皮就一緊,接著心也飛出胸腔,仿佛一條魚,剛才還在寬闊的水域里暢游,轉眼就被渦旋的江水猛地推進涵洞。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正被一絲絲抽空,變窄,變細,剛剛還是游刃有余的活體,一下子被擠壓成了薄片。
田大中有一種失敗的感覺。
斑斑駁駁的水泥地面上開始洇出一線清流,漫延,拓展。他呆住了,不知道怎么收拾這突如其來的局面,木頭樁子似的看著清亮亮的水在自己的腳跟下漫流。他不敢相信,剛才還玉液瓊漿般地從水缸里一瓢瓢地舀出,又一瓢瓢地注到水壺里的水,沒有變成明天除夕家人團聚宴上菜的湯、飯的汁、茶杯里的漿、家人臉上的微笑,現在卻被他如此笨拙地浸潤這無謂的地面。
原本有點兒興奮的心,開始由熱變涼,接著,全身的血都涌到兩只眼睛里,那里正一股股冒煙、一陣陣光火。他感覺地面發黑、水流發紅,那流的不是水,流的是自己的血。他真想把大門的鐵鎖砸開,但冷靜下來的意識提醒他,這個日子不該惹是生非。
那看來就是自己的錯了。他不應該不聽老婆的勸告。他那時一門心思想把水缸填滿,但忽略了一個常識,那就是在前兩次灌水的時候,水壺的底子在大盆里浸透了水,水在摩托車的踏板上結了一層薄冰,前兩次之所以能夠平穩到達,是冰還不夠大,不夠厚,水壺和踏板之間還有摩擦力,但這一次卻不行了。他真恨自己當年的草率,為什么會到這個缺水的地方經商,為什么不在能脫手的時候把房子賣出去?現在看來,自己真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成了跌入磁場中的一枚鐵釘,被緊緊地吸牢了。
水還在流,當田大中扶正車把,水壺里的水只剩下一半,其余的都給僵硬的水泥地面掛上了一層漿糊。原本凸凹不平的地面現在變得方平周正,毫無層次的地表也變得晶瑩剔透。
他不想讓這辛苦得來的水白白流淌,不就是丟人現眼了嗎,如今的田大中可沒有那些尊嚴可講,他只知道這剩下的半壺水,也夠他們兩口子吃一天的了。不就是一個水壺嗎,過去買的時候是二十塊錢,如今漲價了也就是三十多塊錢吧,田大中如今可不像剛買房子時那樣缺錢,他現在缺的是水,救命的水。
老姨以后要問就打個馬虎眼兒,再說也輪不到她問,再買個一模一樣的給她們。丟臉就丟臉吧,誰讓你的外甥得意忘形,非要再來一趟呢?老姨剛才在你還在她們家灌水的時候不是也給你提過醒嗎,說先夠吃就行了,你要不是怕過年費事,又何必這么逞強呢?明天就是年三十了,供上香就不能再上別人家去要東西了,就是親姨又怎樣,還有姨父,還有家人呢,你斷不能破了先人多少年前就立下的規矩。
其實田大中在這之前,也給送水的那個孩子打過電話,但送水的那個孩子說雪地太滑,毛驢車爬不上路面,他家到柏油路有一段長長的斜坡。田大中對這一百米左右的斜坡印象深刻。那是去年冬天, 那天也是停水,他想到老張頭家有一輛小推車,盡管很破,車胎還跑氣,但怎么也比挑水省力。以前,田大中都是用扁擔去挑水,但每次肩膀都要疼四五天。田大中從棚子里拽出車子,用笤帚撣掉上面的積雪和干雞糞,心里一陣翻騰。要不是挑水費勁,肩膀疼,他是不會給老張頭收拾這臟得令人惡心的破車的。他把馬野家的兩個水壺放在車子上,北風吹得水壺飄飄地飛、咚咚地響。他按了幾回,水壺都是不配合地跳。老婆看不下去了,說:“我跟你去吧? ”田大中盡管很不樂意,但萬一一會兒在路上自己的體力不支,也好給自己打個幫手。事實印證了老婆來得是多么正確,如果她不來,田大中真的體會不到什么是吐血后輕松的感覺。
兩個五十斤的水壺推著不是太費力,田大中就又把老姨家的那個水壺加上了。剛推出老姨家門口的時候,車還是輕巧的,可越推越重,車子好像和地面僵硬的積雪粘到一處。田大中每推一步,都好像從積雪里掏心摘肝,地上發出牽扯不斷的一陣撕拉聲。田大中停下車子一看,是車胎沒氣了。老婆說: “你歇一會兒吧,喘喘氣兒再走。”田大中逞強地說:“沒事兒,上了這個坡再說。”腳下使勁,兩膀用力,嗓子開始冒煙,心也好像不愿在悶熱的腔子里待了,想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車子慢了,開始打晃,老婆回頭看了一眼頭昏腦漲的田大中,說:“讓我來吧? ”田大中被凍紅的臉熱了一下,但嗓子眼兒里咸咸的東西告訴他,男人并不是所有的時候都錚錚鐵骨,到了關鍵的時候,女人往往要比他這樣孱弱的男人強。他都不知道老婆是怎么一歪一拐把車子推上斜坡的。
那次教訓使田大中意識到推水比挑水還要費勁兒,那何不試試用摩托車呢?把水壺立到踏板上,怎么也比挑和推省力吧。當他和老婆說出這個想法的時候,老婆樂了。田大中明顯感覺到笑里的含義,但他還是決意試試。看著田大中把滿滿一壺水從摩托車上拎下來,老婆剛才還懷疑的笑臉里多了一分贊許。水缸里的水位一點點攀升,離缸沿還有半尺距離的時候,老婆說見好就收吧。田大中卻說:“沒事,多弄點兒,省得過年上人家水缸里舀水,多煩人哪。”老婆一想也是,就囑咐他小心一些。其實田大中也沒大意,從老姨家出來,就邊騎邊注意水壺站立的姿勢,心想,進了小門,離家就不遠了。但就是這近在咫尺的距離,讓田大中的心冷到了冰點。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越來越憂傷,一點點小事也往往讓他感慨不已。看來真的是人到中年了,對一切都敏感起來。大院的大門如果不是趕集的日子,都是鎖著,住在這里的人們只能走小門,但這還是小事,一到冬天,特別是過年的時候停水,那才是讓人窩心的大事。
田大中剛來瑪瑙小鎮買房的時候,只知道市場大院里用的是自來水。住的日子多了,才知道這里的自來水跟城里的自來水是一個原理,卻不是一個概念。這里的自來水是把氣象哨院子里的大井水抽到一個水箱里,再通過一根粗塑料管送出去,然后通過接在這根管子上的細塑料管,送到幾十戶人家的水缸里。供水也不是全天,每天早上八點二十分,晚上八點二十分,錯過了,就要等。田大中是在夏天買的房子,還沒有意識到冬天的問題。
田大中曾和人們去找過管水房的巴拉,巴拉也一臉無奈。“水泵凍壞了。”巴拉的回答很是輕松。
“需要多久?”
巴拉說:“那可說不準,要看送加壓泵的廠家。”
田大中他們又問:“廠家在哪兒?”
巴拉一笑,說:“那可就遠了,在海城。郵來郵去,也得一兩個月吧!”
人們一聽,就泄氣了。看來過年是吃不上水了。
田大中他們也不是沒試過打井,但這里是種不了地的爛石崗,二十米下去就是臥牛石,鉆頭干叫喚,就是不見進度。一戶人家倒是打到了石縫上,但出的水還趕不上狗澆尿,滋一股,就沒勁兒了。人們也就只好用這個冬天凍、夏天壞的“土”自來水。
前年夏天,國家給農村安自來水,瑪瑙小鎮在學校后面建了水廠。水,是從水庫抽來的水。鎮里派來的挖掘機開始在市場大院挖溝,這回的溝比原來的深,這樣,到了冬天主管道不會像原來那樣凍。往各戶人家打眼穿細塑料管子的都是黑山來的師傅,他們有經驗,打洞的工具也很先進。他們在西趟房打眼的時候,田大中去看過,鉆頭從門前的深溝鉆進去,再在住戶水缸的位置往下鉆一米七,那根細塑料管就會跟著鉆頭從地下帶出來。其實,鎮里的人說了,你們也不用接水了,我們的自來水跟城里的一樣,二十四小時,你想什么時候用,一擰水龍頭,就嘩嘩地來了。但市場里住的人家缺水缺怕了,他們毫無例外地都要把龍頭接到水缸的位置。鎮里的人無奈地搖搖頭,讓黑山的師傅認真地鉆、好好地接,水缸在哪里,龍頭就到哪里。黑山的師傅也好說話,他們嘿嘿地笑著,讓住戶告訴他們水缸的位置。
到了田大中他們住的東趟房,黑山的師傅不嘿嘿地笑了,面對連鉆頭都進不去的石頭直搖頭。這個時候,田大中才知道,西趟房的地基是在大溝里填土才跟東趟房拉平的。鉆頭在土里噴著水往前走,就像蛟龍在水里穿越,所以,每家幾乎都是十五分鐘就搞定。而東趟房是把原來山坡上的土皮子鏟掉,房子的地基就立在石層上,怪不得西趟房有的人家房墻開裂,地基下沉,而東趟房幾乎沒有這樣的問題。
田大中剛來瑪瑙小鎮買房的時候,有兩套房子可選,他就是看到西趟房的承重墻有裂縫,才選了東邊。誰能想到,原來的理智卻迎來了現在的麻煩。其實,東趟房也不都是這樣,只有六七戶人家是鉆頭剛進門就像亂竄的蛇,有的從門里鉆出來,有的在離水缸一兩米遠的地方探出頭來,跟田大中隔兩家的劉忠家更是可笑,鉆頭從臥室的炕沿邊鉆出來。
終于輪到田大中家了,那顆懸著的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兒。他希望自己家房子下面不是臥牛石。那是深埋在地下的圓石頭,就像河床里的鵝卵石,用它搓腳還行,但鉆頭碰上它,還真的不行。田大中以前自己在后院打過井,鉆井隊的家伙碰到臥牛石,人家沒要錢就走了。田大中真怕再碰上這樣的事,但這種事卻真的發生了。鉆頭進去三米的時候被卡住了。田大中問: “是不是碰到了臥牛石? ”黑山師傅說:“不是,感覺也是片石。”
田大中趕緊給兩個師傅上煙,讓他們再換個位置,沒準兒會像鄰居家的那樣從石頭縫隙里穿過去,就是離水缸遠個幾米,也不至于吃不到水。黑山師傅推了推田大中遞煙的手,再抬臉看看田大中那懇切的表情,兩個人商量了一下,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個新鉆頭,換上,又在原來兩個鉆孔的中間打下去。
田大中不敢睜眼,希望鉆頭從石頭縫里鉆過去。十分鐘后, 鉆頭還是從門檻里鉆了出來。只不過,這次比之前兩次遠了一點兒。黑山師傅從溝里拎著工具爬上去,田大中卻愣愣地站在溝里。他真想變成一個鉆頭,從原來的三個眼里鉆進去。他的耳朵里除了鉆頭聲,還有黑山師傅臨走扔下的話:“我們是沒招兒了,你自己想法子吧。”
田大中想把自己埋在深溝里,但那有什么用呢?他從溝里爬出來,就像一個從戰壕里爬出來的傷兵。他的傷不在外面,而在內里。
老婆不在家。田大中想去街上吃飯。他毫無目的地往南走,走來走去,竟然走到了馬野家。在市場大院里,田大中跟他是忘年交。馬野比田大中小十五歲,但馬野是少年老成,做買賣有頭腦,修理電器,安裝線路,甚至像田大中這個年紀都弄不好的搭炕,馬野都有研究。兩個人都經營瑪瑙,但不是一個方向,田大中搞鐲子,馬野搞雕件。生意上不犯沖,生活上總是能聊得來。馬野生意剛起步的時候,有缺錢的地方就找田大中借。田大中家的電視壞了,馬野買個零件就能給收拾上。田大中家的炕不好燒了,馬野能鉆到炕洞子里去掏灰。
俗話說,吃慣的嘴兒走慣的腿兒,田大中沒事就去馬野家聊天喝茶。今天遇到了煩心事,心里想不想,腿是不知道,但走習慣的腿還是把田大中送到了馬野家。聽田大中這么一說,馬野笑了,他領著田大中看自己家的管路。
馬野家的跟田大中家的差不多,區別在于田大中家的在剛進門的地方就冒了出來,而馬野家的是在二道門的里面鉆了出來。馬野家的離水缸四米多,田大中家的稍遠,有六米多。馬野領著田大中看,說:“哥,這個不難。”
馬野有角磨機,金剛砂的鋸齒,能把堅硬的瑪瑙原石切出自己想要的形狀,把手指頭厚的水泥地面切開一條縫,并不是什么難事。馬野在田大中家外屋地上噴上水,用角磨機在地上劃線。盡管地上有積水,但角磨機的鋸齒一啃上水泥,還是冒起一溜兒白煙。田大中知道,這個看似簡單的活兒,對自己來說,那就是嬰兒拿筷子,把握不住方向和力道。馬野讓田大中試試,看似不大的角磨機,不是跑偏,就是要脫手而去。馬野看看田大中,說:“沒事兒,哥你看著就行。”
馬野做買賣狡猾,但給田大中干活兒從來不藏心眼兒。他的衣服上都是白色點子,好像面粉車間里的工人。角磨機在馬野手里那叫一個聽話。反復走了兩遍,再在兩道線中間割上幾刀,水泥塊被輕輕撬起,一條六米多長、二十厘米寬的溝就在地上呈現出來。但這深度,六厘米的塑料管子都埋不下。馬野跟田大中都以為水泥地面下會是土或是石頭,但眼前的事實顛覆了他們的想法。原來先前的房主在磚地的上面,又抹了一層水泥。這就讓人為難了。水泥再硬,但硬不過角磨的金剛砂。磚頭軟硬不說,角磨機根本割不到底。
田大中為難地問馬野,馬野說:“哥,你家有沒有木匠使的鑿子?”
田大中說:“沒有。”
馬野又說:“瓦匠使的刨錛也行。”
田大中還是搖頭:“也沒有。”
馬野犯難了,苦笑著說:“哥呀,你咋啥都沒有呢?”
田大中無奈地一攤手,說: “平時用不著的東西,我準備它干啥?”
馬野蹲在地上,一會兒又站起來,屋里屋外地走,想著能找到一個應手的工具,但什么都沒找到。
田大中給馬野的茶碗里續上熱水,馬野 端過去喝了幾口,忽然問:“哥,你膈應不?”
田大中被問得一頭霧水,說: “兄弟你有話明說。”
馬野半是興奮半是憂慮地說:“哥,我想到一個工具,就怕你膈應,牛大力家廁所里有個捅大糞的鐵釬子,我借著用過,沒準兒好使。”
田大中說: “都到了這個份兒上了,能把磚鑿掉就行。”
說著,田大中就給牛大力打電話,說用用他們家的鐵釬子。馬野提醒田大中,牛大力在家更好,這個家伙渾身是勁兒,讓他掄大錘正好。
沒想到牛大力正好在家,他說:“不用田哥你來,我這就給你送過去,也幫你干點兒活兒。”
牛大力人不錯,自己有輛貨車,把瑪瑙成品往沈城送,回來的時候去市場進服裝。田大中找他辦事,從來都是干凈利爽,沒有一次拖泥帶水。
牛大力家的鐵釬子,鐵桿,下面焊著巴掌寬的長方形鐵板。這塊鐵板是汽車的彈簧弓子,堅韌,不容易折,下面開了刃口,立在角磨機割過口的紅磚上,大錘一掄,碎渣飛濺。
牛大力真不辜負父母給他起的名字,一錘錘下去,汗不出,氣不喘。田大中把茶水端過來,讓他歇歇,他還是不停。不到半個小時,水泥下面的紅磚就被切掉了。
紅磚的下面是土。用鐵釬子往下鑿,好在石頭不多。十五厘米下去,就是片石了。馬野還想往下鑿,田大中說: “夠用了,屋子里暖和,凍不了。”
牛大力坐在凳子上喝水,他不擔心屋里,他只是擔心田大中家的門外。進戶管子在門檻子下面鉆進來,冬天西北風一刮,屋子里不凍,在門口就凍上了,到時候怎么用?田大中跟馬野還沒考慮到這個問題,牛大力這么一說,他們才覺得如果進戶的深度不達標,那現在的努力就是白費。
牛大力提議用洋鎬刨。田大中騎著摩托去街上買來兩把,還買了兩把新鐵鍬。刨掉兩鐵鍬深的土,下面是碎石,洋鎬輕輕一磕,嘩啦啦匯成一片。再往下刨,就是片石。這種石頭看著并不堅硬,像餅干一樣整齊地排列在盒子里,但不是片片都很規則,有長有短。洋鎬磕下去,石頭沒裂,洋鎬尖卻被錯位的石片卡住。牛大力往上提,拽不出來,左右晃,石片還是抱著鎬尖。牛大力泄了氣坐到地上。馬野說:“要是有沖擊鉆就好了。用不了半天,咱們幾個就能挖到一米七。”
那個時候,小鎮上知道沖擊鉆的人不多,很多人不要說看過,可能都沒聽說過。田大中被逼到了墻角,問馬野: “哪里有賣的,要不我去買?”
馬野見多識廣,“那得去市里,再說,你不搞工程,買了也是浪費。劉成家跟你這兒差不多,我聽說他從親戚家借來了沖擊鉆,不知道給送回去沒有。”
一提劉成,田大中有點兒犯難。他們兩家在生意上有點兒過節,碰上一句話都沒有,點個頭算是不失禮節。
別說是借的,就是他自己的,給不給你用,都是個難題。馬野見田大中為難,說: “我問問也行,但這也不是我的事兒,還是你自己去借更合適。”
田大中拿起手機,在電話簿里翻了又翻。
牛大力不知里面的道道,梗著脖子問: “田哥,你問問,又能咋地? ”他不知道這里的說道,“萬一還在這兒呢,咱們不就省勁兒了嗎?”
馬野也給田大中鼓勁兒。田大中問馬野: “這個號碼對吧? ”馬野說: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田大中撥通號碼,心里矛盾。既有僥幸的期待,又有說不出的滋味。如果不是碰到今天的難題,讓他田大中給劉成打電話,那是想都想不到的事兒。他預想劉成肯定拒接,那明天就去市里,哪怕是省城,也要買一把沖擊鉆,就是閑著不用,也不用這樣為難。讓田大中沒想到的是,就在響鈴快結束的時候,那邊劉成的聲音傳過來了。聽了田大中的寒暄,劉成說:“兄弟,你的命真好。我這兩天有事兒,還沒給我親戚送去呢。你會用嗎?”
田大中過去只是聽說過沖擊鉆,但沒用過,據說鉆頭很貴。萬一給人家弄壞了,包賠是小事,他也要攤說道,那人情就大了。
“我只是聽說過,還真沒用過。要不,不用了吧。”
劉成說:“兄弟,你這臉皮薄的毛病還是沒改。你買它干啥?我是說你不會用,我今天沒事兒,我可以幫著你去干,你只管頓酒就行了。”
劉成平時好喝,以前田大中也跟他喝過很多次,但有了說道之后,有一兩年沒在一個酒桌上坐過了。劉成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他田大中心里再有想法就是小人了。看來一個大院里住著,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某一件事就可能化解往日的臆想。說不定今天就是時機。
劉成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沒想到還能干這樣的粗活兒。沖擊鉆在片石里打鉆,可不像在房子墻上打眼兒,把握不好力度鉆頭會被卡住,碎石的方向也不是你能控制就控制的。好在劉成在自己家試過,但還是多次跑偏。過了門檻,田大中說可以了,但劉成認為能打多遠就打多遠,實在過不去了才能罷手。一片碎石啪的一聲彈起來,正好打在劉成的眼鏡片上,碎石再被彈起,劉成的眼鏡片立時裂開一條線。田大中怕了,馬野跟牛大力也被嚇住了。田大中幾步跑過去拽下電線。人家劉成能來,就是你田大中沒有想到的事情,人家還給你干活兒,那就更出乎意料。現在,人家的眼鏡片劃壞了可以賠,但如果人家的眼睛再給崩壞了,那你田大中這輩子還能安心嗎?好在劉成的眼睛沒事兒,真是謝天謝地。
門外挖了一米七,跟管線的深度一樣,只是門里,再往里掏,那就費勁了。田大中見好就收,要請劉成他們幾個去街上飯店吃飯。
劉成說:“兄弟,不用那么麻煩了。弟妹沒在家,去我那兒,你嫂子給咱們包了餃子,還炒了幾個菜,你們也很長時間沒嘗你嫂子的手藝了,看看這兩年是不是有了進步。”
田大中還能說什么?
兩杯酒下肚,劉成說: “大中兄弟,我自己琢磨,你可能是覺得我搶走了那個義州人的賣貨渠道,但真的不是那么回事。”
田大中估計劉成會在酒桌上說這件事,但這幾年的經驗告訴他,做生意有競爭其實也是好事。求新,求變,才能在行業里站穩腳跟。聽劉成這么一說,田大中還真想一探究竟。
劉成喝了一口酒,一臉真誠,“大中,是義州的那個人看不上你那鐲子的款式才在我這兒走的貨。你多少年都是一個款式,人家怎么能賣得出? ”田大中過去一直以為劉成的老婆用了美人計才把那個跟他合作多年的義州人撬走了。
其實不用劉成多說,近來田大中也感覺到了這個問題,一直在穩中求變。
劉成說:“弟妹是不是去了南陽?”
沒想到劉成的信息這么靈通, 田大中說 : “ 想看看南紅,出些新款式。劉哥,你也有興趣?”
劉成說: “我不想跟你走一條道兒,我正研究戰國紅。”
戰國紅,是在朝陽和宣化發現的紅瑪瑙。田大中早聽人說劉成在研究。看來,前瞻性這方面,他田大中確實走在后面。
不知不覺,四個人喝光了兩瓶白酒,先前那種熱絡的情景又回來了。劉成摟著田大中的肩膀說:“兄弟,我一直記著你對我的好呢。那年,我賭石,是你讓我開那兩個,結果,一個里面是水晶,一個里面有水膽。沒有你的指引,我哪有今天?”
田大中的舌頭也變大了,“劉哥,都在一個院子里住著,互相幫襯,都是應該的,你今天幫我整水,我可得感激你一輩子。”
“言重, ”劉成的舌頭也在攪拌,“咱們住在一個大院,就是兄弟,除了水,還有啥?”
田大中跟馬野、牛大力一下子酒醒了。除了水,還有啥呀!
【海東升,蒙古族,遼寧阜新人,作品散見于《民族文學》《山花》《湘江文藝》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