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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東文學》2026年第2期|呂不二:回響(中篇小說)
來源:《膠東文學》2026年第2期 | 呂不二  2026年04月02日08:10

我上完廁所回到門衛室時,老劉正坐在開了線的舊椅子上瞇著眼抽煙。老劉頭大臉胖,整天笑瞇瞇的,許多小孩兒人前背后都叫他劉彌勒。臨走的時候,我扭過頭說,劉叔,那我走了。老劉嘆了口氣說,上班長點兒心,別給人家留話茬子。我說,誰又在背后說我啥了?老劉說,剛王校長出門的時候問你人呢,我說上廁所去了,王校長冷笑了一下,沒再說啥。我說,他就是橫豎看我不順眼,想讓我見了他點頭哈腰,門兒都沒有。老劉說,人在屋檐下,該低頭就得低頭。我說,我明白,劉叔,基本的禮貌咱有。

這份保安的工作,還是王校長看在劉叔的面子上才讓我干的。劉叔也不是跟我有多好,主要是想拉我媽一把。我媽十五六歲那會兒,跟劉叔是技校同學,畢業后,一起分配到了機械廠。上技校時,劉叔就對我媽有點兒意思。到了機械廠后,終于攢足了勇氣,付諸了行動,跟我媽表了白。我媽當時對他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對結婚這事兒也沒啥概念,想著玩兒幾年再說。劉叔沒想著追我媽有多容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幾年后,我媽的爸媽見她沒個正形兒,就替她拿了主意,經人介紹,跟在文化館上班的孫燕她爸結了婚。他們認為,孫燕她爸在文化單位上班,好歹算個文化人,遇事兒講道理,跟著這樣的人過日子踏實放心。事實上,孫燕她爸的確讀了不少書,是文化館公認的筆桿子,最主要的是,孫燕她爸脾氣好,會為人著想,配我媽這種個性強又有想法的女人,再合適不過。家長談定了事情,問我媽意見的時候,我媽沒想出孫燕她爸有啥不好,也就同意了。我媽當時對婚姻的想法,大概參照了一下她的爸媽還有周圍別的人,覺得只要湊合過得去就行。

劉叔當年在機械廠當車工,活兒干得不錯,一看圖紙就會,同事很喜歡,領導很器重。我媽那會兒在工會上班,負責組織活動、發放勞保福利啥的,比較清閑。追我媽的人不少,劉叔只是其中一個。聽聞我媽結婚的消息時,廠里正準備給劉叔評中級職稱。按理說,這事兒還得晚幾年再說,前面年齡大的師傅多著呢。但劉叔的水平和口碑人盡皆知,所以廠領導破例給報上了。本來十拿九穩的事兒,因為他借酒澆愁,接連車壞了幾批重要的單子,廠里就把他評中級職稱的事兒給擱置了。后來,等劉叔評上中級職稱時,機械廠已是日落西山之勢,那更像是一種遲到的安慰。那會兒,劉叔跟周圍許多人一樣,已經是混日子的人了。

我小時候住在藥廠家屬院,跟機械廠家屬院離得很近,和孫燕是同班同學,老愛去找她玩。我的名字還是孫燕她爸給起的。我親爸媽之所以能來藥廠當工人,還得感謝我親爸他大伯。他大伯是藥廠的技術骨干,可惜膝下無子,最后只好便宜了我親爸,接了他的班。我親爸來了后,想辦法把我親媽也弄了進來。我親爸媽村小學畢業,沒啥文化,干的都是沒啥技術含量的活兒。來了好幾年了,也沒交到啥朋友,這讓他們無比懷念鄉下的生活。我親爸除了下象棋,沒別的愛好。下班回家的路上有個棋攤兒,一天到晚總有一堆人圍著。我親爸走到那兒就挪不動腳,一堆人里頭還有孫燕她爸,他倆就是在那兒認識的。

我親媽懷了我,還有一個多月生產的時候,對我親爸說,你讓文化館那個筆桿子給咱兒子起個名兒吧。我親爸說,你咋知道是個兒子?我親媽說,我身上長的肉我能不知道?過了幾天,我親爸和孫燕她爸再次相遇在街邊的楚河漢界上時,我親爸就把起名的事兒給孫燕她爸說了。孫燕她爸聽了后,手里一邊捏著卒,一邊若有所思,半天不見動靜,急得旁邊觀棋的人說,拱什么卒,上馬才是正道。我親爸耐著性子問,想得咋樣了孫老師?孫燕她爸點了點頭說,就叫大鵬吧。我親爸說,滿大街都是大鵬啊。孫燕她爸說,那都是跟風瞎起的,咱們這有出處,有寓意,有期待。我親爸說,您說說看。孫燕她爸說,《莊子·逍遙游》里頭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我親爸打斷他說,聽不太懂。孫燕她爸說,課本里學過。我親爸說,沒啥印象了。孫燕她爸說,意思就是,北海里有一條叫鯤的魚,長幾千里。有一天呢,這條魚變成了一只叫鵬的鳥,鵬鳥的背就有幾千里長,翅膀就像掛在天邊的云一樣。我親爸說,我有點兒明白了,意思就是牛唄。孫燕她爸笑了一下說,這么理解就膚淺了,意思是隨心隨性,逍遙自在,俗人俗事,皆不放在心上。我親爸說,聽您這么一說,好像有點兒不一樣了。孫燕她爸說,回頭我讓我們單位的老王給你寫幾個字掛在客廳里,老王他爺可是前清的秀才,字寫得有古意,可惜沒人識貨。我上一年級的時候,我們班有三個叫大鵬的。但我知道,我這個大鵬和他們的大鵬不一樣,我這是《逍遙游》里的大魚變成的大鵬。

我去找孫燕玩時,她們家多數時候沒人。我們裝模作樣地看一會兒書,然后玩各種無厘頭的游戲。孫燕跟個導演似的,一會兒讓我扮這個,一會兒讓我扮那個,反正都是些搞怪甚至出丑的角色。我無所謂,反正除了孫燕沒別人看見。玩得沒了意思的時候,我們也會出去,有時也會去機械廠。藥廠不讓隨便進,門衛看得很嚴。去機械廠就沒那么費勁,門衛老趙認識孫燕,還說他孫女和孫燕在同一個班。他孫女我見過,經常趴在門衛室的桌子上做作業。好幾次,老趙問她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他孫女不說話,頭也不抬一下。孫燕給老趙介紹說我是她表弟。其實,我比孫燕還大半歲。老趙笑嘻嘻地對孫燕說,和你表弟可別胡亂跑,注意點兒安全。每次去機械廠,孫燕都說是來找她媽的。其實,她媽早已下班,不知道在哪兒打牌呢。我們倆這個車間進去瞧瞧,那個車間進去看看。有的人見了吼一聲,讓我們走開。有的人見了笑臉相迎,問這是誰家的小孩兒。當然也碰見過劉叔,他見了我們總是很為難的樣子,最后憋出一句,沒事別瞎玩兒,趕緊回家去。那口氣,就好像他是我們未曾謀面的家長似的。我們心里想著,這人誰呀?

我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機械廠后院里的井跟前。井是建廠初期挖的,那會兒自來水時有時無,時粗時細,很是影響生產,很多單位都自己挖了井,以備不時之需。后來,自來水供應正常了,井便慢慢地被棄而不用。又過了些年,專家們說,地下水水位下降嚴重,政府嚴禁私自打井。現有的井,除了個別特殊情況外,絕大部分都給封了,機械廠的井便是其中之一。

井口直徑大約一米二,據說深度有七八十米,上頭壓著兩塊十幾厘米厚的水泥板,兩邊和中間露出一點兒縫。我們小時候那會兒,井早已淹沒在一片茂密的荒草當中。平日里,很少有人到后院來。孫燕平時膽子挺大,可到了井邊,卻膽怯起來,假裝鎮定地對我說,你敢站到井蓋上去嗎?我便站上去給她看。她又說,你敢趴在井蓋上朝下看嗎?我便趴下來,從縫隙里往下看。下面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有多深,也看不清下面到底有沒有水。過了好半天,孫燕才小心翼翼地探下身來,深吸了一口氣,和我趴在一起朝井里看。有一次,我們一起趴在井蓋上朝下看的時候,她突然問我,你說井底下到底有啥?我說,這還用說,當然有水啊。孫燕說,我是說,朝井底一直一直挖下去,會到啥地方?我說,挖透了,就到美國了啊,你沒聽說地球是圓的啊。孫燕白了我一眼說,一直挖下去,肯定就到了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到底啥樣?有時特別想去看一眼。

有了我以后,我親爸媽每年春節都會去孫燕家拜年。他們在本地舉目無親,好不容易認識個能說上話的人,他們自然歡喜又高興。一次在飯桌上,孫燕她爸喝得稍微有點兒大,突然提出要跟我親爸拜把子。我親爸聽了后,誠惶誠恐地說,我一粗人,何德何能,傳出去有失孫老師的身份。孫燕她爸不許我親爸再喊他孫老師,要改口喊孫大哥。我親爸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喊了聲孫大哥,就算是禮成了。然后,我親爸趕緊讓我喊孫燕她爸干爸,認她媽作干媽。其時,我正費勁地用筷子夾一塊肉皮凍,夾了好幾次,老夾不上,最后夾得四分五裂,很是讓人沮喪。這時,我親爸突然拍了一下我的后腦勺說,就知道吃吃吃,還不趕緊叫干爸干媽。我抬起頭來,發現一桌人都在看我,包括孫燕。我對我親爸說,咋了?我親爸瞪了我一眼,指著孫燕她爸媽對我說,從今往后,不能叫叔叔阿姨了,得叫干爸干媽,現在就叫。我就叫了。干爸。干媽。只是叫得有點兒有氣無力。

上了幼兒園后,我和孫燕變成了這幾天在我家吃喝拉撒睡,過幾天又在她家吃喝拉撒睡。我鬧毛病了,我親爸媽要是請不了假,就把我送到孫燕家。孫燕家里要是有個啥事兒,沒人照看她,就把她送到我家來。偶爾,兩家人都忙,誰也顧不上管,就把我們倆集中到一起,鎖上門軟禁在房子里。我們只好在家看電視或者過家家。孫燕不愛看電視,大多數時候,我們倆就過家家。過家家時,孫燕總要當爸爸,我只好被迫當媽媽。有一回,我忍不住問她,你咋不當媽媽呢?孫燕沒好氣地說,我就想替我爸出口氣。當時的我,只想哄孫燕開心。她長得好看,遺傳了我媽的基因,也不幸遺傳了我媽的性格,有點兒霸道,不太講理,可我就是喜歡和她玩,樂意聽她的話,哪怕她要我當媽媽,哪怕她學著男人的樣子聲色俱厲地訓斥我沒個女人樣兒,不管家,不管孩子,丟人現眼,屁也不懂。我只管不停地點頭,態度誠懇地說,我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孫燕不肯善罷甘休,咬牙切齒地說,狗改不了吃屎!

上了小學后,我們每人有了一把鑰匙。放學回到家,寫完作業,如果大人還沒回來,就自己找點兒東西墊補一下。我們知道,我親媽所謂的忙,就是在藥廠跟幾個女人聊得不能自拔。我親爸在回家的路上,蹲在棋攤兒跟前,半天起不來。他的對面,就是孫燕她爸。而孫燕她媽,也就是現在的我媽,正在某個人家里,摸著一張又一張的麻將牌,等著聽口。

機械廠的效益越來越差,工資發得越來越少,且拖得越來越久。劉叔當年消沉了一段時日,后來,跟機械廠另一個女的結了婚。女的叫王麗,分配到廠里車間,領導讓劉叔傳幫帶。王麗中等身材,長臉,留著齊耳短發,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藏藍色工裝。王麗話不多,對劉叔畢恭畢敬,端茶倒水,打飯點煙,相當周到。劉叔也是知無不言,想著早點兒教會了王麗,好讓她獨當一面。畢竟,一個女的在男人堆里干活兒,沒兩把刷子,以后的路不好走。

廠里人給劉叔介紹過好幾個對象,他都沒去。他自認為被我媽傷透了心,打算孤獨終老。這回,又有人給劉叔當紅娘,說有個姑娘沒得挑,一定要他去見個面。劉叔磨不過,去了才知道是王麗。劉叔挺尷尬,半天不知道該說點兒啥。王麗倒挺大方,不卑不亢,話說出來句句在理。王麗說,劉師傅,你老大不小了,我也女大當嫁。廠子里你是師傅,我是徒弟。出了廠子,咱們該咋就咋,不必難為情,也不用怕別人說啥。你要相中我,就給個準話。當然了,不一定現在給,回去考慮清楚再答復我也成。我也得回去再想想,這畢竟是大事兒。劉叔又一愣,心里想,就憑這一番話,王麗就配給他當師傅。劉叔回去認真想了好幾天,覺得王麗是個合適搭伙過日子的人,兩人就這么成了。

劉叔和王麗風平浪靜地過了十九年,孩子剛上大學,突然就離了婚,誰也不知道為啥。劉叔搬了出去,租了個單間,自個兒單過了。劉叔的兒子跟他不咋親,沒見來看過他,也沒聽劉叔說起過他兒子。爺兒倆從小就不對付,劉叔沒少揍過他兒子,下手也重。兒子話不多,但挺記仇。有一次,劉叔來看我媽,我媽做了一桌子菜,我倆舉杯對飲,借著酒勁兒,我斗膽問劉叔離婚的事。劉叔又倒了一杯酒說,一言難盡哪。我說,湊合過得了。劉叔說,湊合得實在是有點兒累了。我說,沒想過再找?來個梅花二度開。說完,我掃了我媽一眼。我媽裝作沒聽見,連著夾了好幾個花生米,嘴里嚼得嘎嘣響。

機械廠倒閉時,劉叔才四十多點兒,托了關系,到南關小學當了門衛,一當十好幾年。周圍的保安來來去去,屬他資歷最老。劉叔說,他懶得折騰,反正一個人也花不了多少錢。等熬到六十歲,領上了退休金,他就每天出去看人下棋打牌,曬曬太陽打打盹兒。南關小學是市重點,保安的工資也比別處高個三五百。逢年過節,除了發點兒米面油,還發五百塊錢的購物卡。

剛進小區,經過一號樓一單元時,聽見有小女孩兒在喊叔叔。我以為是在喊別人,徑直往前走時,又聽見有小女孩兒喊,叔叔,你能不能停一下?我轉身看了一圈,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正納悶呢,見旁邊一戶人家的臥室窗戶前,站著個小女孩兒,七八歲的樣子,挺胖,肉嘟嘟的,腦袋后面扎著兩個馬尾辮。我問,你是在叫我嗎?我走到窗戶跟前時,才看見小姑娘滿臉淚痕。小女孩兒說,嗯。我說,你是南關小學的,認識我?小女孩兒說,不認識,我在四小上二年級。我說,你咋了這是?小姑娘說,我媽不在家,我怕。我說,她去哪兒了?小女孩兒說,跟單位領導喝酒去了。我說,你爸呢?小女孩兒說,出差了。我說,把你媽電話號碼告訴我,我給她打個電話。小女孩兒立馬哭著說,你可千萬別給我媽打電話,她肯定會揍我的,她這個月已經揍過我好幾回了。我說,那是你媽不對,大人也不能隨便就揍小孩兒啊。小女孩兒說,我媽這個月特別忙,動不動就出去跟領導吃飯喝酒,回來就不高興,嫌我這兒不對那兒不對,說著說著就上火。我說,那咋辦?小女孩兒說,你能不能陪陪我說說話,我一個人害怕。我說,那叔叔就陪你說說話。跟小女孩兒聊了半個多小時后,一輛白色轎車停在了綠化帶旁,一個身著黑色工裝的女人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進了單元門。小女孩兒家的門開了,她趕緊給我揮了揮手,轉身去了客廳。

我聽見地下室里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走到地下室的半截窗戶跟前,窗戶開了個縫兒,煙直往外涌。里面擺了兩桌,打牌的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嘴里都咂著煙。我貓下腰,見我媽坐在門口不遠處,袖著手,穿著薄羽絨服,笑盈盈地盯著她跟前那人的牌。

我喊了聲,媽。我媽站起來,眼睛到處掃,最后走到窗戶跟前來,伸長脖子說,咋這么晚才回來?飯估計都涼了。我說,有點兒事耽擱了一陣兒。我媽說,回去自個兒熱一下吃,吃冷飯對胃不好。我說,你照看著就行,千萬忍住,別自己下場玩,一玩上癮可就麻煩了。我媽說,我知道,教訓沒忘。我說,最多十點半,關門散伙,不然人家又該投訴了。我媽說,我心里有數,你趕緊回家吃你的飯去。

上個月,我媽還有另外兩個老頭兒,三個人合伙開了個麻將室。為了這事兒,幾個人沒少跟物業軟磨硬泡,最后才要了一間閑置的地下室。當初開的時候,我讓她考慮清楚,萬一有人舉報,或者碰到專項整治,可大可小。我媽說,沒事兒,你李叔和你趙叔有關系,有人照應。我說,開也行,你掙你的茶水費,別想著發財的事兒,咱日子過得去,用不著。我媽說,這還用你說,為了李小米,我也得忍住了。

認識的人都知道,我媽年輕時,麻將癮挺大,常常飯也不做,孫燕也不管,動不動就在麻將場上廢寢忘食。那會兒,我媽瘦而精神,燙著大波浪,穿著一身皮草,抽著煙,走在街上,行人紛紛行注目禮。后來之所以金盆洗手,改邪歸正,還是孫燕她爸的緣故。

我媽在外面哪怕流言蜚語滿天飛,孫燕她爸從來都不說啥,只管默默付出。有一次,我親爸實在看不過去,找機會對孫燕她爸說,大哥啊,你啥都好,就是有點兒太好了。孫燕她爸說,兄弟話里有話啊。我親爸說,嫂子你也得管管,不能讓她在外面玩得太野了。孫燕她爸嘆了口氣說,服管的管得住,不服管的管也沒用。我親爸說,我看你就是太斯文了,實在不行,得來點兒家法。孫燕她爸搖了搖頭說,不是那么回事。我親爸說,依我看,你才是莊子他老人家說的那啥……對了,大鵬!可惜讓我嫂子活生生給耽誤了。孫燕她爸說,人各有命,得認命,不認命,日子就很難過。我親爸說,那兄弟就不說啥了,有啥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說話。孫燕她爸說,明白明白,喝酒喝酒。

孫燕她爸不抽煙,酒喝得也很克制,吃飯休息挺規律,從不與人爭長短,凡事都看得挺淡,可偏偏得了大病,肝癌。病查出來,就他自己知道,誰也沒告訴。據我媽后來回憶,孫燕她爸去世前半個月,跟她說過一回話。平日里,他只是關心我媽的飽暖,不說其他,說了我媽也不見得會聽。那一次,孫燕她爸一反常態,語重心長地讓她收收心,多陪陪孫燕。我媽當時有點兒奇怪,但沒當回事,接著打自己的麻將去了。孫燕也對我說過,她爸跟她談過一回心,讓她懂點兒事兒,別怨恨我媽,再怎么都是她親媽。帶著怨恨,自己的日子非亂了套不可。孫燕不喜歡她爸說這些,沒等他說完,就出門走了。那一年她十四歲,我們還在同一所中學的同一個班,我還是那么樂意圍著她轉。自從上了初中,她在家一點兒也待不住。放了學,要么在外面晃蕩到天黑才回家,要么去我家磨蹭到晚上十點,還一點兒回家的意思都沒有。直到我親媽開始往沙發上抱被子,準備讓我睡在客廳,把小臥室讓給孫燕住時,她才姍姍離開。

那一陣兒,制藥廠一會兒傳聞要破產,一會兒說要被收購,我親爸媽跟著大家一起惶惶不安,整天想著自己的出路,是找個工作再就業,還是出去擺個小吃攤,或者實在不行,回老家包幾畝地,重新當回農民??蛇€有個我,我還得上學,還得娶妻生子,不能跟他們回去,我也不想跟他們回去。

那時,老有男生給孫燕寫情書,晚自習回去的路上,還有人沖她吹口哨,這讓孫燕很氣憤。孫燕雖然剪著短發,整天穿著校服,跟個假小子似的,脾氣也差,可模樣兒好看,眾所周知。她為此很是苦惱,放了學不想回家,沒清靜的地方去,就拉著我去機械廠,把這里當作暫時的世外桃源。機械廠倒閉好些年了,一直沒被收購重組,也沒被建作他用,一直這么撂著。圍墻塌了好幾處,豁口隨處可見。墻上和房上的磚瓦,能拆下的都被人拆下來,拉回自個兒家搭窩棚去了。除了那些實在抬不動的大型機械,能拿走的都被拿走了。盡管上面說得挺嚴肅,說這是偷,抓住了要嚴辦,可沒人當回事兒。

我跟著孫燕去老機械廠次數多了,難免會撞上人。別人見了我們,一般都裝作沒看見,頂多瞪我們一眼,轉身又消失在荒蕪中。最尷尬的一次,是碰見了劉叔。當時,劉叔背了大半麻袋的東西,從原先的職工文化中心鬼頭鬼腦地走了出來,碰巧和我們打了個照面。我馬上低下頭,想裝一把鴕鳥??蓪O燕卻迎難而上,走上前去說,這不是劉叔嗎?加班呢?劉叔哭笑不得地說,別拿你劉叔開涮。孫燕說,沒有的事兒,您一直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劉叔臉一橫說,機械廠欠我工資加補償費,至今還沒影兒呢,我只順了點兒破窗戶玻璃,還不知道能不能換頓酒喝。孫燕說,劉叔您受累。劉叔恨恨地說,我活該。孫燕讓開一步說,劉叔您慢走。劉叔嘆了一口氣,沒再說話,哼哧哼哧地背著東西走了。劉叔走后,我問孫燕,劉叔惹你了?

孫燕說,沒有。我說,那你干嗎和他過不去?孫燕說,誰讓他當初追我媽來著。我說,也沒追上啊,不然還有你啥事兒。孫燕說,那我不管。

在學校里,孫燕最討厭那些跟男生拉拉扯扯的女生,也討厭整天圍著女生獻殷勤的男生。要是聽說誰跟誰搞了對象,便一臉鄙夷,對他們敬而遠之。我雖整天跟她在一起,但一點兒緋聞也沒有,大家都以為我倆沾親帶故。其實,孫燕不僅沒把我當哥,甚至沒把我當男的看,我只是她的垃圾桶。她有啥話或者情緒,都可以一股腦兒地倒給我。我絲毫不覺得委屈,也可能是習慣了。孫燕問我說,男生女生在一起,非得搞對象?。课艺f,不一定。孫燕說,不搞對象會死嗎?我說,不見得。孫燕說,真想不通。我說,想不通啥?孫燕說,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那點兒破事兒。我說,那就別想了。孫燕說,你是不是也想搞對象?我說,暫時還沒那個想法。孫燕白我一眼說,男人都不是啥好東西。我說,不能說得那么絕對。孫燕說,除了我爸。

初中那會兒,每次去老機械廠,來到井跟前,孫燕不是坐在井蓋上,就是躺在上面。我讓她注點兒意,年深日久的,萬一掉下去就不好了。孫燕說,那正好,那樣就可以直接穿越到另一個世界了。我說,想得還挺美。井周圍荒草如織,將我們和外面的現實世界隔離開來。依孫燕的說法,跳下井去,井水其實就是地下河,順著地下河,一直游啊游,就能到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或者說彼岸也行。那里桃花源似的,每個人活得都像個人樣。我說,人樣兒是個啥樣兒?孫燕說,反正不像我爸那樣,也不像我媽那樣,不像你這樣,也不像我這樣,究竟啥樣,我也說不清楚,只有去了才知道。接著,我們進入了漫長的沉默,就好像整個世界與我們無關。

那天,我們正躺在井蓋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扯時,隱隱聽見有人在喊我們。孫燕先聽到的。她支棱著耳朵問,聽見沒有?我問,聽見啥?孫燕趴下身來,把耳朵貼在水泥板上,瞪大了眼睛,興奮地對我說,好像從井底傳來的。我問,啥聲音?孫燕興奮地說,趕緊的,越來越清楚了。我站起來說,胡說八道啥啊,明明是劉叔的聲音,劉叔找我們干啥呢?

原來,孫燕她爸病危,正在醫院搶救,我親爸媽找到頭皮冒煙,也沒找到我媽還有孫燕,正好碰見了劉叔。劉叔說,我見你們家大鵬和孫燕兩個人常在機械廠里轉悠,不如去那兒找找看。我親爸說,我們還趕著去醫院,那就勞煩劉大哥您跑一趟。劉叔二話沒說,跑步殺向機械廠,進去沒頭沒腦地一頓找,邊找邊沒頭沒腦地一頓喊。眼看找遍了整個機械廠,準備失望而歸,去醫院給我親爸媽交代一聲,順便看孫燕她爸最后一眼。沒想到最后一嗓子,將我倆從荒草叢中喊了出來。

劉叔猛地看見我們,先是嚇了一大跳,隨后生氣地說,都啥時候了,你倆在這荒郊野外的干啥呢?孫燕白了一眼劉叔說,劉叔你把話說明白了,啥叫我們倆在荒郊野外干啥呢?我倆逃課侃大山呢干啥呢。再說了,你管得著我們嗎?劉叔說,我管不著,也不想管,要不是你爸這會兒躺在病床上,等著見你最后一面,我一把年紀了,費這勁兒干啥?孫燕幾步走到劉叔跟前,直勾勾地看著他說,你說啥?劉叔你說啥?你把話說清楚。劉叔就又把話說了一遍,說得很清楚。孫燕就有點兒蒙,我也有點兒蒙。愣了那么一會兒后,孫燕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聲,喊的啥沒太聽清,只見她撒開了腿就往醫院跑。我喊了一聲孫燕,緊隨其后。可我們還是晚了一步。見孫燕來了,我親爸紅著眼眶說,孫燕啊,節哀,以后就當我是你爸,我拿你當親閨女待。我親媽啜泣著說,誰能想到呢,孫大哥好好的一個人,誰能想到呢。我親爸媽,包括傻愣著的我,都以為此時此刻,孫燕一定會沖到她爸身邊,抱著她爸已然無覺的身體,不顧一切地搖著哭喊著,想把她爸從無邊的黑暗里喊回來。可孫燕沒那樣,她沒哭也沒喊,也沒往病床前撲去,而是木偶似的呆站了一會兒,突然扭頭跑了。我親媽嚇得趕緊讓我追,還說孫燕這是接受不了現實,怕是要去尋短見。

孫燕沒有去尋短見,那不是她的風格。孫燕是去找我媽了。找到我媽的時候,我媽麻將打得正酣,一上手,差個碰就聽了,三六九萬,口挺寬,自摸的可能性非常大。在這緊要關頭,孫燕氣勢洶洶且毫無征兆地沖了進來。我媽一扭頭,看見孫燕的一剎那,有點兒恍惚,以為看花了眼。孫燕從沒來過這兒,這是她剛換的一處地方。她咋來了呢?咋找到這兒的呢?

自從機械廠倒閉后,我媽幾乎成了職業麻將手。她腦子靈光,牌記得好、打得穩。偶爾,手氣差的時候,出幾下險招,攪一下局,往往就能柳暗花明。以前上班時,她打牌純屬消遣,基本上不贏不輸。后來失了業,就比以前認真了許多,贏多輸少,慢慢就當成了職業。我媽在麻將場上贏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享受著別人或明或暗的吹捧。我媽年輕時長得很漂亮,到了那會兒,也還算風情萬種,坐在一堆打麻將的男人中間,大家都感到身心愉悅。我媽抽的煙、喝的飲料、吃的飯,都是別人買單,往往還是搶著買單。時間久了,就有人說,我媽之所以月月進項不少,是因為那些臭男人故意輸給我媽,用錢買我媽高興。我媽高興了,說不定就跟誰從麻將場上戰斗到別的啥地方去了。別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污言穢語一大堆,難免傳到孫燕她爸還有孫燕的耳朵里。孫燕她爸早想開了,但他怕孫燕想不開,就對孫燕說,別信人家胡編排,你媽除了麻將癮重點兒,其實人不壞。孫燕說,你就知道替她說話。孫燕她爸說,你不替她說話,我也不替她說話,這世上還有誰替她說話?孫燕說,你替她著想,她替你著想過嗎?孫燕她爸說,等她玩夠了,就知道收心心疼人了。孫燕說,就怕那會兒晚了。結果,一語成讖。

孫燕紅著眼睛,站在麻將桌旁,滿臉怨氣與怒氣,眼睛越來越鼓,喘氣越來越粗。我媽一肚子疑問,正想說話,孫燕猙獰著臉,猛地伸出雙手,直接把麻將桌給掀翻在地,屋里頓時一片狼藉。別人都有點兒蒙,不知所措。我媽一把好牌,好端端被這么糟蹋了,氣得要死,騰地站起來,咬牙切齒地揚起巴掌準備扇孫燕的時候,孫燕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我媽一時間有點兒莫名其妙,一起打牌的那些人更是莫名其妙。這時,孫燕抬起頭來,朝我媽哭喊道,我爸死了我爸死了我爸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媽當然不知道,她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上次回去,孫燕她爸也不在家,她在家歇了小半天,想著等孫燕她爸回來問問孫燕最近咋樣,結果左等右等,始終沒等見人。那時孫燕她爸已經病得挺厲害,獨自去醫院時還心存一絲僥幸,心想萬一沒那么嚴重,能治好呢?走之前,他給孫燕撒了個謊,說自己去趟外地,見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讓她有啥事找不見她媽了就去我家,都是自己人,千萬別見外。還給孫燕說了家里放錢的地方,讓她自己看著花?,F在,孫燕來找我媽興師問罪了??傻人品閷⒆?,大哭一場后,只覺得全身虛脫,眼前的世界若隱若現,似有還無,所有的人都在遠去,所有的意義都在破碎消失,包括她原先以為的那些堅硬持久的怨恨,剎那間都成了夢幻泡影。

安排完孫燕她爸的后事,孫燕死活不肯回她家住了。她撲通跪下來,求我親爸媽收留下自己,保證不給他們添麻煩。我親爸媽勸孫燕,讓她別任性,回家跟我媽好好過日子。我媽也幾次三番當著孫燕的面兒,當著我親爸媽的面兒,向孫燕還有我們保證,自己以后絕對不碰麻將,痛改前非,一心回歸家庭,全心全意為孫燕服務。孫燕輕蔑一笑說,戲演得真像,我差一點兒就信了。我媽再次發誓表態,孫燕再次冷酷打擊。即便我媽扇自己耳刮子,說自己將來下十八層地獄,孫燕還是堅決不松口。孫燕說,如果我親爸媽不收留她,也沒關系,她就此浪跡天涯,反正怎么著都是一輩子。我親爸媽還有我媽,見孫燕心意已決,只好先順著她,想著等孫燕的情緒過去了,再把她勸回家。于是,孫燕住進了我的房間,我則移居客廳一角。

我媽痛改前非,在紅旗商場一樓給人站柜臺賣女裝。第二年,自己租了柜臺,當了老板兼售貨員,還是賣女裝。雖然我親爸媽說不用,我媽還是按月把孫燕的生活費送過來。孫燕見了我媽,要么不給好臉,要么當作看不見。我媽則始終笑臉相迎。背地里,我親媽說,這都是我媽自己造的孽。我親爸說,只可惜了我孫大哥。孫燕她爸的死,讓我親爸久久不能釋懷。孫燕她爸去世后,我親爸再也沒有在那個棋攤兒逗留過,甚至一盤棋都沒下過,算是徹底退出了棋壇。我見他心情沉悶,取出象棋,想要和他殺一盤時,他卻連連擺手,說他見了棋就煩。有一天,我親爸鄭重其事地對我說,等將來你結了婚,我跟你媽就回老家養老去。我親媽說,要回你回去,我可不回去,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我親爸說,到時再說。我親媽說,說啥說,我還等著抱孫子呢。我親爸媽算是運氣好,本來修理地球的命,結果到城里吃上了商品糧。藥廠破產重組,他們雖工資低了,工作強度大了,可畢竟有份工作。

上了高中后,孫燕留起了長發,喜歡穿長裙。她本來長得就不賴,稍微這么一打扮,就更招蜂引蝶了。她也不像初中那會兒對男生那么討厭了。有男生送她東西,她照單全收。有男生向她暗送秋波,甚至跟她打情罵俏,她也不惱,頂多裝作沒看見,有時甚至還回一兩句不明不白的話,惹得眾人浮想聯翩。我提醒她說話注點兒意,孫燕沒好氣地說,說個話還要想那么多,累不累啊。我正想著下一句話時,她又說,你現在廢話這么多,你是誰啊你?

我想繼續當孫燕的尾巴,哪怕是她的垃圾桶,可惜她不理我了。雖然同住在一個家,可她回來得比我晚,出門比我早,甚至好幾天都不著家,我們誰也不敢問她。她在家里也不像在學校那樣有說有笑。這個家對她而言,就是個歇腳的地方而已,誰知道什么時候,她突然就會離開。有時,我一個人來到機械廠,穿過密不透風的荒蕪,走到井邊,俯下身來,對著井蓋上的縫隙大喊孫燕的名字,就好像孫燕真的到井里尋找另一個世界去了。我一喊,聲波蕩漾,一層層,一圈圈,便會把她從隧道的那頭喊回來。只可惜,即便我再大聲,對于這個世界來說,也不值一提。我既喊不回孫燕,也喊不回無邪的童年,只會把自己喊得越來越難受。

高一下學期快結束時,有一天上午,大課間跳完操,我剛上廁所回來,走到樓梯口,準備上樓回教室的時候,孫燕突然閃出來,把我拽到了教學樓旁邊的小花園跟前,一臉嚴肅地說,咱倆算不算好哥們兒?我說,這話怎么說的?孫燕說,你就說關系鐵不鐵吧?我說,那還用問。孫燕說,需要你為我兩肋插刀的時候到了。我說,你惹上黑社會了?孫燕說,晚上跟你說。我猜了一天,忐忑了一天,老害怕自己幫不上孫燕的忙。晚上,孫燕對我說她懷孕了,必須盡快打掉。我一時腦子有點兒亂,心想,怪不得孫燕最近穿的衣服比別人多,她可向來都是只要風度不要溫度的人。孫燕說,你啥也不用說,啥也不用問,問了我也不見得會告訴你。我說,我能幫上啥忙?孫燕說,陪我去趟醫院就行。我沒再問啥,陪她去醫院墮了胎,女大夫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紅著臉,嘿嘿一笑,想說一聲我錯了,又覺得不太合適,干脆一直尷尬到底。一個多月后,孫燕恢復了體力,又開始成天跟不同的男生打得火熱。我讓她悠著點兒,免得重蹈覆轍。她不識好人心,說我不盼著她好。我怎么不盼她好,沒有人比我更希望她好,我從小就盼她好,可她竟然不知道,我真是越來越不了解她了。

剛上高三那一陣兒,夏天還沒過去,知了還在柳樹上死命地叫,我突然發現本來苗條的孫燕胖了,秋天的風衣都上身了,隱隱覺得肯定有啥事兒。逮住個機會,在一個避人的地方,我截住她問,你是不是又那啥了?孫燕說,啥那啥了?我指了指她的肚子。孫燕一把打在我的食指上,我捂著手指頭吹了好半天。孫燕沒好氣地說,管好自己的嘴。我說,這回用不著我兩肋插刀了?孫燕說,永遠也用不著了。我說,別說氣話。孫燕撲哧一笑說,沒說氣話。我說,有啥事兒盡管說。孫燕說,我好著呢,謝謝關心。

過了一個禮拜,孫燕請了假,也沒回家,不知道去了哪兒。等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我親爸媽都以為她病了,對她噓寒問暖,吵吵著要帶她去醫院瞧瞧。孫燕說,自己去過醫院了,大夫說脾胃虛寒,讓吃飯注意點兒,注意休息。我給我親爸媽保證,照顧孫燕這事兒,包在我身上,讓他們盡管放心。把我親爸媽打發走,孫燕長舒了一口氣。我以為她要謝我替她解了圍,結果她冷著臉對我說,是不是想說我自作自受?我說,沒有。孫燕說,是不是覺得我賤?我說,從來沒這么想過。孫燕說,敢說一點點都沒有?我說,如果有,我出門讓車撞死。孫燕說,你咋那么好呢?我說,也沒那么好。孫燕說,我不配你對我那么好。我說,我愿意。孫燕說,我不配。我還沒說話呢,發現孫燕已淚流滿面,一把抱著我號啕大哭,哭得我莫名其妙,又有一絲隱隱的暖意。這絲暖意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永恒的悲哀。

高三下學期念了兩個多月書,眼看到高考跟前了,孫燕忽然退學不念了。問她是不是出了啥事兒,她說沒有,就是覺得自己不是那塊料,念下去參加高考也是白瞎時間與精力。我媽還有我親爸媽,都覺得孫燕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以孫燕的成績,想考上大學,實在是低概率事件。商量來商量去,最后決定讓她跟著我媽賣衣服,他們還擔心孫燕有抵觸情緒。這幾年,孫燕見了我媽,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吹胡子瞪眼,但也沒有變得親切,只是客氣而已。

我媽小心翼翼地問孫燕意見。孫燕說,行啊,給誰打工都是打,按月發工資就行。我媽喜出望外,回去立馬辭了自己雇的那個女的。隔天,孫燕就站在了紅旗商場的柜臺前。孫燕穿著一身套裝,跟個空姐似的,甚是惹眼。無論誰來買衣服,甭管男女老少,有錢沒錢,孫燕一視同仁。我媽笑著對她說,干脆你當老板,我回家享清福得了。孫燕說,可別,我領我的工資,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而已。我媽說,反正我的早晚還不都是你的。孫燕說,你咋那么肯定呢?我媽說,那還有跑?孫燕說,世事難料。

許多人打著買衣服的名號專門來找孫燕搭訕套近乎。她有時理,有時不理,全看當時的心情。有的人粗野,沒啥耐性,一上來就跟個流氓似的,孫燕自然也沒好氣,一點兒不怵他們。他們見孫燕不好惹,罵罵咧咧,扭頭走人。有的人長得不差,穿得體面,也會說話。前幾次來,不動聲色,彬彬有禮,買點兒東西就走。來過三四次后,才話里遞話,適可而止地夸孫燕幾句,恰到好處地調幾句情,惹得孫燕春心搖曳。孫燕不笨,她當然知道這是男人的伎倆,也知道男人的那點兒心思,但她似乎對此并不怎么反感。

沒多長時間,孫燕就開始跟一些男的過從甚密,今天跟這個出去了,明天跟那個出去了。我媽知道自己說話沒分量,但還是忍不住提醒她注點兒意。孫燕說,放心吧,我比你有分寸。我媽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孫燕動不動好幾天不回家,我親爸媽的心情也挺復雜。他們原來一直想著,孫燕和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天真無邪,兩家人關系又不一般,如果我倆將來能走到一起,可謂親上加親。自從孫燕住在我家以后,他們的這種想法就更為強烈了,甚至天真地以為,這事兒肯定差不離,或者說老天注定的事兒。孫燕出落得越來越漂亮后,他們的心里又不免打起了鼓,好幾次問我,學校里追孫燕的人一定很多吧?我說,反正不少。他們聽了唉聲嘆氣,安慰我說,要是將來和孫燕成不了的話,也別往心里去。我說,你們別往心里去就行。孫燕越來越愛打扮,也越來越會打扮后,他們就更不放心了,直言不諱地對我說,孫燕怕是和她媽一樣,一般人估計降不住,你就更不行了。我說,我自己幾斤幾兩自己知道。我能不知道嗎?我才一米六多點兒,跟孫燕一般高,相貌平平,腦袋頂上頭發稀疏,將來肯定早早謝頂,這些全都拜我親爸所賜,我有啥辦法。好在我跟我親爸一樣,脾氣還算好,也沒啥野心,說好聽點兒叫知足常樂,說難聽點兒叫爛泥扶不上墻。對于我這個兒子,我親爸媽還是了解的,知道我跟他們一樣,沒啥大本事,但也不會惹啥大亂子,不瞎逞能,將來大概率跟他們一樣,按部就班地過平常日子。

等到孫燕去紅旗商場上了班,動不動夜不歸宿,回來了常常一身酒氣。沒酒氣的時候,身上那股子濃濃的化妝品味兒,我親爸媽也有些受不了。我親媽偷偷問我,孫燕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說,人家又沒結婚,你們管得著嗎?我親爸說,反正她不是省油的燈,你可得注點兒意。我說,我注意啥啊我,我有啥好注意的,你們倒是說說看。我親媽說,有其母必有其女,他爸你說是不是?。课矣H爸說,不管咋說,你自己長點兒心總沒錯。我說,你們可真行,挺有默契啊你們。

好不容易熬過高考,結果我剛剛上了三百分,只夠上野雞大學。我不想浪費三年時光,花錢買個破文憑,到頭來啥也沒學到,還得站在十字路口繼續茫然。我親媽說,那咋辦?我親爸說,現在沒個文憑,工作不好找。我說,那也得有點兒分量的文憑,不然也白搭。我親媽說,話是這么說。我親爸說,再好好想想,深思熟慮,不然,一步錯,步步錯,搞不好萬劫不復。我親媽白了我親爸一眼說,閉上你的烏鴉嘴。

我媽對我的事兒也挺上心。有一天,劉叔路上碰見我媽,問起我的事兒,我媽不住地嘆氣。劉叔也跟著我媽一起嘆了一口氣,完了一激靈,說,要不,讓大鵬來南關小學吧,我跟王校長說說。我媽高興地說,去教書嗎?他能行嗎他?劉叔說,教啥書,我的意思是,實在不行的話,讓他來干保安,干著再看。南關小學的保安不比別處,一般人還不讓干呢。我媽氣得瞪著眼說,你成心的吧?讓我干兒子高中畢業直接去養老?虧你說得出來。劉叔委屈地說,我是說實在不行的話,純屬一片好心,你這人怎么……沒等他說完,我媽就氣呼呼地扭頭走了。有一天,我媽來我家,跟我親爸媽一起商量我的前途。三個人商量來商量去,商量不出個結果來。最后,我媽說,要不,讓大鵬先去我那兒試試,跟孫燕還是個伴兒,要是有了別的出路,隨時走人就行,我正準備把隔壁柜臺也盤下來賣男裝呢。我親爸媽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齊看向我說,你覺得咋樣?我說,咋都行,我無所謂。我親媽說,瞧你那德行,就好像這事兒跟你沒半毛錢關系似的。我親爸說,知不知道個好歹啊你?我趕緊說,我錯了,讓你們為我費心了,我去了以后一定好好干,不辜負你們對我的期望。我親媽說,這還像點兒話。我親爸說,像啥話啊,感覺陰陽怪氣的。

雖然天天跟孫燕一起站柜臺,但她并沒有因此和我說多少話。她挺忙,挺認真,職業得不像話,簡直稱得上模范銷售。我媽讓她帶帶我,她說邊看別人咋干邊自己琢磨就完了,教啥教啊。下了班,孫燕出去跟人約會,我媽讓她帶著我一起。孫燕說,下次吧。我知道我媽想把我倆往一起推,可強扭的瓜不甜。我媽見孫燕對我愛搭不理,就讓我主動點兒,拿出點兒男子氣概來。我說,不是那么回事兒。我媽說,那是咋回事兒?你倒說說看。我說,隨緣吧。我媽當然也不是為我考慮,主要還是為孫燕。在她眼里,我從小脾氣好,情緒穩定,跟孫燕她爸似的,雖無大才,但托付終身基本沒啥問題。還有就是,我從小身體還算壯實,這一點也隨我親爸,基本沒鬧過啥毛病,頭疼腦熱的都很少,大概率不會像孫燕她爸那樣突然不治而亡。

劉叔離婚后,和我媽交情漸長,時不時地過來看看我媽,每次都要拉著我作陪,非要我跟他一起喝兩盅。自從我去了紅旗商場,我媽就去得很少了,大小的事都是孫燕在處理,加上我這個幫手,基本不用我媽多操心。我媽也是有意放手,交給孫燕和我去干。有一次飯桌上,我媽經不住劉叔勸,也跟著抿了一杯酒,辣得齜牙咧嘴。劉叔笑著說,酒量這玩意兒,得練。我媽說,練這玩意兒干啥?我連著跟劉叔碰了好幾杯,我媽攔著不讓我喝了。我看了看劉叔,劉叔說,樂意喝就喝,不想喝拉倒,你劉叔不硬勸人酒,尤其不勸小輩酒。

其實,我真不愛喝酒,不喜歡那味兒,只是有時高興了,或者逼不得已,才喝幾杯,但也適可而止。有啥不高興,或者心里不痛快了,我還是習慣一個人去機械廠走一走。機械廠自然是更破了,圍墻都倒得差不多了,廠房上的窟窿更大了,樹長得更粗了,荒草也更茂盛了。一群又一群的鳥,麻雀啊烏鴉啊之類的,從這棵樹上飛到那棵樹上,鋪天蓋地,看著挺壯觀。野兔也在里面打了窩,包括老鼠,成群結隊地在里面亂竄,見了人也不怎么怕,好像它們才是那里的主宰,人只是另一個世界來的闖入者。我穿越層層荒蕪,來到那口井跟前,或坐或躺在井蓋上發呆,看鳥從天空一閃而過,看云從天空慢慢悠悠地飄過,心里慢慢地就敞亮起來。臨走的時候,我趴在井蓋上的那道縫跟前,使盡全力,大喊一聲,啊——又大聲喊出孫燕的名字,井底傳來回應,也是一聲,啊——緊跟著是孫燕的名字,不過要小聲得多。我這么一喊,就好像又把小時候的孫燕和自己喊了回來。我回去再見孫燕時,就不會覺得太陌生,總覺得有一根長長細細的繩連著我們,不是誰想扯就能扯斷的。

轉眼四年過去了,政府建了新區,更多新的商場冒了出來,紅旗商場里的生意就冷清了很多。我媽和我們經過一番商量,把男裝的柜臺給退了,只做女裝生意。孫燕也沒以前那么職業了,每天來得晚走得早,來了也不咋管,要么打瞌睡,要么心神不寧。我從不問她有沒有啥事兒,問了她也不會給我說。我只是忙自己的,雜七雜八的事忙起來,也顧不上她。我想著,她估計跟我媽當年一樣,玩性有點兒大,精力比一般人旺盛,像一條小船似的,總想著去大江大海里闖蕩一番,誰也攔不住。等她真的去了大江大海,被大風吹夠了,被大水嚇怕了,累了倦了的時候,不用勸,自己就知道回來了,就知道還是從前的小河好,只是不知道那一天是近還是遠。

外面傳言說制藥廠又要被收購了。我親媽說,廠里早都傳瘋了。我說,傳言而已。我親爸說,十有八九。我說,管他誰收購呢,總得有人干活兒吧,老員工干總比換一茬子新手強吧。我親媽說,那可不一定。我親爸說,這回不知道還能不能那么幸運。我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親媽說,不直你也沒轍。我親爸說,不行就回老家。我親媽說,快閉嘴吧你。

快冬天的時候,有一天,孫燕讓我下班時等等她,她跟我一起回家。她已經好多天沒回過家了。走到半道上,孫燕又說,想在外面吃點兒啥再回。我說,也沒給我媽說不回去啊。孫燕說,你咋那么磨嘰呢。我只好隨她來到一家不大的串串店。我坐著沒動,沒咋來過這種地方,都是她在點。她點了麻辣鍋,又去拿了好多菜,葷的居多。吃完飯,出來往回走的時候,孫燕順勢挽上了我的胳膊,顯得挺親密。走到樓底下的時候,孫燕拽著我的胳膊不走了。我停下來說,咋了?孫燕看著我不說話。我說,有啥事兒你倒是說話啊。孫燕說,你還會為我兩肋插刀嗎?我說,又在外面惹事兒了?孫燕點了點頭。我說,說吧,啥事兒?然后,孫燕就說了。

說完,我還沒說話,孫燕又說,你考慮清楚再說,不要勉強自己。我說,我沒勉強自己。孫燕說,我說了不著急。我說,啥時候我也是這句話。

我給我親爸媽說我要和孫燕結婚的時候,原以為他們會很高興,誰承想,他們一個勁兒地讓我再想想。我說,我再想也是這樣。我親媽說,你是不是有啥把柄落她手里了?我說沒有。我親爸說,你倆真的不合適。我說,合不合適我自己知道。我親媽說,她給你灌啥迷魂藥了?我說,咱能不能好好說話?我親爸說,你媽也是為了你好。我說,我分得清好賴。第一次就這樣不歡而散。

過了半個月,我親爸媽主動找我談話。當晚,我親媽燒的菜挺多,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可他倆的臉色都不好看,我就疑心這是一頓鴻門宴。我正準備動筷子呢,我親媽就說,有事兒跟你商量。我就又把筷子放了下來,準備聽他們給我上課。我親爸說,我跟你媽已經找孫燕談過了,孫燕啥都給我們說了。我說,那我還有啥說的。我親媽說,她想得可真美,可你小子不能真傻啊。我說,我心里有數。我親爸說,既然心里有數,這事兒就不能往自己身上攬。我說,我心甘情愿。我親媽說,你成心想氣死我們啊。我親爸說,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兒,不能由著性子來。我說,我沒胡來。我親媽說,那就是傻,不然誰能專撿個大綠帽子扣自己頭上?我說,跟你們說不清楚。我親爸說,既然說不清楚,就說明這事兒有點兒戲。我親媽說,你跟我們說實話,你不會是那玩意兒不行吧?才想著不勞而獲。我說,有你這樣說話的嗎?我親爸說,你媽不會說對了吧?我說,對啥對啊,這事兒誰也攔不住,除非我死了。我媽原先不知道這事兒,我親爸媽為了讓我迷途知返,去給我媽也說了,指望她勸勸孫燕,也勸勸我,別頭腦發熱。我媽聽了,也挺為難。這么多年了,她跟孫燕的關系,只能說有所緩和。讓她去勸孫燕,估計難度挺大,也有點兒違心。她只是對我說,這事兒你可想清楚了。我說,我明白。我媽含著淚說,你明白就好。

孫燕也真是,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啥話都給抖了出來。這下可好,誰家父母能同意自己兒子娶一個懷孕的女人,且懷的還是別人的種。孫燕給我說這事兒的時候,我也挺蒙,但一想,人一輩子就這么回事兒,哪有什么圓滿。孫燕她媽,也就是我媽,以前不也挺不懂事嗎,后來不也變得挺好嗎?只可惜孫燕她爸命短,無福消受。從小孫燕要我辦啥事兒,我從來都是有求必應。更何況,她這回真是遇上事兒了。醫生說了,她這回要是再不生下來,以后估計就懷不上了。她想要,可對方不想要,甚至連人都找不到了。據孫燕說,那男的不是本地的,是來找朋友玩的,結果他倆對上眼了,就把該做的事兒做了,安全措施卻沒跟上。孫燕說,算是自己瞎了眼,可孩子是無辜的。她還說了一大堆,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就下來了。她一哭,我就拍了胸脯。我沒想到的是,我親爸媽一問,孫燕啥都說了。知道了也不要緊,終究是我跟孫燕結婚過日子,他們的意見,對我起不了決定作用。

我們倆扯了證,買了幾件新家具和新衣服,沒辦婚禮。我親爸媽說了,即便辦儀式,他倆也不參加。孫燕的肚子不太顯,班差不多照常上,只是不能站太久,隔一段時間,就得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反正生意不是很忙。

孫燕天天跟我一起回家,我親爸媽見了她雖然一臉笑意,但那笑顯得有點兒勉強。吃完飯,我親爸媽也不在客廳看電視,關上門待在自己房間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問他們,藥廠收購的事兒咋樣了?我親媽說,跟你沒關系。我還想沒話找話,結果他們把我晾在原地,扭頭就走。我媽知道我親爸媽心里不舒服,也害怕孫燕營養跟不上,常燉了豬蹄啊排骨啊鯽魚湯啊之類的提過來,讓孫燕吃。孫燕本來不愛吃這些,尤其不愛喝湯,現在也照喝不誤。

孫燕懷孕七八個月的時候,我們倆考慮要不要出去租個房子,或者干脆搬到我媽那邊去住,省得跟我親爸媽住在一起,大家都挺別扭。這時,藥廠終于被正式收購了,給了我親爸媽點兒補償費,就讓回家了。其時,他們離退休也就五六年。拿了補償費回到家,他們認真思謀了一番,決定回老家養老。這回,我親媽不但沒啥意見,反而跟我親爸一樣,覺得回老家去簡直有數不清的好處。我勸他們再考慮考慮,畢竟在城里住了這么多年了,再回農村去,也許并不像他們想象得那么好??伤麄兏静宦犖业膭?,執意要回,誰也沒辦法。我想,他們回去也好,住上一段時間,啥時候想回來了再回來。我沒想到,他們下的決心這么大,就此一去不復返。

孫燕生產之前,我們把紅旗商場的柜臺關了,也該到關的時候了,尤其這半年,基本不賺啥錢,還把人整天耗在那里。我們決定讓我媽住過來,把她那邊的房子租出去,這樣既能照顧上孫燕,又能增進一家人的感情,還能多一筆收入,一舉三得。我呢,我媽思來想去,覺得不如買輛出租車,讓我跑出租得了,晚班雇人跑,白班自己干,家里有啥事兒也能照應得上。孫燕和我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于是,我媽就托人找關系,辦下了照,買了出租車,我就這樣成了一名出租車司機。

我媽剛搬過來,準備在孫燕生孩子前給家里來個大掃除,見客廳里掛著的那幅字,龍飛鳳舞,框也歪了,有點兒不上檔次,說扔掉得了,換一幅喜慶點兒的,牡丹圖或者鴛鴦啥的。我說,還是留著吧,這還是我爸當年讓文化館的一個老秀才的后人寫的,寓意好著呢,我的名字就是從那上面來的。我媽說,好啥好,大鵬展翅這玩意兒,都是小老板才掛的,一般人家里誰掛這個。孫燕說,留著吧,不礙啥事兒,也是念想。我媽說,我就隨口一說,隨你們。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女孩兒。我一直想有個女兒。我沒覺得這孩子是別人的種,打看她第一眼起,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覺得跟我像。當然,她還是跟孫燕像一點兒比較好。我媽看著我挺稀罕孩子,也挺高興,覺得我們這一家人,包括她自己,總算是苦盡甘來,上了正軌。給孩子起名,也費了不少腦細胞。我們三個人,苦思冥想,一連想了好幾天,想出來不下二十個名字,最后都被否決了。最后,我一拍腦門,說,干脆就叫小米得了。孫燕起初覺得不好,我媽思謀了半天,說,小米乃平常之物,五谷之一,歷史悠久,耐寒耐旱,救人無數,養胃養心,用作女孩兒名字再合適不過。于是,李小米就這么來了。

月子里,除了上廁所,我媽堅決不讓孫燕下床,一日三餐,都端到床上吃,伺候得跟老佛爺似的。孫燕奶水不好,孩子沒吃幾天母乳,就換了奶粉。喂孩子奶粉,也是我媽主動包辦,試水溫,量奶粉,按時按點,一點兒不含糊。孫燕除了偶爾喂孩子一回奶,大部分時間無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體重迅速增加,下床走路時,也頗有分量。我出車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沖到房間里看李小米,側躺在她身邊,正準備捏捏她的小手時,孫燕呵斥我說,洗完手了再摸。我趕緊奉命去洗手,洗完繼續躺在李小米身邊,撫摩她逗弄她親她,總沒個夠。李小米看我的時候,瞪大了眼睛,很專注很真誠,就好像她把自己完全向我敞開了一樣。

剛當了一個月媽,孫燕就有些不耐煩了,就這樣,哄孩子睡覺、給孩子喂奶、洗孩子的小衣服和尿布,絕大部分都是我媽在做,她只是偶爾為之。我媽做當然也沒啥問題,她也心甘情愿,可孫燕歇著歇著還歇出脾氣來了。孩子一哭她就煩,讓我媽趕緊抱走。孩子拉屎撒尿,她一臉鄙夷,碰也不碰,讓我媽趕緊處理。我有時看不過去,說,你好歹也有點兒當媽的樣兒,啥事兒都讓媽干,像話嗎?孫燕說,你像話你當啊。完全沒法溝通,我也不跟她一般見識。我媽也說了,孫燕從小脾氣倔,讓我多擔待。還說,也有可能是產后綜合征。我不懂啥是產后綜合征,我媽解釋說,就跟更年期差不多,煩躁,易怒,不講理,不過,過了那一陣兒就好了。我說,但愿吧。

剛出月子不久,孫燕就說,她都快憋瘋了,到處托人給她介紹工作。等工作的這段時間,她在家天天鍛煉身體,想把月子里長的肉減回去。沒啥鍛煉的器械,干脆就跳第八套廣播體操,一天跳七八回。李小米看著孫燕在家里蹦蹦跳跳,笑得咯咯咯,估計以為這是一種創新游戲。又過了兩個月,新區那邊新開了一家酒店,有人給孫燕介紹了一份服務員的工作,孫燕二話不說就去了,怎么也勸不住。這時,她的身材已經恢復了不少,化上妝,再配上衣服,一打扮,又是曾經那個魅力四射的孫燕了。我讓她干不成就回來,不差那點兒錢。她嗆我說,回來坐監啊?

我原以為,孫燕這個服務員是當不長久的,最多不過兩三個月,肯定得另謀差事,或者干脆回家享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可她竟然干滿了一年,一年后,竟然還當了領班。升了領班的那一天,她穿著一身職業套裝,小西服加齊膝裙,肉色絲襪配黑色高跟鞋,回到家,心情大好,對我們仨,包括李小米,顯得特別友好。我媽說,今兒有點兒不對啊。孫燕說,咋不對?我媽說,一定有事兒。孫燕說,你猜對了。我說,出啥事兒了?孫燕說,好事兒,我升職了。李小米正在客廳玩積木,孫燕過去一把把她抱起來說,媽媽升職了,你高興不高興???李小米說,刀(高)興。然后就掙脫著要下來,繼續去玩她的積木。孫燕說,以后估計會更忙了,家里就辛苦你們了。說得就好像在這之前,家里都是她在照應一樣。

自從當上了領班,孫燕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干脆夜不歸宿。問她,她就說前一天忙完太晚了,在宿舍里睡了。我也不好意思多問,免得她說我不信任她,到時又跟我一頓吵。我吵不過她是一方面,也吵不出個道理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李小米看見這種場面。退一步不能說海闊天空,日子總得對付著過下去,不能啥事兒都得掰扯出個子丑寅卯來,沒那個必要。

李小米剛上幼兒園沒多久,有一天,孫燕回來說,自己升職當經理了。我媽聽了,表情沒啥變化,不冷不熱地說,真沒想到,你還有當官的命。孫燕說,我也沒想到。我媽說,那就恭喜你,祝你步步高升,再接再厲。孫燕說,我聽著咋不太對呢?我媽說,你聽啥都不太對。孫燕扭頭問我說,我又做錯啥了?我說,好著呢。孫燕說,那媽這是啥意思?我說,媽沒啥意思,就是累了,說話提不起勁兒。孫燕又對我媽說,媽,是這樣的嗎?我媽一邊往桌上擺著飯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快吃飯吧,孩子都餓了。

大半年后的一天晚上,我正準備交車的時候,孫燕打電話過來說,要當面跟我說點兒事兒。我好幾天沒見孫燕了,不知道她到底在忙工作還是忙別的。我沒時間多想,也不想去多想。孫燕她爸當年對孫燕說,她媽就是玩性大,等她玩夠了玩累了,就知道收心了,也就知道誰對她真正重要了。我不知道孫燕什么時候能玩夠,但總得有個頭兒吧,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得住。她突然主動給我打電話,還說有事兒,我估摸著,這事兒肯定不小,不然電話里幾句就交代了。但又不知道啥事兒,右眼皮一直跳個沒完。我猜,孫燕十有八九又闖啥禍了,又來找我兩肋插刀了。

交完了車,我在友誼路上的一家重慶火鍋店等孫燕。孫燕沒換衣服,還是一身職業裝,噔噔噔踩著高跟鞋,一進來就埋怨我,大熱天吃啥火鍋啊?我說,大熱天才吃火鍋。孫燕說,跟沒說一樣。我把菜單遞給她,她接過去,很麻利地點了菜。邊涮著菜,我邊問她,啥事兒啊到底?孫燕沒看我,只顧低頭吃菜,邊吃邊說,吃完飯再說。吃完了飯,結完了賬,我盯著孫燕,等著她張口。她白了我一眼說,老看我干嗎?臉上又沒寫字。我說,寫了就好了,省得我猜。孫燕說,出去再說吧。于是,我們起身來到街上。孫燕攙著我的胳膊,我們漫無目的地走著。我想起上回孫燕攙著我的胳膊,還是我們結婚前。那時,李小米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她依舊很漂亮。而我,開了幾年出租下來,發福了不少,尤其是肚子,坐下來就是好幾道褶。走了好一截后,我問孫燕,咱們這是去哪兒???孫燕停下來,踮著腳,朝四周看了看,又想了想說,這兒好像離機械廠挺近,咱們去那兒轉轉吧,好久沒去過了。

晚上的機械廠,看上去陰森森的,像一座恐怖的古堡,張著巨大的嘴巴等著人送上門來。我問孫燕,真要進去嗎?孫燕說,來都來了。我說,真怕這一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孫燕給了我一拳說,別嚇我。里面時不時有不明鳥類的叫聲,在黑暗中回蕩。除了更荒蕪破落了一些,還是老樣子。也不知道他們準備把機械廠咋辦,這么多年了,一直這么撂著,好像真的被遺忘了一樣。

走著走著,就到了那口井跟前,我一屁股坐在井蓋上,拍了拍旁邊,示意孫燕也坐下。我們倆就這樣坐在井蓋上,井被荒草包圍了,荒草被夜色吞沒了。我想起小時候,孫燕趴在井蓋上告訴我說,她想從井里穿越到另外一個世界的場景。我說,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倆常來這兒玩嗎?孫燕說,咋不記得。我說,說吧,到底啥事兒?孫燕說,我都不好意思說了。可她還是說了。她說,自己愛上了一個人,這回是真正的愛情,她非常確定。那個人要帶她遠走高飛,今晚是最后期限。她考慮了很久,覺得她不能錯過那個人,不能錯過她的愛情,誰知道她這一輩子還會不會遇見那樣的人和愛情,她得賭一把。她知道這么說,有點兒無恥,有點兒對不起我,尤其是對不起李小米,可她沒有辦法,愛情讓人失去理智,這是誰也無法阻擋的事??傊?,她要走了,和她的愛情勇闖天涯了。我聽后,沉默了一會兒說,既然你鐵了心要走就走唄,干嗎還非得和我說一聲?孫燕說,不給你說一聲,我憋得難受,覺得更對不起你。我想起上次孫燕懷了李小米,來找我兜底,我都答應她了,她還是不管不顧地把這事兒給我親爸媽說了。我親爸媽為了這事兒,到現在還耿耿于懷,跟我老死不相往來。我說,坐火車走啊還是從井里走隧道穿越???孫燕撲哧一聲笑說,還記著這一出呢?我說,忘不了,印象深刻。然后,我就看見孫燕笑著笑著就哭了,雙手摟著我的脖子,眼淚都抹在我臉上了。我說,不走不行啊?孫燕搖了搖頭。我說,那就走吧,家里有我呢,放心吧。

我獨自一個人在井邊坐了好一會兒。抬起頭,天上零零散散綴著幾顆星子,遙遠、清冷,卻執拗地亮著,又帶著點兒我永遠捉摸不透的憧憬。我好似大夢初醒,終于又回到了現實里。我站起來,彎下腰對著黑漆漆的井口喊了聲孫燕,并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當然沒有人回答。永遠不會有人回答了。我想起上學時,我也這樣喊過孫燕的名字。那些伴著回響的天真無邪,和那雙星星似的眼睛,都一同沉進了這無邊的黑暗里。我只是覺得,真的有些累了。

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時,李小米已經睡了??蛷d里,電視開著,我媽躺在沙發上打著盹兒。聽見我開門進來,我媽一骨碌爬起來,問我吃了沒有,我說,吃了。接著一驚,問我身上咋那么多土,我說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媽說,額頭上咋回事兒?我一摸,摸出一點兒血來,趕忙說,磕在馬路牙子上了。我媽說,瞧你這么大人了,把自己摔出血了都不知道,衣服趕緊換下來我給你洗一洗。換了衣服,洗漱完,我進屋躺在床上都快睡著了,我媽又舉著一雙沾滿肥皂泡的手進來問我,孫燕晚上又不回來了吧?我說,以后估計都回不來了。我媽說,啥意思?我就給她把孫燕對我說的那一番話又重復了一遍。聽完,我媽直愣愣地看著我說,你就這么讓她走了?我說,她要走,我攔著也沒用啊。我媽說,你可真行。我說,媽你別生氣。我媽說,我造了啥孽啊,生了這么個混賬玩意兒。說完,就自己給了自己一嘴巴子。我趕緊拉著她的手說,別這樣,媽,都怪我。我媽嘆了一口氣說,怪我,上梁不正下梁歪。

孫燕好多天沒回家,李小米一句也沒問過。有一天晚上,給李小米講完故事,哄她睡覺的時候,我忍不住問她,你咋不問你媽這些天去哪兒了?李小米說,反正她也不管我,在不在都一個樣兒。我說,要是你媽永遠不回來了咋辦?李小米說,這不還有你和我姥呢嗎?從那之后,我再沒在李小米跟前說起過孫燕,李小米也沒問過我,一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別人如果問起她媽,她是咋回復的,但肯定有她自己的一套說法。小時候,包括小學前幾年,李小米跟我挺能說,高興或者不高興的事、有趣的或者無聊的事、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老師或者同學,啥都跟我說,常常說得我都煩了,可她還在嘚啵個沒完。等到了十歲吧,李小米忽然就不愛說話了,放學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除了吃飯、上廁所,叫也叫不出來,問啥也不說,多說一句就煩。

我接著開了幾年出租,身體越來越胖,毛病越來越多,去看醫生,說我最好別開出租了,換個營生,不然以后更麻煩,保不齊會癱在床上。其實我也不愛開出租,啥樣的人都能遇見。不說話吧,有點兒不禮貌;說話吧,一天下來,實在夠累人的。雖然不富裕,但也不算太缺錢,萬一身體有個好歹,沒等老就躺倒在床,那可真就麻煩了。跟我媽商量了一下,我媽又跑去跟劉叔商量了一下,我就賣了出租車,去南關小學當了保安。

之所以去南關小學,工資高點兒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李小米在那兒上學。我想著在那兒上班,白天還能瞅上李小米幾眼,學校里有個啥事兒也能照應得上。去南關小學上班前,李小米跟我約法三章,說我去當保安也可以,但不準說是她爸,見了她就裝作不認識,不然就別去,否則她就退學。我想了想,裝作不認識就不認識吧,孩子有虛榮心也正常,只要回到家還認我這個爸就行。今天下午放學,她們班往外走的時候,我忍不住朝李小米使了個小眼神,可她照舊裝作沒看見,徑直從我眼前走過。

我到家時,李小米的房門關著,我把鍋里的菜端到餐桌上,準備吃飯的時候,給李小米打了個招呼,說我回來了。隔著門,李小米不耐煩地說,我聽見了。晚上十點半,李小米終于寫完了作業,出來洗漱準備睡覺。她正刷著牙,我過去倚在廁所門口,看著她拿著牙刷在嘴里一頓亂杵。李小米見我一直盯著她看,沒好氣地說,看啥看,給你說了不許跟我打招呼你還打。我說,我沒跟你打招呼啊。李小米說,擠眉弄眼不算打招呼?我說,算嗎?李小米說,別沒個正經。我說,最近作業是不是特別多?李小米說,多你也幫不上忙,問那么多干嗎?我說,幫不上忙,安慰幾句不行嗎?李小米說,懶得跟你說。說完,匆匆洗了把臉,就回房間去了。

晚上十一點剛過,我媽回來了。我指了指墻上的鐘,我媽壓著嗓子說,十點半就結束了,跟人說事兒來著。我說,啥事兒?我媽說,給你介紹個對象。我說,你別一天到晚瞎自作主張,我就樂意一個人過。我媽說,你樂意我還不樂意呢。我說,咋還強制性的?我媽說,都跟人說好了,是咱小區的,說不定你見過呢。我說,真拿你沒辦法,以后可別再給我忙活了,要忙活給你自己忙活一個得了,我一個人帶李小米完全沒問題,我劉叔那邊都等你多少年了。我媽說,滾一邊去。

第二天晚上下了班,我換了身干凈點兒的衣裳,不是為悅己者容,純屬禮貌。到了地方,都坐下了,我才想起來,這是我和孫燕最后一次吃火鍋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人來了,頭發拉得挺直,緊身褲,長皮靴,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看著挺颯。長相其實一般,收拾得挺利索,加上個子高,看著有幾分氣質。我自我介紹了一下,然后對她說,你看著挺眼熟。她說自己叫李娜娜,一個小區住著,應該照過面。我說,我這人虛頭巴腦的話不會說,今天是被我媽硬逼來的。李娜娜說,倒也沒人逼我,別人一片好心,我也順便來看看,萬一遇見好人呢,盡管這種可能性比較小。我把菜單給她說,你想吃啥自己點。李娜娜接過菜單,用筆勾得挺快。菜上來后,李娜娜又要了幾瓶啤酒,說整天圍著孩子轉,難得出來吃頓飯,稍微喝點兒。我說,行,你要想喝,我陪你喝點兒。李娜娜喝得挺快,一會兒工夫,酒就喝完了,又要了幾瓶。李娜娜喝得紅了臉,一直穿著的風衣干脆也脫了,里面是一件高領毛衣。李娜娜說,看得出來,你是個實在人。我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別那么早下結論。李娜娜指著我說,其實,我早就認識你,你在南關小學當門衛。我還沒說話,她又說,我女兒也認識你,她就在南關小學上學。我正準備說話,又被她給搶了先。她接著說,我女兒說,她昨晚隔著窗戶還和你說話了。我一臉恍然,說,你女兒警惕性很高啊,還給我說她是四小的。李娜娜說,都是我教她的,以防萬一?,F在壞人多,我一個女的帶她,老提心吊膽的。我說,是得小心點兒。

眼看李娜娜喝得迷迷糊糊,我結了賬,攙著她準備打個車回去。走到外面,正準備招手打車的時候,她又說自己不想回,想隨便走一走,吹吹風。我說,小心給你吹吐了。李娜娜說,有你在,怕個啥。我就這樣扶著她,跟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走著走著,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機械廠跟前。我說,該回去了,不早了。李娜娜說,這不是老機械廠嗎?我說,嗯。李娜娜說,聽說要改造成公園了。我說,一會兒一個說法。李娜娜說,進去瞧瞧。我說,有啥好瞧的,大晚上的。我剛說完,她就不管不顧地進去了,邊走邊對我說,其實,我爺爺就是機械廠的。我說,那咱們說不定以前就見過。李娜娜說,咋沒見過,小時候,我放學后去門衛室做作業,常見你和孫燕來機械廠到處亂竄。我說,你是老趙的孫女?李娜娜一笑,說,我聽別人說過,你在課堂上自我介紹,莊子啥的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聽得老師都有點兒蒙,最后才說自己叫李大鵬。我說,你不說我都快忘了,是有這么回事兒。李娜娜繼續說道,其實,小時候那會兒,我挺喜歡你的,一見你臉就紅,可你眼里只有孫燕,從來都沒正眼瞧過我。我說,年少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李娜娜還在往里頭走,我硬給攔住了。我說,再走下去,就到了另一個世界,出不來了。李娜娜說,你當我是小孩子???我說,我一個朋友就是這么不見了的。李娜娜停下來,直勾勾地盯著我說,你是不是動啥歪心思了?我說,沒有。李娜娜輕蔑地一笑說,有也沒事兒,都是過來人了。我不想再跟她扯下去,攙著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她不愿意,大喊了一聲,驚起一群鳥來,在頭頂盤旋不止,鳴叫著,像是哀號,又像是警告。我一陣戰栗,背起她就跑。她尖叫著在我背上一陣拍打,后又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呂不二,本名呂榮波,陜西永壽人。作品散見于《長江文藝》《美文》《青年作家》等,出版短篇小說集《鮮花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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