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讀史,慧燈照人 ——龔旭東謝宗玉談話錄
龔旭東:宗玉,首先要祝賀你的散文新著《千年弦歌》出版。在為“致敬岳麓山三部曲叢書”審稿的過程中,我曾拜讀過兩遍《千年弦歌》,非常喜歡,覺得是這部叢書中特別有個性氣質的一本??吹贸?,這本書你下了很大功夫。
謝宗玉:辛苦龔老師給我們把關糾錯,也非常感謝你的喜歡。岳麓山是湖湘文化的高地,沒了解前,我總以為這里什么都寫盡了,寫透了。比如說,江堤老師的《山間庭院》,我早就聽說了。心里想,江老師既是作家,又是岳麓書院的研究員,僅此一書,就讓人“前面有景道不得”。接受這個任務后,《山間庭院》自然成了參考書目,這才發現江老師以感性印象為主,以空靈抒情為主,這本書不算文化隨筆,更像是散文詩,不是我心里想要的哲理思辨、文脈分析、理性研判,由此我發現岳麓山可挖掘的空間還很大。
后來把幾十部參考書翻了一遍,這種感覺更強烈了。目前關于岳麓山的書籍,大多數是一些資料匯編,稱得上學術專著的都很少。即便有,也多是述而不作,羅列歷史過往,闡述前人的生平或觀點,缺乏作者的“歪理邪說”,或者說“真知灼見”,不足以彰顯這座名山的性格與氣質,也不能借這座山探討湖湘文脈更多深層次的東西,而我正想做一下這方面的研究,便主動要求擔綱《千年弦歌》的抒寫。
我認為,文化隨筆應該勇于表達獨特觀點,只要論述合理、邏輯自洽,便足以立論。至于對錯,則交由讀者評判。傳統文化若要與時俱進,為各時代貢獻知識力量,就必須不斷被挖掘、解析與重新定義,尋找歷史與現實的契合點,實現以史為鑒、古為今用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文明和文化其實一直是流動的、鮮活的、豐富的,而不是凝固的、僵死的、單一的。
作為《致敬岳麓山三部曲》寫作團隊的一員,我深知黃耀紅老師文筆細膩,擅長抒情寫景,由他撰寫《萬年青翠》再合適不過。王開林老師文字里膽氣縱橫,豪情洶涌,加上他多年研究晚清民國時期的人物,他寫《百年群英》,必定會事半功倍。如果說《千年弦歌》“有個性氣質”,可能是因為我總想寫出前人未曾寫過的觀點、感受和情愫。
龔旭東:這正是我喜歡的東西,沒有思想的文章很可怕。在我心目中,你就是一位在思想意識上不斷精進的作家。你的散文創作是本色當行,總是引人注目。其實你的小說也很有特色,長篇小說《末日解剖》對人性的揭示就頗有獨到之處,而這樣的寫作又與你曾經的職業緊密相關。可惜你寫得不多,大家也關注不夠。
謝宗玉:提起這個,我又得感謝龔老師了。謝謝你的鼓勵與肯定。
《末日解剖》以《傷害》為題在《芳草》頭條發表后,曾得到過廣泛關注,謝有順、洪治綱、陳平原等大伽還專門組織文學博士在國內多家重要期刊進行評論。云大評刊還專門組織“圓桌會議”給予研討。關鍵是,這些我都是事后才知道。說起這個,真懷念十幾年前的文學氛圍,然后默默感念那些曾無私幫助過我的人。
因為職業的原因,我的小說大多以警察與罪犯為題材,我一共寫了二十幾個中短篇小說,《收獲》《人民文學》《當代》《中國作家》都有刊發,也有《小說選刊》《小說月報》轉載,也入選過中國作協所編的年選。除《末日解剖》外,我還出版了《賊日子》《黑色往事》《蝶變》等多部長篇小說。我的小說,都有較深刻的主題和較復雜的人性剖析,只是我不滿意自己的語言表達。坦率而言,如今潛心撰寫文化隨筆時,我才意識到以往的創作缺乏耐心,有些草率,這在一定程度上浪費了我的青春與精力。離開公安后,我再沒寫過小說。說起來挺悵然的。
龔旭東:呵,想寫就寫,也沒有什么可遺憾的,率性而為,往往更見心靈閃光。你最開始的散文集《遍地藥香》,表現對大自然植物靈性、生命成長史、鄉土記憶與家園情結的感悟,有著一種極為質樸、純正、本真、詩意的生命意境。
謝宗玉:《遍地藥香》其實是我的第三部散文集了,因為是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的,又是專題散文集,還開過研討會,所以省內人知道得多一些。但省外人可能更熟悉我2003年出版的《田垅上的嬰兒》和2004年出版的《村莊在南方之南》,那兩本書雖然沒有主題,比較分散,但都在大刊發表過,很多文章也進了年選。特別是在《天涯》發表的那組《雨中村莊》,不但得到大伽寫評推薦,有幾篇還入選過湘教、滬教和蘇教版的中小學語文課本?!短镗馍系膵雰骸愤€全票通過了“二十一世紀文學希望之星叢書”的終評,因“非典”延誤信息,我把書給了別的出版社。書的銷量不錯,當時還有大量盜版。
那時有不少評論家,將我與西北一位散文家并在一起評論,那個作家,我也特別喜歡,他的語言很智慧,很哲理,很詩性。一把干枯黃沙,他都能秒變心靈溫泉。如你所言,我的鄉土散文,若有可取之處,大約就是本真吧。因為是對少年時光的追憶,感傷里也透著詩意和明媚。
遲子建老師認為我的散文“最大的成功之處,即在于情感表達上傾向于樸素”。蔣子丹老師說我的文字里“包容了一種超然物外讓人羨慕的大氣”。史鐵生老師說我的散文”是把一條樸素的路鋪向自己情感的歷史和心靈的眺望”。張煒老師認為我的感想與記錄“是獨一份的,別人無法重復。與街市上風行的花花綠綠的紙片界線分明”。意思都差不多,就是我的散文比較質樸、內斂、淡然。
有位新疆作家說《遍地藥香》放在她的床頭,不斷讀,不斷翻,結果書被翻得蓬蓬松松,差不多都厚了一倍。有位七十多歲的邵陽作家,因為喜歡我的文章,一口氣給我寫了一萬多字的評論。之后重新抒寫他在小城成長的點滴光陰,與以前的文風截然不同。書一出來,就被認為是他這輩子的代表作。

謝宗玉《千年弦歌》
龔旭東:你的散文集《與子書》,通過書信形式展開與兒子的對話,深入揭示和反思父子代際關系的現實處境,從富于自身生命體驗的獨特視角出發,關注人性與情感的養成與發展,探討青少年的成長問題與人生意義,散文創作境界為之一變。
謝宗玉:謝謝龔老師還記得這部書。現在重提,內心有一種隱痛。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作遠憂。孩子的世界,變化太快,跟我們的世界完全不能重疊。我的人生經驗對他實在沒有多少參考價值。這本書反而能看出我對孩子的思想輸出,過于急迫和霸道。好為人師,不是一個好習慣。當然借這本書,我的確把自己對情感、性愛、婚姻、家庭、人性、責任、幸福、成長等人文觀念的思考,認真地梳理了一遍。
私下以為,它更像一部關于情感與婚姻的哲學書。我兒子只是個收信工具。而選擇一個小孩作為傾聽對象,講起道理來,就會有一種大言不慚的松弛感,書信體能讓我更準確地表達自己內心想法。當時在《今日女報》開專欄,很多媽媽追著看,結集出版后,收獲了更多粉絲。
可惜現在跟青少年談情感、性愛、婚姻,因為種種原因多有禁忌。曾有一個讀過我文章的初中生對他的媽媽說:“叔叔寫的這些,都太小兒科啦,我們這代人,對這些的看法,可比你們生猛多了?!笨?,我們的教育多脫節啊,我想緊追他們兩步,都被叫停了,事實上現在的青少年早已一騎絕塵,跑到我們看不見的遠方去了。而我們好多青少年類圖書,依然停留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觀念里,原地打圈,一本正經說套話,疏離得很,孩子根本不買賬。
龔旭東:呵呵,是不是意識到這一點,你才想跟成年人談電影?你的電影思想隨筆集《時光的盛宴》,文風再次一變,在對經典影片的咀嚼、回味、思考中,激情充沛、文氣強烈地展露出思想文化思辨的政論性、銳利性和開闊性,同時又具有一種獨到的思想詩性,大大拓展了散文隨筆創作的邊際。
謝宗玉:嗯,這是我寫得最暢快的一部書。一邊天昏地暗看電影,三年看了近兩千部電影;一邊天馬行空寫影評,完全是無拘無束的。不管是思想,還是文風,都最接近我的本性。在《隨筆》開影評專欄,編輯老師也說我開辟了一種新的影評范式,思維與思想不停地在電影內外跳躍著。與其說是在評論電影,不如說是借電影在評價整個人文社會,讓人看得很過癮。
我也是在寫影評時,才發現自己的性格并非只有鄉土散文中所表現出來的質樸與憨純,我也有很尖銳、很宏闊、很高遠的一面。身無半文,心憂天下,這應該是湖南人的共性,只是很多人沒機會以文章的形式表現出來罷了。
那時正當壯年,難免文氣浩蕩,激情澎湃。現在想來,這可能會影響思想的冷冽與冷峻,但利于共情,所以也收獲了不少讀者。只是那種快人快言,直抒胸臆,沒有半點保留的寫作方式,現在行不通了。當然,作為文化思想的傳播者,下筆之時,的確得慎重。那時還是過于孟浪了。
龔旭東:感覺你是打一槍換一個賽道,這回又有新氣象。給岳麓山定制化創作的《千年弦歌》,可能是你寫作中較少也很難得的體驗與經驗。這部作品不僅是對岳麓山千百年來重要人文人物的歷史梳理,對歷史人物人生經歷、思想與作品的品讀,更是你與這些著名歷史人物心靈的對晤、交流與發現。
謝宗玉:確實是這樣的,我關注政治、哲學、社會學方面的東西多一些,歷史文化則關注得少。之所以接這活,就是想彌補這方面的缺陷。前些年,去地方上采風,寫了幾篇文化隨筆,得到了一些朋友認可,這讓我有了信心。也是寫進去了,才發現里面可寫的東西真的很多。
做學問就怕認真,偏偏我就喜歡較真,一頭扎進去,什么權威都不信,只信自己的所看所思。寫出來的東西,從文學藝術上講,不說有多好,可往往能讓人耳目一新,文章總有一些我以為很重要、很別致的東西,被我捕捉到了。就仿佛古人每每帶著別人去逛他的豪宅,而單帶我去庭院一角,逛他的青草池塘,感受很是獨特。讀者看我的書,相當于我反過來做了向導,帶著他們去游古人的隱蔽池塘。
龔旭東:好像是這么回事,比如你寫杜甫、韓愈,寫羅典、歐陽厚均與曾國藩的師生之情等,都別具匠心,跟我以前看到的文章確有不同。
謝宗玉:是的,比如說,人家說,杜甫在湖南只能用四個字形容:老、病、窮、愁??晌也贿@么看,我覺得杜甫在長沙至少過了一年從容而充實的采藥賣藥生活。
還有,韓愈在麓山寫的那首長詩,為什么情感復雜,憂歡難測。他住在青燈佛寺,卻寫了一首耐人尋味的干謁詩。如果將他滯留星城的背景,以及他本人的思想傾向挖掘出來,長詩的種種微妙,便一目了然。羅典、歐陽厚均和曾國藩等人的關系也是如此,只要沉下心,細細品味歷史背后的人性,自然能得出一個更中肯的結論來。
龔旭東:正因為這樣,我總覺得,你的這部作品已經溢出了定制化要求,進入了一種更加自由不羈的、精微而廣大的心靈馳騁意境和寫作境界之中了。這是非常難得的。對此相信你一定頗有感觸與思考。
謝宗玉:謝謝龔老師給予這么高的評價。在史書中浸洇久了,自然能與那些歷史人物同呼吸,共命運。這是一種平等視角。將歷史人物當朋友看待,就不會對他有低到塵埃的道德崇拜,而是只將他當一個會喜怒哀樂的人來寫,不再是簡單的功過是非,要寫他人性的豐富與復雜。比如寫杜甫,詩圣杜甫并不存在一定要占據絕對道德高度的理由,我寫了杜甫性格中的諸多缺陷,反而把杜甫寫活了,讓讀者更喜歡有血有肉的杜甫了。
當然,文化散文中,歷史人物相對容易寫些,難的是根據一鱗半爪的片章或典故,推導出當時整個社會思想、風潮及時尚的走向。這一塊,對國內的作家,目前好像還是空白?比如我的《佛樹因何結儒果》《佛光里的瀟湘》,就是將某個原點撕開、擴大,然后呈現當時社會風潮的全貌來。不一定正確,但至少開了一道思想文化的新口子。更多人探頭進來,自然會各有各的發現。人文學科是由一幅幅繽紛的畫展拼湊成的,絕不能統一口徑,一旦那樣做了,人文學科就失去了它的生命力。
龔旭東:嗯,這讓我想起宋代名將李綱那首《宿岳麓寺》,你能從這首被人們忽視、淡化甚至切割的詩歌中,鉤沉出真實的歷史現場和詩人憂憤、蒼涼、悲壯的心緒,從而還原出大時代背景下兩宋之際長沙經歷的一段慘史,讓人為之目眩。
謝宗玉:是啊是啊,這首幾十句的長詩,現代編者居然只保留他贊美麓山甘泉的四句詩,連管窺一斑都說不上。待我找到整首詩歌時,整個人都呆住了。相對麓山其他詩歌來說,這首詩氣質迵異,它描寫的是潭州兵連禍結后的悲慘狀態。此詩的存在,像一粒琥珀,將那段人間地獄般的至暗歲月,給永久鮮活地保存了下來。
我不明白編選者到底出于什么心理,要把這首詩給肢解了。不是說,忘記過去,就意味背叛嗎?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我覺得,這首詩不但不該雪藏,反而得將它雕刻在長沙最顯眼的位置才好。平民百姓讀了,會倍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仁人志士看了,自是憂患掛心,警鐘長鳴,從而力爭上游,永不懈怠。
龔旭東:我記得審稿時,《千年弦歌》中還有一篇《污名之問》,是為唐代詩人宋之問辨污正名的,十分獨到,可惜最終似乎沒有收錄進來。這樣的文章,因其回避了四平八穩,反而精彩異常,即算是一家之言,在文章本身也應該是言之成理的,而且很出彩的。
謝宗玉:其實這類文章還有幾篇,都被甲方給拿下了,沒辦法,他們有他們的想法。在我看來,文章從麓山入手,于別處用力,那些旁逸出來的有趣內容,反而能增加讀者對麓山的新鮮感??上Ю砟畈煌追讲徽J可。這些文章,等以后出新文集了,看能不能找個主題,收錄進去。
作家謝宗玉
龔旭東:《千年弦歌》在結構上也很有特色,四個部分都圍繞岳麓山的千年文脈有內在邏輯地展開,但將每一輯內的各篇文章攤開品味,又會發現其中頗有一種真摯而率性,蒼郁而靈動的氣息貫穿始終。這與你從岳麓山這個獨特的切入口進入長沙歷史、湖湘歷史和中國歷史的姿態有關,也與你不按以往歷史敘述的套路與現成結論去套路這些歷史的態度與方法有關。你所說的,是你自己咀嚼過的、思考過的歷史內容及其意味。你時時體現出一種問題意識,不斷向歷史材料也向自己設問,甚至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經過自己的考證、思考之后,有所得就說,得多就多說,得少就少說。例如《佛樹因何結儒果》,從岳麓書院源于佛寺這一歷史事實深挖下去,探究佛教與儒學的生存發展路徑,頗為別致。
謝宗玉:個性化可能既是這本書的優點,也是它的缺點。跟《時光的盛宴》比起來,這本書的遣詞造句,收斂多了,也講究多了。但還是能看得出我強烈的個性來。好在我不是學者,我只是一個作家,在客觀分析中,夾雜一些主觀感情,也無可厚非。好在,我一直強調,雖然我有問題意識,但我不保證我推導出來的結論都是正確的。我只是讓讀者看到,這件事,這個現象,還有另一種解讀。《佛樹因何結儒果》一文也是我自己較喜歡的,和尚辦學招儒生,原本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坑,我卻順著小坑挖了一口深井。這對岳麓山文化往縱深發展,其實很有裨益。按我最初的設想,這本書應該都是這種類型的文章,那樣的話,我有信心寫出一部很不一樣的書。只因與岳麓山方的理念有偏差,書才變成現在的結構體系,算是一種折中吧。
龔旭東:盡管這樣,《千年弦歌》仍是一部有思想含量與學術含量的散文,在散文的優雅外衣下潛藏著一種深切、郁結、雄放、不羈的情懷、態度與筆鋒,有一種屬于你謝宗玉特有的憂郁、憂患、憂憤卻又溫情、溫暖、溫潤的氣息與氣質,因此,它溢出了定制化的要求,是必然的,也特別寶貴。
謝宗玉:再次感謝龔老師的溢美之辭,但愿讀者不會失望。這部書能出來,真的很感謝你們這些專家,三番五次給我們開研判會、改稿會。岳麓山方下大決心,花大力氣,做成這樣一套書,也功莫大焉。麓山的領導有大格局、大情懷。我能躬逢其會,非常幸運。這本書至少可以讓文壇和熟悉我的讀者,再給我貼一個標簽。這樣一來,我就有如下標簽了:新鄉土散文作家、犯罪與懸疑題材的小說作家、熱衷政治思想探索的影評家、青少年情感教育作家、兒童文學作家,現在加一個湖湘文化隨筆作家。哎,想一下,這并不是好事,口子開得太多,容易半途而廢,很難成功。不過也沒事,率性而為嘛,至少自己痛快了。
龔旭東:這個不用擔心,寫作本就是想寫就寫,從心所欲。這部書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點,是你特別用功、努力地以與岳麓山相關的古代詩歌作為重要的歷史材料、作為梳理岳麓山千年文脈的一個重要視角和切入口,作為一條主要線索與脈絡,而且屢有自己的心得體悟和獨到結論。如《佛光里的瀟湘》,從本土詩僧齊己和本土儒生李群玉的視角切入,探究唐代儒、佛消長對湖南文化的啟蒙與革新,這是以往人們注意得不夠的。
謝宗玉:是啊是啊,前面也有提到過。我發現故紙堆里的原創作品,值得我們重新去審讀挖掘。以往做研究的人,可能是思維固化,也可能受已有結論的限制,不愿推出自己的新發現。而后來者,沒耐心看原創作品和第一手資料,只拿著前人的研究論文來統計分析,這樣一路疊加,就很難再有新觀點。
我們作家如果能從風花雪月的日常瑣碎和西方小說的吉光片羽中掙脫出來,認真對待古代那些舊史料和原創作品,文化散文和隨筆,其實還是能夠出現一些嶄新氣象的。我讀著那些資料,有時也會被自己冒出來的想法嚇一下,耐不住好奇,順藤摸瓜去求證,竟發現自己的想法很可能更接近歷史真相。
就比如《佛光里的瀟湘》,文章披露的其實是一個宏大命題,只是我沒有精力趁勢擴大我的思考范圍,不然做一本書、幾本書,都有可能。我認為經典的科舉模式是新興官僚階層與皇帝斗法的結果,科舉的興起,的確是針對門閥士族,受益的卻是新興官僚地主階層,至于底層百姓,則基本排除在外。但以往知識傳遞給我的印象,科舉是沖著寒門子弟來的。還有,佛家哲思才是瀟湘黎庶的心靈啟蒙,也很可能立論成立,值得花大功夫去探究。
說實話,有一刻,我都想入高校謀個職,像教授們一樣拿到科研項目,然后好好坐坐冷板凳,認真研究學問。我甚至懷疑自己選錯了方向,不該做作家,應該做學者?,F在因為有些急就章的味道,再加上老擔心讀者喜不喜歡看,看不看得懂,所以寫起來,總有很多表達上的顧忌。
龔旭東:宗玉是文學家,當然本能地就會從文學進入歷史,追尋湖南歷史長河中的文脈,因此在《千年弦歌》中單辟出一輯“詩話流芳”也就順理成章了。這里面也滿是對詩與史的獨特咀嚼與品味。如《一首古詩里的潭州悲歌》對長沙城的至暗時刻,對宋朝歷史中屈辱、荒誕、悲壯、蒼涼的人與事作出的鉤沉、發出的浩嘆。如《江天暮雪的打開方式》將自然景色與社會嬗變相關聯,展示出古今人們感受自然、觀照人文的審美心緒與意趣。而對心靈與情感的關注與表現,從本質上造就了這部散文集的文學品質。
謝宗玉:是的是的,作家想要呈現的東西,跟學者還是有些不同。作家從故紙堆里打撈東西,總想讓它染上自己鮮明的個性,然后盡可能多地推送給最廣大的讀者,以達到感染或普及的目的。
龔旭東:千百年來,岳麓山的每一處,其實都沉淀著歷史長河中的無數煙塵與光華。你希望挖掘和揭示的,是你以自己的體驗與視角追溯和晤對過的歷史場景中歷史人物曾有過的體驗、心緒與情感,可謂慧心讀史、慧眼拾珠、慧燈照人。
謝宗玉:呵,龔老師讀書好,又是火眼金睛,能得到您的認可,我也就有信心繼續下一部文化隨筆的創作了。我可能會堅持自己的這種創作風格,不說在文學上能取得多大成就,但如果繼續下去,我想我的文化隨筆,必然帶有自己的辨識度。能自成一家,我就滿足了。至于更多外在的東西,已沒有足夠的心氣去追求了。
龔旭東:好期待讀到你下一部文化隨筆。時間剛好,今天我們就到這里吧?
謝宗玉:好的,謝謝龔老師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應邀做這場對談。
作者單位:
湖南日報
湖南省作家協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