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麟談枕邊書 ——隨意多了幾成,用心不減一分
《月亮是從哪里來的》最近由長江文藝出版社推出,能介紹下這本書嗎?
卞毓麟:月亮是從哪里來的?火星上有沒有生命?“另一個地球”在哪里?宇宙的未來會怎樣?我應出版社之邀,用心挑選歷年所撰30篇適合初中生閱讀的天文科普作品結集成此書,其意愿有三:一是激發小讀者探索宇宙奧秘的欲望;二是適當彌補中小學不設天文課的缺憾;三是培養孩子闡明科學道理的寫作能力。書名《月亮是從哪里來的》借用書中一篇文章的題目,此文已收入教育部組織編寫的義務教育教科書《語文》(八年級下冊)。
您投身天文學研究與普及超過60年,怎么看待天文學與人類的關系 ?
卞毓麟:天文學是一門基礎科學,它使人們了解自然、認識宇宙。天文學中提出的各種問題促進了其他許多學科的發展,例如:行星為什么環繞太陽旋轉?它們為什么既不會掉到太陽上,又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300多年前的英國大科學家牛頓深入探究這些問題,發現了著名的萬有引力定律,并且建立了他的整個力學體系。如今,交通、建筑、水利、采礦、軍事、科研……什么地方離得了力學計算呢?
天文學和數學也總是形影不離,數學中最基本的概念“角度”首先就是在上古的天文觀測中漸漸形成的,隨著天文學的發展,它所需要的數學也越來越深奧、越來越復雜。這也就促進了數學的發展。歷史上一些最著名的科學家,如祖沖之、郭守敬、牛頓、高斯、拉普拉斯等,不就既是數學家又是天文學家嗎?
天文學研究宇宙中的一切天體,它們的種類形形色色,情況變化萬千。在現代社會的各個方面,天文學有著非常廣泛的應用,例如,提供準確的時間、編制年歷和星表,都是天文學的重要任務。人們的日常生活、工農業生產、大地測量、軍事活動、航天飛行等都少不了它。人們常說,誰要是對現代天文學一無所知,他就不能算接受了完滿的教育。18世紀的德國著名哲學家康德在他的重要著作《實踐理性批判》中有一段名言:
世界上有兩件東西能夠深深地震撼人們的心靈,一件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準則,另一件是我們頭頂上燦爛的星空。
走進天文學,你將會對這一名言所蘊含的哲理有更深刻的領悟。
您最近讀了哪些書?
卞毓麟:耄耋之年,硬任務少了,閱讀就多了幾分隨意。比如,我很贊賞的《格致丹青——美術作品中的科學與文化》(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近800頁,含精美繪畫數百幅。全書共18章,各章相對獨立,專注一個主題、一位畫家、一幅名畫,或敘述一段精彩的歷史故事。我曾為本書寫過幾句推薦語,以為全書“學術性與通俗性俱佳。其以名畫論科學之道,與陳寅恪先生以詩證史殊有異曲同工之妙”。
作者劉鈍在本書“題記”末尾說:自己“既非專業美術人士,也缺乏藝術史和美學的深厚修養;唯其業余,或許能在專家們論述的光影與色彩變幻之外、構圖與風格流變之余,做點補苴罅漏的事情,是為《格致丹青》”。此語謙遜與實情當兼而有之,在我讀來,《格致丹青》這部獨辟蹊徑的力作,是科學史與文化史交織的華章。它既拓展史料邊疆、求索文化編碼、重建歷史語境與以詩證史異曲而同工,又與潘諾夫斯基乃至曹意強的圖像史學理念殊途而同歸。
您少時就因閱讀一些普及初等數論的作品而愛上了數學,現在還對數學科普感興趣嗎?
卞毓麟:后來雖未入行數學,但閱讀數學科普始終樂此不疲。2025年讀到的中文版《悠揚的素數》(人民郵電出版社),系據英文原著20周年增訂紀念版(2023年)譯出。此紀念版在全球至少已被譯為11種文字,累計銷量上百萬冊。紀念版“后記”中有“中國的拉馬努金”一節,敘說張益唐在2013年研究素數間距問題取得的傳奇性進展,字里行間溫度滿滿。“后記”之結語達觀而深沉:“過去二十年中,素數領域的研究成果異常豐碩……然而,黎曼假設這一重要問題仍然遙不可及。本書的最后一個和弦依然等待著被聽見。”
深深觸及素數分布規律的黎曼假設有數學研究的“珠峰”之喻,攀登這座高峰的歷程便是本書的主題。一代又一代數學家前赴后繼,屢敗屢戰,不屈不撓,留下了無數的驚喜和遺憾。書中對此如數家珍,敘事極其引人入勝。作者馬庫斯·杜·索托伊是英國牛津大學數學教授,他確信自己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將己之所能和對工作的熱愛傳播給大眾。他將數學比作音樂,作曲家了解樂譜中那些精妙復雜的結構,但聆聽者無需掌握這些專業技巧,他堅信“我們都能練就欣賞數學之美的能力”。
黎曼假設的研究過程不僅串起了無數精彩的數學故事,而且對通信、量子力學、計算機科學等領域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書中對此的描述極有特色。我雖然年近八旬時已開始感到通讀一本幾十萬字的書有點吃力,哪怕是重讀《射雕英雄傳》也不如六十多年前讀《林海雪原》那么輕快了。但這一次,《悠揚的素數》卻是逐字逐句讀完的,也許除了原著本身的魅力,很大程度上還要感謝譯文的流暢。
您對天文學類著述是否格外偏愛?
卞毓麟:我讀了《天體閃耀時——韋布望遠鏡太空探索全記錄》(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這本書是國內首部以“韋布”為主角的科普著作,原作者瑪吉·阿德琳-波科克博士1968年出生于倫敦,父母都是尼日利亞人。作為一名空間科學家,瑪吉在21世紀初就開始參加“韋布”的研制,直到2021年韋布成功發射并正式服役。令瑪吉聲名卓著的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她是英國科普領域的標桿性人物。她自2014年即開始擔任BBC《夜空》節目的聯合主持人。《夜空》是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的“全球播出時間最長的科學電視節目”,自1957年開播以來,一直由享譽全球的杰出天文普及家帕特里克·穆爾爵士主持。2012年穆爾去世,節目改由幾人輪流主持,瑪吉即為其中的重要一員。她很擅長運用自身的專業背景,將復雜的天文概念娓娓道來傳遞給觀眾。本書的英文名很直白,就叫Webb’s Universe(韋布的宇宙),作者以“韋布”項目一線親歷者的熱忱,用“韋布望遠鏡的前世今生”“打開宇宙新視界”和“偉大發現與壯麗影像”3大部分依次呈現“韋布”的方方面面。全書語言簡潔,解說精當,大量圖片精美珍貴。我本天文專業出身,又熱愛做天文科普,閱讀此書的體驗是:愜意而舒暢。
近幾年大家都很關注暗物質和暗能量。您關注到這方面的讀物嗎?能否介紹一下?
卞毓麟:暗物質和暗能量是籠罩在現代物理學上空的兩朵“烏云”,“兩暗”一語也成了“網紅”。什么是暗物質?暗物質究竟如何探測?各國科學家都渴望在求解這些問題的競賽中占得先機。研制和應用“悟空號”暗物質粒子探測衛星,是中國獨創的暗物質空間探測方案,它取得的成果已在國際上獲得高度評價。《悟空傳——暗物質空間探索的中國方案》(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是首部系統描繪“悟空號”前世今生的里程碑式科普著作,闡明了中國暗物質探索的重大科學意義,更凸顯了中國科技工作者敢為天下先的精神風貌。
本書可讀性很強,可見下筆之用心。例如,在談及研制“悟空號”面臨的兩大挑戰時寫道,一是要提高探測器的粒子鑒別能力,這個難度相當于在一個2000萬人口的大城市里準確找出20個人,還不能認錯一個人;二是要讓探測器的動態范圍達到100萬倍,這相當于“悟空”的眼睛既要能看到一名身高2米的籃球運動員,同時還能看清他身上2微米大的細胞。
練成“悟空”的火眼金睛,是成百上千參與者協力拼搏的成果,作為首席科學家的常進更是功勞卓著。書中多處引用他的話語,很有感染力。例如“我們是和世界上最厲害的一幫人競爭,我們比他們聰明?不可能。只有肯吃苦,比他們多花幾倍的時間和精力,也許還有一點機會”。這種激情與冷靜齊驅的格局,十分難能可貴。
30年前,您曾為江蘇教育出版社主編大型科普叢書“金蘋果文庫”(共五輯50種),首輯即納入了位夢華著的《魂飛北極》和《夢系南極》。5年前,您的《追星傳奇》一書也有一節“在南極冰穹A上”,簡介我國南極天文觀測計劃和南極望遠鏡。您始終關心中國極地科考。
卞毓麟:40年來,中國極地科考實現了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由弱到強的歷史性跨越,國際影響與時俱增,確實令人神往。我注意到《筑夢極地四十年》(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一書,全面梳理了中國極地科考的歷程,生動講述了在極端環境下,一代代科研人員以國家需求為己任,搶占科技制高點的故事,彰顯了他們的堅韌與智慧,對事業的摯愛與忠誠。有論者謂本書多新聞報道式的宏大敘事,少微觀的個人化細節,是其美中不足。但我以為就寫作本書的初心而言,如此篇幅和著墨已可稱“秾纖得衷,修短合度”了。
您喜歡重溫嗎?
卞毓麟:對于讀書,重溫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而是必不可少的事情。從“子曰:學而時習之”到伊塔洛·卡爾維諾給“經典”下的種種定義,核心就是重溫。我很欣賞卡爾維諾的這兩句話:“一部經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讀都像初讀那樣帶來發現的書。”“一部經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們初讀也好像是在重溫的書。”我經常舉的一個例子,就是喬治·伽莫夫的《從一到無窮大》。
如果可以帶三本書到無人島,會選哪三本?
卞毓麟:年紀大了,不指望啃過分費勁的書啦。選三本書,第一是寫作水準堪與阿西莫夫《最新科學指南》媲美,內容則能與時俱進自動更新的同類著述。第二是通讀《二十四史》的夢想迄未成真,希望在荒島上夙愿得償。第三本姑且“留白”吧,多留點想象的空間。
假設策劃宴會,可以邀請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會邀請誰?
卞毓麟:正如尋常家宴一樣,基于不同的考慮,客人名單也大不相同。例如,我會邀請蘇東坡而非李太白,邀請趙元任而非李叔同,邀請鄭逸梅而非張恨水,邀請弗里曼·戴森而非斯蒂芬·霍金……因為想邀請的是未謀面的前賢,而將近40年前自己曾到艾薩克·阿西莫夫家做客,所以這次就不邀請他了。若他的好友卡爾·薩根有意光臨,我將深感榮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