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溫度來自哪里
小說發展至今,無論是創作理念還是寫作手法都有了很大的變化。從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到現代派、后現代派等等,不斷演進。不過,無論秉持什么主義或運用什么樣的手法進行創作,小說應該有生命的溫度。那么,如何感知、量化其溫度呢?我想在兩種情況下能感知得到:一是在作家創作過程中,二是在讀者閱讀的過程中。但是,作家在創作過程中沒有賦予其溫度,讀者自然感受不到,所以關鍵在于作家的創作。文學是用形象說話的,特別是小說,必須讓讀者“看到”生活、“見到”人物、感悟到人間冷暖。
小說的溫度首先來自鮮活的人物形象。寫出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小說便有了生命的脈動和人性的展現。寫活人物是小說創作的重中之重,也是對作家觀察生活、把握人性并將其有效展現的能力的考驗。這個問題用理論概括很好理解,但在創作實踐中具體實施則較為復雜。這需要作家具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善于從紛繁瑣碎的生活中發現他人之所未見,并將其活靈活現地描寫出來。其實,關于小說創作中人物形象的重要性,古今中外經典小說早已給出了豐富的例證。那些不朽的名著,讓我們記憶猶新或刻骨銘心的,往往是故事中的人物。比如,宋江、林沖、曹操、劉備、寶玉、黛玉、阿Q、孔乙己、羊脂球、安娜、葛朗臺等,至今活在人們的心中。這是因為這些人物形象有血有肉、具體可感,具有活人一樣的氣息和溫度。欣賞他們的言語行動、性格稟賦和生命遭遇,我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周邊的人、親戚朋友甚至自己。縱觀古今中外的大作家,多為深刻把握人性、生動塑造人物形象而苦思冥想,其作品往往以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永遠閃爍在文學天空中。比如,劉備在“煮酒論英雄”“摔阿斗”等細節描寫中活了起來;寶玉起初欲飲冷酒,后又聽寶釵勸說改喝溫酒,黛玉對此說出了一番含沙射影的話,將自己的敏感、醋意展現了出來。外國小說同樣如此,《堂吉訶德》中有許多叫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情節,這些情節使堂吉訶德、桑丘等人物形象既荒誕又真實可信。
這樣看來,小說的溫度與故事細節的鮮活性密切相關。其實,細節是小說成敗的關鍵,作家描述得生動有趣,就能激活小說的整體韻味。《紅樓夢》的成功在于寫活了大觀園中那些人物平常瑣碎的各種生活細節。因為細節能使人物活起來,也使故事充滿趣味和富有審美意味。美國小說家亨利·詹姆斯曾說:“我所理解的唯一的小說分類乃是‘有生活的小說’和‘沒有生活的小說’兩類。”這說明亨利·詹姆斯是比較贊賞具有生活味的小說。那么,怎樣才能寫出具有生活氣息的小說呢?作家應該在提煉生活素材的時候,注重保留具有生活色彩的生動細節。換言之,作家在寫作中要注意,不要把生活“處理”得太精致,洗得太干凈,要保留生活原本毛茸茸的特質,不然讀者觸摸不到生活的棱角。那么,將生活味十足的原始材料羅列起來就能寫出有溫度的小說嗎?問題當然不是這么簡單。素材只是肉和蔬菜,還需要烹煮煎炒,并加些適當的油鹽醬醋才能成為美食。好的細節雖然重要,但不是作家憑空想象的產物,也不能用獵奇的心態胡編亂造,這樣反而會惡心讀者。唯一的途徑是,做一個有心人,在自身經歷、觀察、感悟的過程中發現有意思的細節。
談論小說的溫度,必然會涉及作家的情感投入問題。在自然主義寫作或新寫實小說創作中,有一種觀點叫“零度敘述”,強調作家要以一種客觀而無動于衷的態度展開書寫,要求作品貼近生活、遵循客觀現實、尊重生活邏輯。實際上,作家畢竟是富有情感的人,更何況在全身心投入、調動所有感覺進行創作的時候,情感很難真正控制在零度。寫作者對人物及其故事、遭遇以及命運肯定會有所感觸,那就說明他注入了一定的情感因素。完全沒有一點情感因素,人物活不起來,故事也難以生動有趣。比如,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路遙的《人生》、劉震云的《塔鋪》、劉醒龍的《鳳凰琴》等小說,雖然運用寫實主義手法進行創作,但所描述的人物和故事充滿溫情,讀后叫人感慨萬千。我們也能感覺到,這些作家無論是敘述故事還是塑造人物形象都傾注了一定的情感。不過,作家在寫小說的過程中,盡量有節制地、恰到好處地運用情感因素,避免過于矯情。這也是有些作家強調“零度敘述”的原因。實際上,有時候,在“零度敘述”的背后,蘊藏的可能是作家更為深沉、磅礴的情感。
小說的創新之路廣闊無際,但無論怎么創新,小說家都需要堅守一些基本的創作原則。小說的溫度,既來自故事細節的真切、人物形象的鮮活,也來自作品背后所蘊含的作家的情感和情懷。如果完全缺乏了這些要素,小說可能就喪失了基本的生命活力。從讀者的角度來探討這個問題,或許更有說服力。讀者讀小說,是從娛樂目的開始,然后才抵達認知的深化。如果輕視前提條件,想要達到那個效果,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讀者讀一篇失去審美功能的小說,還不如讀一篇論文來得直截了當,這樣更能便捷地實現認知目的。所以,在創作實踐中,寫作者需要注重小說的溫度問題,創作出更多能夠抵達廣闊讀者群的優秀小說。
(作者系內蒙古民族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