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是故鄉的坐標
詩人在用一生尋找故鄉。詩人阿勇在組詩《致》中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游子身份:“橋南溝的墳不再增加/當旅游資源被開發完畢后/游客們只能通過墓碑/和墓碑上一串串的名字/知道這里曾人丁興旺”。故鄉橋南溝已被開發,詩人地理意義上的故鄉已不存在。對此,詩人找到的參照物是“墳墓”—— 不會再有人埋進這里,現有的墓碑就是對一個村莊的過往所有的證明。隨后詩人更進一步:“幾十年后,假如我還活著/又來給親人們添土/也不過是把一人身上的土鏟一些/添到另一人身上”。硬化后的墓地,連土都成了稀罕物。而“土”又不同于其他之物,那是詩人心中的“鄉土”,是養育過他的一片大地!至此,作為游子的詩人發出歸宿之問—— “我將被誰埋葬/又將葬身何處呢?”正是因為游子身份的確立,詩人開始通過詩歌,一步步地標注故鄉的坐標。
詩人首先確立時間軸。對詩人來說,無論時間遠近,曾經的故鄉生活都依然歷歷在目,它們在時間的軸線上無比清晰。組詩中與時間相關的作品較多,《春日》《清明》《夏至》《秋山》《暮晚》都可以看作時間軸上的刻度,我讀它們,感受到小小的刻度背后故鄉的分量。
在《春日》中,詩人關照最日常的意象,太陽、小草、鳥兒和孩子共同構成春天。詩人將春天放置于大地,將大地放置于銀河,“大地隆隆作響/在無聲的銀河岸邊”,從而感嘆春天的渺小和珍貴。詩人有一種假設——“如果我對這個世界有所冒犯”,其實詩人清楚這并非假設,對故鄉的冒犯時有發生,也許來自“我”,也許來自其他人。
《夏至》一詩從對一只鳥的回憶入筆,少年時一只死在腳下的鳥成為詩人永遠的痛。詩人希望飛鳥即便要死,“那一定是它已經獻出了所有/嗓音回旋在藍天下/羽毛在不遠處的花叢/而大地深處汩汩的暗涌/何嘗不是來自那小小身體的脈動”。在詩人悲憫的心中,一只普通的鳥,它的鳴叫足夠在整個藍天回旋,羽毛足夠幻化成花叢,而鳥兒身體的脈動與大地深處的激流涌動也可以畫上等號。那只鳥給予詩人的觸動還不止這些,“似少年之我仍在歌唱,跳躍/火星四濺/點點刺痛著今日之我”,在一定程度上,鳥的生命似乎與詩人的生命合而為一,所以詩人要代替故鄉的鳥兒歌唱、跳躍和飛翔,還要在對那份痛的回味中不斷反思。
在《秋山》中,詩人面對故鄉之秋,僅一句“誰在山窮水盡之時/仍在守望/誰便是一山之神”,便溢滿秋之所悲和心之所向。常言道“子不嫌母丑”,對故鄉更是如此,即便“大片大片的黃金正在北風中破碎”,即便真的山窮水盡,仍會有人守望。而且在詩人看來,對故鄉的守望,已由情感層面上升為信仰層面,能從故鄉的山水中獲取某種靈感和神性。
而《暮晚》一詩可以說是這條時間軸上最精準的刻度,因為詩人與故鄉之間挨得最近。詩人寫出了羊倌樸素的理想—— “成為一只羊/有一輩子都吃不完的草”。這何嘗不是詩人的美夢,以山為家,以草為食,“一天就是一生/一生守著一座山/再來一群羊也不用愁”。在詩人筆下只有山和草兩個典型意象,因為故鄉最高的就是山,最多的就是草,這就足夠了,不僅能滿足自己所需,還能養活更多的生靈。詩人對故鄉從來沒有奢求,只求一生相守。
空間軸對標注故鄉坐標同樣重要。無論是位于確切或模糊的地點《烏云下》《在低處》,還是由《有誰知道這里曾是一片密林》的全景到《老樹》的特寫,又或是從《登南山南觀王快水庫》的俯瞰到對《那么多的白云》的仰望,都是對故鄉空間的關照、與場景的交融。在詩人筆下,故鄉不是空洞的概念,也不僅僅是時間軸上的線性軌跡,而是由具體的場景疊加和空間轉換構成,由場景和空間中的人、物和事件組合而成。
《烏云下》一詩中,詩人起筆寫“這塊田地不是我的/地里的玉米也不是我種的/上方天空不是我的/落下來的雨自然也不是”,似乎故鄉的天空和大地都與詩人沒有隸屬關系,他像個旁觀者、局外人,對一切不負任何責任。但事實是這樣嗎?詩人進而在細微處著筆,“而我在這里歇腳/延緩了一棵小草的生長/改變了兩只蜜蜂的航向/劫走了一部分老天爺的恩賜/也許,還使得一條蚯蚓無法翻身”,道出了他與這些小生靈的關系—— “我改變了它們的生活”。在這樣的語境下,所謂隸屬關系已不重要,因為詩人與許多生命時時刻刻都在相互影響、相互依存、相互關愛,天空和大地是詩人與它們共有的。
如果說與故鄉其他生命的關系是詩人成年后的認知,那么在《有誰知道這里曾是一片密林》中“我在林間,和青蛙蛐蛐布谷鳥們玩捉迷藏/并準備在那神秘而誘惑的黑暗之中/列隊歡迎橋南溝的好漢們回來”,這樣的表達就是起于少年的鋪墊。暗夜的林中,少年因何無懼,反而被神秘和誘惑吸引?因為他并非獨行俠,青蛙、蛐蛐、布谷鳥都是他的伙伴,他與它們相互依賴和保護,怎么還會有恐懼!
而當詩人的目光聚焦《老樹》時,他有著更深層的思考:“老樹剖析著自己/每一片落葉都是他的縱切片/仿佛終其一生/都在抹去他存在過的痕跡”。從樹的視角,落葉不僅是落葉,放在此刻看,是自己的縱切片;放到一生看,它組成生命的軌跡。詩人從樹的身上,考量的是生命的歷程,而在故鄉像老樹這樣的生命有多少,它們都有何種的命運,這才是詩人想用詩歌進一步叩問的。詩人還寫“孩子們回來/像去年的落葉/這一群,那一堆”,他再次強調游子身份,隨著故鄉的消失,更多的游子產生,更多的游子離去又歸來。
在《登南山南觀王快水庫》中,現身眼底的水庫如同“天空碎了一大片”,從側面展現詩人對天與地關系的認知。在詩人筆下,天空和大地是遼遠崇高的意象,但同時又是具象的親切的,是可以受傷的,是能夠相互轉換的。詩中的水庫就是一部分天空化身而成,而且詩人并未著墨于其用途的重要,反是舉重若輕地寫“這一片也足夠了/足夠一群天鵝從此岸至彼岸//這一片也足夠了/足夠一只野鴨云游一生”,此時水庫也和詩人一樣,有了更直接更細微的關懷。
為故鄉標注坐標,除了時間軸和空間軸的經緯交織,還要有人物的參照,以及親人和朋友情感的加持。這組詩直接寫人的不多,但作為“靠種地活下來的一批人”,《二大大》中這位老婦人深深打動了我:她倔強而自立,完全地自我供養,一句“像土豆安于泥土,小魚安于溪流/像冰雪融化,讓出春天的路”,讓我瞬間落淚。因為他用這一句寫透了故鄉的老人以及老去的故鄉。循著這樣的形象,再加上哥哥、童年伙伴、羊倌的指引,詩人又怎能找不到故鄉呢?當然作為游子的詩人,無論歸來還是離開,“父親就會再次告誡我:/江湖險惡/而母親依舊對我說:/做一個好人”(《寄》),都是他謹記心底的囑咐。
一首《致》,如同游子確定了故鄉坐標之后,最為精準的表達。在時間軸上,“以循環往復的日月/為時間,也為愛賦形/在你意識到我愛你之前/我就已經愛上了你”;在空間軸上,“但不管大雨會下多久/都不會浸透所有的土地/而沙漠里常年無雨/也可能會長出一片綠洲”。至于愛,則是書寫故鄉的永恒主題,并且要從“愛上具體的你”開始。
(作者系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