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們”變成“我們”——以文學為例試論如何促進新大眾文藝高質量發展
當“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被寫入“十五五”規劃綱要之際,新大眾文藝迎來了一波發展高潮。
以文學為例,推出了各種以“新大眾文藝”為名的叢書、專欄。花城出版社率先推出了“新大眾文藝叢書”,收入東莞六位新大眾寫作者的詩文集,緊接著陜西新華出版傳媒集團推出《不負星光·新大眾文藝叢書》第一輯,收錄失聰詩人左右的《萬籟俱寂》、油漆工白保林的《駝峰山下》、餃子館店主柴治平的《一根紙煙燃燒的時間》等七部作品,接下來讀者出版集團還將和張慧瑜合作推出“勞動者的詩與歌·新大眾文藝叢書”。《中國作家》《山東文學》《時代文學》等文學刊物也紛紛開設“新大眾文藝”專欄或推出專刊。
但通過對這些作品的閱讀,不難發現一個問題,即作品質量比較參差,有些作品內容單薄且在文學性上有所欠缺,還有作品被爆出“異曲同工”現象,如果按照正常的編輯、出版標準,它們還應該繼續打磨。但眼下各家出版社、刊物為趕上這波風潮,到處尋找能創作、具有鮮明身份標簽的“素人”,迅速把他們的作品結集,雖然看起來熱鬧,但長此以往,有“拔苗助長”的風險,并不利于新大眾文藝的健康發展。
當下,“新大眾文藝”已然成為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并得到各界肯定,激發了全民族的文藝創造力,衍生出豐富的創作形態。但下一步,應該更多思考如何提升新大眾文藝的創作質量,使其不斷涌現出精品,形成一個又一個高峰,由此提振全民族的精神風貌。
作為專業文藝工作者,該如何促進新大眾文藝的高質量發展?我嘗試以文學為例進行探討。
首先,不要因為是“大眾”就降低標準。在面對文學愛好者或素人寫作者時,我們總是不自覺地降低標準,更看重情感的表達而不是修辭的準確、結構的精妙,評論也更多談及創作意義而非作品質量。一是因為我們對于他們的創作缺乏信心,刻板地認為“業余”就不如“專業”,二是缺乏真正適合他們的評價標準,只能生搬硬套。比如新大眾文藝的文學創作更具即時性,內容短小精悍,情感高度濃縮,原來那種百科全書似的、長篇幅、細節聚焦型的經典寫作標準就不適用于他們,他們也很難得到傳統評論界的關注。還有編輯常以成功作品為標準硬套在他們身上,比如《我在北京送快遞》大火之后,再有素人創作者想要出書,編輯就要求他們向《我在北京送快遞》靠攏,家政女工李文麗就說:“編輯讓我像《我在北京送快遞》那樣改,說要減少‘主觀視角’,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改。”除了不會修改,文本原來的個性色彩也被損失。所以應該制定一個更符合他們創作實際的評判標準。
其次,不要單獨設置欄目、產品線,讓這些作品畫地為牢。現在文學刊物通常給新大眾文藝創作者單獨開辟一個欄目,雖然能讓他們更好地被看到,但也把他們束縛起來,使其總在小圈子里打轉。專業作家的小圈子被人詬病,但“新大眾”也抱團取暖,不看圈外的作品,局限在各自的回音室,失去了更廣闊的討論空間。
資深媒體人邱兵曾進行深刻反思:“在社群與圈層日益細分的環境中,寫作往往只在‘熟人’或‘同好’之間流通,不同立場之間缺乏傾聽,不同經驗之間缺乏碰撞,削弱了文藝作為公共對話機制的功能。當寫作失去公共性,它就很難承擔起超越個體經驗的意義。”于是他創辦了一個“所有人創作,所有人閱讀”的公共寫作平臺“天使望故鄉”,有微信公眾號也有雜志書,有文學作品也有人物紀錄片。作為一本新聞人創辦的文學雜志,《天使望故鄉》每期聚焦一個主題進行公共表達,第一期的主題是“中國人的賬本”、第二期的主題是以《明天會更好》為代表的流行音樂,這些主題其實是一個對大部分人產生影響的標記物,每個人都能找到角度切入,在個體經驗的表達中,又達到群體記憶的召喚,同時它又具有一種時代性,通過不同年代普通人日常的微觀視角,記錄了中國社會發展的宏觀變遷,具有獨特的文獻價值和社會意義。
《天使望故鄉》就像是一個文學社交媒體,讓不同的人群相互聆聽,讓不同的經驗相互碰撞,試圖重建一種公共性。撰稿隊伍里既有專業創作者,又有各行各業的普通人,匿名網友、學生、教師、國企職員、靈活就業者、公務員……各種身份、背景的人群被放置在一起,平等地講述自己的生命體驗。在形式上,它不以文體進行分類,而是采取有話則長、無話則短的自由形式,有些是工整的文章,有些則是一個帖子、一段話,每個人的表述風格都得到尊重。在傳播方式上,它既有微信公眾號能確保每篇文章的閱讀量,又有紙質出版物滿足普通人想把文字變成鉛字的夢想,還有短視頻拍攝寫作者的創作和生活。這對于局限于紙質印刷、傳統文類標準,且文章之間缺乏關聯的文學刊物提供了借鑒。
第三,專業和業余創作者之間應相互促進,取長補短。專業創作者不光要積極融入新大眾文藝浪潮,發揮自己的專業力量,也要與業余創作者相互借鑒、協同創新。
在京郊的“新工人文學小組”,北京大學教授張慧瑜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他不計酬勞、甘于奉獻,為工友們指導創作、編輯文集、購置書籍,幫他們組織活動和征文比賽,邀請自己的朋友前來授課。他還為文學小組發展出謀劃策,利用自己高校教師的身份和對學術、大眾話語的轉譯能力,起到了一個溝通學術與現實、官方與民間的中介作用,既撰寫論文將文學小組推向學界,又接受采訪把文學小組介紹給大眾,讓這群寫作者被更好地看見,獲得尊嚴與認同。
對于許多新大眾文藝創作者來說,他們的創作缺乏一個關鍵環節——“修改”,而這需要專業人士的幫助。知識分子幫助工農修改作品是我國文藝發展一項寶貴的傳統,延安時期《解放日報》曾開辟“大眾習作”欄目,里面不少文章是由原作、編輯的改作和修改說明三部分組成,可以明顯看出通過專業創作者的建議、修改,原作文學質量和思想水平得到了明顯提升。新中國成立后,作家荒草繼續扮演著“修改者”的角色,在他的幫助修改下《高玉寶》這部作品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而他甘愿做一個幕后的無名英雄。
在“新工人文學小組”里,最受工友歡迎的同樣是修改環節,來自高校的志愿者們對小組成員作品一對一點評,并提出修改意見。近年他們進一步擴大范圍,從第八屆“勞動者文學杯”征文比賽開始設置了“入圍精改”環節,對于每篇入圍作品,評委都會給出詳盡的修改意見,幫助作者在進入終審環節之前繼續打磨,讓最終呈現的作品不留遺憾。
專業創作者不光能幫助“新大眾文藝”創作者提升質量,也能從他們身上汲取營養。近年來,一些青年寫作者開始嘗試寫作現實題材,但在具體寫作過程中暴露出他們對于社會運轉的不熟悉,細節顯得虛假,這是因為他們缺乏對于基層社會的接觸、對現實充滿了簡單想象。但是一些基層文學愛好者有著豐富的人生經驗和真切的現實實感,卻缺乏對熱門議題的關注,文學語言和美學風格都較為傳統。如果能建立一種機制使這兩個群體相互幫助、取長補短,對彼此都會是種促進。
面對蓬勃發展的新大眾文藝,我們在鼓勵的同時還需保持冷靜思考,尊重創作規律。雖然人人都能創作,但想要成為一名優秀的創作者,除了天賦還需要后天的努力和不斷的練習。社會應該給他們創造更好的環境,不斷挖掘他們的潛力,給他們提供必要的幫助。
在這過程中,不把他們當成“異類”、人為降低標準,而是摸索出更符合他們創作實際的標準,幫助他們切實提升創作質量,為其創建更公平、公開的展示平臺。然后再下一步,是努力把“他們”和“我們”融為一個整體,形成一種“專業+業余”的新創作格局。而這指向一種對集體協作式的、連接式的新的共同體的塑造,以文藝為紐帶,連接不同行業的勞動者與知識分子,也連接專業與民間、都市與鄉村、中國與世界。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文學所文學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