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沒看歷史正劇了？自2010年代中期以來，高質量歷史正劇數量銳減，像《雍正王朝》（1999）、《大明王朝1566》（2007）等家喻戶曉之作，有的也距今逾20年之久。隨著近期電視劇《太平年》的熱播，歷史正劇重新走入觀眾的視野，也引發了業界對于歷史劇創作的討論。近日，由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與中國文化研究所聯合舉辦的“吳越文化視閾下的歷史題材電視劇創作——電視劇《太平年》研討會”上，與會專家圍繞當下歷史劇創作的新貌與實踐路徑展開了深入探討。

歷史劇創作“花開三朵，各表一枝”。歷史劇既可以有廟堂之高，也可以有江湖之遠；既可以展現帝王將相的功業，也可以關注普通人在歷史洪流中的命運。在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李星文看來，當下歷史題材電視劇創作“花開三朵”：一類是以《太平年》為代表的歷史正劇，繼承《雍正王朝》《漢武大帝》《大明王朝1566》等優秀作品傳統，以帝王將相為主角，有經典的戲劇張力和“以來時昭示未來”的創作初心。目前正在創作中的同類作品有《大漢賦（武帝篇）》《大唐賦之破陣樂》《江山大同》《風禾盡起張居正》等。一類是歷史劇的“代餐”，不算歷史劇，但有歷史劇的特點。以《慶余年》系列為代表，架空年代、虛構故事，甚至有科幻元素，尤其在第二季中呈現出仿真的朝堂文化、嚴謹的歷史精神和昂揚的理想主義，在歷史正劇沉寂的過去十年間為觀眾提供了替代性審美滿足。另一類是微觀歷史劇，以馬伯庸小說改編的系列作品為代表，如《風起隴西》《顯微鏡下的大明之絲絹案》《長安十二時辰》《長安的荔枝》等，這些作品的主人公都是虛構的小人物，與真實歷史人物有所勾連，不再以帝王將相為主視角，小人物的命運成為敘事重心，劇情在歷史暗場處做大膽的戲劇假設，運行的是真實的現實法則，同樣可以了解歷史、以古照今。

堅持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辯證統一。“歷史正劇要基本符合歷史事實，像‘貞觀之治’‘開元盛世’等內容并不適合虛構；歷史改編劇可以加入一些虛構的歷史人物或情節，以真實歷史為背景，給大眾歷史方面的引導；歷史戲說劇，借歷史外殼去講大眾喜聞樂見的故事，如《戲說乾隆》，雖然是講乾隆，但卻與真實歷史關聯不大。”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胡耀飛認為，前兩類作品都需要歷史學者認真把關，確保內容不偏離歷史太多，并對戲說的內容進行必要的糾偏。但這并不意味著排斥想象和發揮。

歷史記載往往只有骨架，而缺少血肉，一行生卒年、一些大事件并不能完全滿足戲劇人物要有成長弧光、推進情節有力發展的要求。虛構的關鍵，或許正在于以合理的想象照亮歷史的留白。比如電視劇《太平年》以錢弘俶為主角，其本人史料較少，與北方沒有太多交流。胡耀飛談到，劇集對這部分內容進行了虛構，想象其繼位之前在中原地區的相關活動。“有學者整理過吳越國向中原王朝朝貢的史節名單，名單中并沒有記載錢弘俶，但是有很多吳越國大臣都去過中原，所以這種虛構亦是成立的。”這意味著，虛構的情節須符合“歷史本質”和“時代邏輯”。即使歷史上未發生，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可能發生”且符合人物性格邏輯，就是成功的藝術真實。

以辯證唯物主義、歷史發展的眼光重估富有爭議的歷史人物的現代價值，也是歷史正劇堅持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辯證統一的重要方面。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許婧談到，輔佐了四朝十帝的“長樂老”馮道史上負評纏身，這位政壇不倒翁在《太平年》中被塑造為身在亂世卻勉力求治的能臣良相，突出他心懷天下蒼生、“活著就要做事”的政治理念和儒學精神，凸顯了劇作不以“后發道德”延續歷史偏見，致力復原歷史情境的創新情懷。

地域文化不再只是歷史劇的“背景板”。“當前許多歷史劇中，地域文化往往止步于視覺層面，構成差異化景觀，卻很少參與敘事。”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電視研究所副研究員、編劇王乙涵認為，歷史劇創作要深入挖掘地域文化，將其轉化為能夠影響人物判斷的社會經驗和區域性格，進而作用于人物的行動邏輯。地域文化本可以走出“背景板”，成為影響歷史走向的重要力量。

北京語言大學特聘教授王一川談到，吳越美學精神講求清潤濟世。“清潤，是指吳越文化精神流淌出一種清新淡雅而又溫柔和潤的美學風格。濟世，是指吳越文化精神中流淌出來的經世致用而又利濟蒼生的美學風格。”吳越文化固然有江南佳麗、小家碧玉、兒女情長、云淡風輕的一面，但同時也有務實、實用、利民、護國、求太平的另一面。這兩方面被緊密結合在一起而無法分離，共同展現出一種清潤濟世的美學風格。劇中錢弘俶的行為舉止，正是吳越文化精神涵濡的結果。劇中對吳越文化核心內涵的挖掘，體現在多個維度：如“民為貴、輕征伐、重安定”的和平品格，“務實、開放、顧全大局”的精神特質等。《太平年》對江南水利建設、市井商業繁榮、崇文重教風氣的影像呈現，還原了吳越文化“崇文、尚和、務實、創新”的地域底色，實現了地域文化的影像轉譯。與此同時，劇集的成功也將反向助推地域文化的傳播。浙江省博物館吳越國歷史文化研究展示中心副主任、副研究館員魏祝挺透露，浙江省博物館計劃在今年下半年打造吳越國大展，考慮借鑒《太平年》的雙線敘事思路，并力爭匯集五代時期重量級文物。

與會專家認為，實現歷史與當下的有效對話是歷史劇追求的更高價值。優秀的歷史題材電視劇，既是嚴謹的史學文本，也是成熟的藝術作品，它們可以超越敘事的表層，演進為聯結民族記憶與時代精神的文化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