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3期|杜茂昌:微醺

杜茂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西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四十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曾在《文藝報》《北京文學》《陽光》《山西文學》《廣西文學》《都市》《海燕》發表作品,出版小說集《苗子》《對峙》,散文集《走進夜晚》。
一
天色漸漸暗了,刮了一個下午的風也停歇下來。視線有些模糊,但見周遭一叢樹影,被家戶里零星的燈光透過逼仄的窗戶投射到棚戶區的矮墻上,顯得凌亂而詭異。
王滿堂在不大的院子里來回踱步,心里盡是焦急,抑或還有幾分不安。他搓了搓雙手,問曹明芳,你都準備現成了沒有?曹明芳此時正在簡單搭建的小廈里準備幾樣菜品。她聽到王滿堂喊話,回頭笑笑說,有啥不放心的,要不你自己來弄。王滿堂一時無以應對,愣了愣神,說,人都該來了,咋還不來,要不我出去迎迎。
礦區往北的山坡上,散落著許多像王滿堂這樣的家戶,他們在礦上還沒轉了戶口,住不到福利房,只好臨時扎堆聚集到棚戶區。從棚戶區到礦上,順著山坡有一條煤渣鋪就的羊腸路,磕磕絆絆的。這里不比福利房小區,既沒有平整的水泥路,更沒有明亮的探照燈,王滿堂只好拿把手電筒出了小院。
在坑洼不平的斜坡路,迎面碰到兩人,用手電筒一晃,來人正是段少平和三強叔。顯然兩人不習慣走這段夜路,小心翼翼費力摸索著。王滿堂趕緊走上二人跟前,用手電筒把眼前的路照亮,歡喜地說,你們來了,快隨我回家吧。段少平是王滿堂的班長,年齡比王滿堂小幾歲。兩人一個班里處了這么長時間,段少平還是頭一次登門,平常都住在礦上的單身宿舍。三強叔是王滿堂的本家叔叔,一個村里出來的。三強叔在礦上混得還算不錯,曾當過一段時間的生活科副科長,只是現在退休了,住在礦福利小區內,之前來過王滿堂這里一兩次。
王滿堂引路,兩人后面跟著,來到小院里。小院真不大,站了幾個人空間便局促起來。王滿堂掀起低矮的門簾往屋里引,還大聲朝曹明芳說,客人來了,你快倒水啊。進了屋里,更感壓抑。屋頂并不高,伸手就能夠到油氈紙鋪著的屋頂;屋子正中間下方掛著一只白熾燈泡,亮著昏黃的光;一面墻下擺著兩張簡易的沙發,另一面墻下放著一張雙人床,雙人床后面摞著幾個大箱子;床頭柜上有一臺14英寸左右的電視機,中間能自由穿行的空間不過三四平方米。整個房間不僅簡陋,更是擁擠。曹明芳系著圍裙,從小廈里進來,笑著跟兩人打招呼,你們都來了,快坐吧。然后,曹明芳使勁朝王滿堂眨眼,那意思是說我還做菜呢,你先招呼一下。屋里好歹有個坐的地方,王滿堂讓兩人坐在沙發上,又從墻角拖出一張折疊小圓桌,順勢展開。曹明芳說,床頭柜那里有茶葉,你倒水吧。說完,曹明芳又出去忙活。王滿堂找見茶葉,取來玻璃杯,從墻根提起暖壺給兩人倒了水。
段少平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說,你真客氣。這事弄得,還真排排場場要請馬老大一回呢,要我說,就不能慣著他們。王滿堂說,唉,有什么辦法,說好了要請人家的,總不能失信吧。再說了,也確實是咱們不對,人家好歹管著咱們呢。不圖今回圖下回,在家吃個便飯,比在外面飯店熨帖多了。
三強叔看了一眼王滿堂,說,馬老大現在牛了。我人老了不中用了,人家是死活不給我面子啊。
王滿堂掀起床單,從床下取出四五個小板凳,挨著圓桌放好,對三強叔說,叔,您見外了。說實話,要不是您老出面,馬老大怎肯買我的賬?我的事擺平了,這不得請大家一塊吃個飯。
段少平和三強叔閑聊起來。
王滿堂走過去開了電視。可能是掛在屋頂的天線信號不好,電視機“嚓嚓”響,屏幕上閃出許多雪花點。王滿堂調試了半天,信號才穩定下來,有了正常的圖像和聲音。
其實,并沒有人真正關注電視里播放什么節目。段少平和三強叔并不是很熟,卻聊得很熱乎。王滿堂站在電視機旁,心不在焉地聽他們聊,腦子里想著另外一回事。
二
三天前,王滿堂在井下干活,因工作需要得去另一條巷道取工具,可面前有一條皮帶機,他離皮帶機的過人橋還有一段距離。他心里著急,想著圖省事,便心存僥幸直接從皮帶上跨過去。也是合該有事,雙腳剛一落地,即被蹲守的安全小分隊逮了個正著。當兩束強光利劍一般向他刺來,王滿堂心中暗呼不妙。果然巷道中閃出兩個人來,把他堵在中間。其中一人拿礦燈指著他,另一人厲聲質問,你是哪個隊的?把你的資格證拿出來!王滿堂知道碰上安全小分隊了,心里一百個懊惱。工人們在井下干活啥都不怕,就怕違章遇上小分隊。小分隊是專管安全的,什么都能查,好多人都是躲著小分隊走,談小分隊而色變。更何況自己確確實實違了章,早知道這樣,寧愿多跑一些路,多出一些汗,也不該往這槍口上撞。有那么十幾秒,王滿堂的思維短路似的一片空白,卻還是被動地掏出資格證。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拒不配合檢查只會罪加一等。王滿堂把資格證攥在手里,躲閃著不想交出去。一個人見狀麻利地下手搶過去,翻著看了看資格證上的相片,又用礦燈再次晃了晃王滿堂本人,說,你違章了,知道什么原因吧?跨越皮帶,萬一皮帶開了把你傷著,你想過后果嗎?
王滿堂內心怦怦亂跳,一陣恐慌,后悔的情緒像周邊的黑暗一樣四處蔓延。倒不是擔心身體上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他一下子聯想到處理違章的諸多麻煩。上個月,他們隊里另一個班有人嚴重違章。按照條例罰了款不說,本人現身說法,班前會當著大家的面做書面檢查,還要在礦電視臺曝光亮相,月底礦上的安全效益獎自然也得不上。如此種種,要連過好幾道關口。那人的老婆覺得失了面子還丟了票子,和他在家里大吵了好幾天。王滿堂一想到這些,心慌得不行,回過神來,趕忙向小分隊的兩位作揖求饒,哥,親哥,給個機會吧,下次一定不這樣了,高抬貴手,下不為例。小分隊的兩位并沒有打算放他一馬的意思,兩下僵持著。拿他資格證的人說,事實清楚,有什么想說的跟我們馬隊長說吧。馬隊長便是馬老大,傳說中的重量級人物。好多下井工人其實并不懼什么礦長,畢竟礦長離他們太遠了,可沒有一個不怕馬老大的。馬老大下井,那可是動靜不小,工人們早防晚防,照樣防不住。馬老大眼睛賊毒,查違章一查一個準,偏偏他還是油鹽不進的主兒,很難說話,一般人講情他根本不予理會。
班長段少平知道了情況,跑過來幫著跟小分隊的兩位師傅說好話。這兩人得了馬老大的真傳,無私不無私不好說,但肯定是鐵面。說了半天等于白說,非要拿著王滿堂的資格證去跟馬老大交差。兩人一走,王滿堂和段少平都傻眼了。王滿堂心神不寧,說,這可怎么辦,我這個月安全效益獎要黃了?段少平說,趕快想想辦法,壓在馬老大那里才對,千萬別往上面捅,要不然我也跟著受牽連呢。段少平抓耳撓腮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對王滿堂說,對了,你不是有個什么親戚在生活科還當著個頭頭,求他跟馬老大說說。王滿堂像泄氣的皮球,耷拉著腦袋說,找他怕也未必管用,他人都退休了。段少平說,試試吧,總比不找強,死馬當活馬醫,要不然你找誰!王滿堂知道段少平說的是三強叔,如今走投無路,只能求三強叔張這個嘴。王滿堂在井下輾轉打了一通電話,總算聯系上三強叔,他在電話里把經過講了一遍。三強叔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最后也只說幫著問問,至于成不成不敢保證。
王滿堂心懸著,忐忑地上完了這個班。他猶如一個在押的犯人,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會是什么樣的判決,心里備受折磨,一個班竟仿佛一個月那般漫長,那般煎熬。
等他升井后,匆匆洗了澡,三強叔已在澡堂門口等著他。三強叔告訴他,好說歹說馬老大還念一些之前的交情,這起違章算是蓋了下來,接下來就看他有什么表示。王滿堂是在電話里承諾要請馬老大他們吃飯,人家不報他違章,他總得破費出血感謝一番。回家后王滿堂同曹明芳說起此事,曹明芳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罵他就知道違章蠻干,罵他啥事也不計較后果。然而,罵歸罵,罵完了,曹明芳說,你出去請他們,又花錢又不干凈,我反正也閑著,叫他們來家里吃吧,我多做幾道菜。
王滿堂轉憂為喜,激動得要親曹明芳。曹明芳一把推開他,說,你呀,真不省心,咋跟個孩子一樣。聽了曹明芳的態度,王滿堂這才吃了定心丸,遂拜托三強叔約馬老大來家里吃飯,馬老大倒也爽快答應了。
三
時間定在今晚,王滿堂還將段少平喊來作陪。眼下,段少平和三強叔都來了,卻遲遲不見馬老大。王滿堂心里不由有些疑惑,生怕馬老大反悔不肯來。若是那樣的話,他還咋見馬老大,以后有什么不合適的事情馬老大還怎么幫他。想到這里,他不敢耽擱,計劃出去再看看。
還未等他動身,院子外面傳來一聲洪亮的喊叫,是王滿堂家嗎?
王滿堂聽聞,急忙跑到院里,答了一下,是的,是這里!借著屋里的燈光,循聲望去,看見院子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一人膀闊腰圓,五大三粗,下巴上掛著一撮絡腮胡。這標志性的絡腮胡下井工人都識得,不是小分隊的馬老大又是何人!馬老大站在那里,神色威嚴,盡管什么話也沒說,可他那逼人的氣場就能把王滿堂震懾住。馬老大身后兩個人,正是那日查他違章的人。王滿堂也是后來才知道,他們一個叫麻三,一個叫彭五。王滿堂臉上堆起笑,伸手做歡迎的姿勢,說,馬隊長,你們可算來了,路上不好走吧?馬老大點了點頭,什么也沒說,徑直朝屋里走。麻三說,你這鬼地方,黑燈瞎火的還真不好找,問了兩人才找見。彭五說,幸虧我們常走夜路,不怕黑,要不然非在路上摔一跤。說著,也跟著進了屋。
幾人一進屋,房間立馬被塞得沒了空隙。三強叔笑著和馬老大他們打招呼,段少平立即起身給馬老大讓出沙發。王滿堂一一安排停當,坐沙發的坐沙發,坐板凳的坐板凳。他臉上擠出一絲苦笑說,沒辦法,家里就這條件,大家都將就將就。馬老大端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地說,家里好啊,家里比外面有氣氛。見馬老大沒有怪罪的意思,王滿堂掏出一盒煙遞給段少平,讓段少平給大家散煙,又一邊給馬老大他們倒茶,一邊沖曹明芳喊話,人都來了,你抓緊上菜吧。
曹明芳“哎”了一聲,就從小廈間往屋里一趟一趟跑起來。不多時,圓桌上便擺了個滿滿當當:涼拌豬頭肉、油炸花生米、蒜苔炒肉絲、雞蛋西紅柿、冬瓜燉排骨、大蔥炒豆腐、醋熘白菜絲、雞塊燉土豆,花花綠綠的,看起來特別豐盛。王滿堂取過筷子,給每人面前放了一雙。曹明芳對王滿堂說,酒呢,給大家都倒上啊。王滿堂這才從雙人床后的箱子里翻出兩瓶酒,又找來幾個酒盅,擰開酒瓶,挨個給大家倒起了酒。
馬老大看了一眼曹明芳,說,弟妹好手藝啊,累了吧,坐下一塊吃吧。
曹明芳說,做得不好,都是家常味,比不上飯店廚師,大家多擔待擔待。我就不坐了,你們吃好喝好,我還燒著一條魚,一會兒就好。說著,曹明芳往外退去。
馬老大的眼睛好像兩道鉤子,飛快地拋向曹明芳,把曹明芳上下打量了個遍。笑著對王滿堂說,你小子好福氣啊,娶了個這樣漂亮能干的好媳婦。麻三和彭五跟著起哄,都夸曹明芳長得好看。
王滿堂憨憨地笑了笑,說,馬隊長,您說笑了,我家這位一般得很。要我說,您才是風流倜儻的英雄,就像戲文里的楊六郎一樣。這兩位兄弟便是您身邊的孟良和焦贊,您三人攜手并肩、不辭辛苦,保礦山平安實乃頭功一件。
馬老大呵呵笑了起來,說,兄弟,你可真會說話,一套一套的,看把我吹的。
三強叔這時插了一句,你們別小看了這小兩口,來煤礦前,他倆可是在鄉里曲藝團干過。男的拉二胡,女的會說書,這時間長了,滿堂聽多了,拽幾句半生不熟的唱詞還是能應付得來。
王滿堂訕訕地說,見笑了,天天下井,我那點功底早忘干了。說著,端起酒杯,沖大家說,今天,非常感謝諸位賞臉到家里來聚,特別是馬隊長,我真得謝謝您,要不然我現在可能正在電視上做檢查呢。王滿堂和馬老大碰了一下酒,又挨個和大家碰過一遍,一仰脖子,一杯杯酒下了肚,大家也跟著喝下去。
段少平趁機討好地對馬老大說,馬隊長,你快吃菜!
馬老大沒搭理段少平,卻對王滿堂豎了豎大拇指,說,你行,還真沒看出來,不像我們,都是大老粗。王滿堂慌得擺了擺手,說,馬隊長,您可折煞我了,其實我心里倒更佩服您呢。
四
王滿堂說這話一點也沒摻水分,原先他下井,雖未見過馬隊長,但滿巷道都是關于馬老大的傳聞:說馬老大是怎么樣怎么樣的狠角色,說馬老大輕車熟路閉著眼睛也能逮幾個違章。他打心眼里想見識見識馬老大的尊容,然而他又害怕,誰沒事老想著小分隊隊長呢,見到小分隊隊長十有八九沒好事。這不,僅僅是麻三和彭五,就定了他違章的“罪”,哪里還需要馬老大親自出手。麻三和彭五開始說報他違章的時候,他心亂得一塌糊涂,并沒有過多檢討自己的行為,反倒只是怨恨小分隊的咄咄逼人和多管閑事。要是他們不吭氣,要是他們假裝沒看見,或者他們在自己的哀求下心生惻隱,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遇,他也不至于如此狼狽。即使后來,通過三強叔的關系找到馬老大,王滿堂對于是否能夠順利疏通這件事也不抱什么希望。畢竟這事是手下人干的,不是馬老大自己查處的,他一推六二五不給面子無可厚非。就算馬老大拒絕,他心里照樣是不會怪罪他的,馬老大本該這個樣子,兇巴巴的才對。誰知道三強叔和馬老大過去有過什么樣的交情,這么給面子,三強叔的周旋竟起了作用。馬老大免了違章不說,還答應前來吃飯,這可是多大的臉面啊!王滿堂心里盤算著,覺得馬老大的形象瞬間飽滿起來,與傳說中的兇神惡煞相去甚遠,關鍵是還有親和力。他樂得和馬老大交朋友,樂得和馬老大在一塊喝酒。
三杯酒過后,馬老大的話多了。馬老大吹噓起他在井下抓違章的一些經歷。他說,你們不知道,查違章那也是和工人斗智斗勇的過程。有一次,我和麻三遇到一個睡崗的,我們把他叫醒,告訴他班中睡崗危害大,可他死活不承認自己睡崗。好啊,不承認是吧,我和麻三沒吭氣,離開現場。半個小時后,等那人放松了警惕,我倆又殺了個回馬槍,二翻身趕了過來。他已熟睡,怎能料到我們會回來,從他身上取走資格證也不知道,后來報他違章時他服服帖帖的。大家聽完馬老大這一段,都夸他們厲害。馬老大繼續說,還有一次,我和彭五一塊,碰到一個青皮后生違章。我說要報他,他愣頭青一樣當下翻了臉,嚇唬說要給我點顏色看看。笑話,我馬老大是嚇大的嗎?我指了指胸膛說,你來呀,有本事你現在把我干倒,你現在不干,我地面也等你。除非你把我干趴下,要不然沖你這態度就報定你了。最后那小子慫了,一個勁給我道歉認錯。其實吧,我也不是非要報他違章,等的是他對所犯錯誤的一個認識、一個態度。大家耐心聽著馬老大的講述,都對他的手段和氣魄贊許有加。
王滿堂微醺之際,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曲藝說書團的那段時光。馬老大無所顧忌地聊著他的往事,竟如同說書臺上的主角一般,王滿堂恨不得掂起二胡配合著給他拉上一曲。主角應該是什么個樣子呢?自信、從容、大度、灑脫,舉重若輕,掌控全局,好似書中的楊六郎那樣。楊六郎智勇善戰,軍令嚴明,這一點馬老大還真和楊六郎差不多。王滿堂斜著眼睛瞅馬老大,在他心目中,馬老大幻化成了身騎照月白龍馬、手執素纓蘸金槍的楊六郎。
來來來,接著喝,我提議馬老大先過一圈。三強叔見馬老大只顧著聊,怕冷了酒場,故意插了一句。眾人都說好。
馬老大也不客氣,挨個與在場的人劃起拳,先定了規矩,三局兩勝,誰輸誰喝酒。一時間,“哥倆好啊”“五魁首啊”“六六順啊”“八匹馬啊”,劃拳聲響徹小屋。一番劃拳喝酒,贏家得意洋洋,輸家面紅耳赤,氣氛搞得好不熱鬧。
這時,曹明芳端了一盆清燉鯉魚湯進來,嘴里嚷著,當心當心。王滿堂幫著在圓桌上騰出個位置,曹明芳勉強放下。馬老大從曹明芳一進屋便一直盯著看。等她放好湯,馬老大說話了,弟妹,你忙了老半天了,來,坐下,喝一杯,解解乏。曹明芳連忙說,你們喝,你們喝好,我真不會喝。馬老大臉色一沉,不說話,眼睛卻死死盯在曹明芳身上,那意思是你看著辦吧。弄得曹明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麻三借機拉拽曹明芳,說,咋了,不給馬哥個面子,馬哥叫你喝你就喝吧。王滿堂見陣勢不對,掏出煙給麻三發,又給眾人發了一圈,一一點上,陪著笑說,她真不會喝酒,要喝我替她喝。彭五開口道,那不行,你是你,她是她,你要替她喝那得換成大杯。再看馬老大,還是一言不發,嘴角浮起笑意,意味深長地盯著曹明芳。曹明芳被逼急了,拿過王滿堂的酒盅,高高舉起,賭氣地說,好,我喝,我敬大家一杯,感謝大家對滿堂的照顧!曹明芳一杯酒下肚,不知是滿屋煙味嗆的,還是辛酒辣的,一個勁地咳嗽起來,不得已起身跑了出去。一屋子人各自笑了。
五
馬老大過完圈,三強叔接著過,三強叔過完圈,麻三、彭五接著過。屋子里觥籌交錯,劃拳聲不斷。
這中間,曹明芳把王滿堂叫出去一趟,問王滿堂,你們這啥時候能結束?王滿堂說,快了,難得請馬老大一回,還不讓人家喝個痛快,待會差不多了你準備點主食。曹明芳說,我咋看著這姓馬的不像好人,眼神陰森森的,老往人家身上瞟。王滿堂滿不在乎,說,瞧你想哪去了,馬哥怎會是那樣的人,馬哥可是個英雄人物呢。曹明芳生氣了,說,去去去,不跟你說了。
王滿堂回到屋里,大家讓他過一圈。王滿堂沒推辭,說,我過圈就不劃拳了,和大家挨個碰一碰。于是,王滿堂和大家逐一碰杯,一口氣喝了五杯。五杯酒入腹,酒勁就上了頭,他感覺頭重腳輕一陣眩暈。此時,大家都已喝得不少,馬老大借酒蓋臉,說,兄弟,弟妹呢?快把她叫來,你們不是會說書嘛,給大伙來一段,助助興。王滿堂聽話,果真喊來曹明芳。可曹明芳一聽要讓她說書,死活不肯答應。王滿堂臉色有些難看,小聲嘀咕,叫你弄你就弄,忸怩啥,又不是沒弄過。曹明芳回了他一句,那和這能一樣嗎?馬老大醉眼惺忪,仍盯著曹明芳不放,說,弟妹,我們捧著場就等你開唱呢。麻三和彭五也跟著瞎嚷嚷,來一段來一段。曹明芳不為所動,就是不唱。三強叔見雙方僵持著,也不是個事,出來打圓場,說,明芳啊,你就給大伙露一手吧。他們沒聽過你說書,當然稀罕,你這么吊著大家胃口,叔的心里也癢癢啊。三強叔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曹明芳再僵著不是個事,只得勉為其難同意唱一段。
屋子里就這樣大,幾個人喝酒喝得面紅耳赤,醉意略顯。王滿堂聽說曹明芳要唱,來了精神,搖搖晃晃來到床后面,從箱子里翻出一把二胡,坐在床沿上,用琴弓在琴弦上來回試著拉了幾個音,“嗚嗚咽咽”傳出了琴聲。然后,王滿堂問曹明芳,唱一段什么呢?曹明芳說,《金錢記》吧。
王滿堂調好了音,坐在床頭弓著身子拉起了二胡,曲調張弛有度,悠悠揚揚。
曹明芳清了清嗓子,站在大家面前唱了起來,那身段、儀態、腔調、手勢倒不輸于劇團上的人。
唱的是張氏倒把丈夫找
在那高山遇住兩個截路的兵
銀兩馬匹都搶走
還把家郎打倒在地流平
張氏女給干爹把這頭包住
攙扶老干爹下了山峰
只說尋找丈夫到北京去
誰知道到了山東濟南城
張氏女隨干爹倒把店住
遇了一個掌柜是個不正經
父女倆住店中,遇住了掌柜心不正
店掌柜心不正看上了女子張玉英
怕只怕父女倆店房要壞事兒
父女倆店房里面不太平
……
二人一個唱一個拉,配合默契。曹明芳唱得越來越快,王滿堂拉得越來越急,劈頭蓋臉如急雨傾瀉,肆意渲染似江河奔流,直把劇中人的感情展現得痛快淋漓。王滿堂拉得略微慢了些,曹明芳承轉啟合,又把唱腔拖著跌宕悠長。
這一小段唱畢,眾人聽得如癡如醉,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王滿堂也有些癡迷,側眼看曹明芳。盡管曹明芳素顏而立,沒有粉飾裝扮,但在柔和的燈光下,她依然儀容嫵媚、臺風穩健,散發著動人的魅力。王滿堂不禁想起從前他和曹明芳在曲藝團的日子。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一個會拉一個會唱,二人一起搞對象,羨慕了好些人。王滿堂的二胡雖談不上什么精彩,曹明芳的扮相和唱功在團里卻是頂呱呱的。若不是曲藝團演唱只是個臨時活計,演出少收入不穩定,若不是三強叔告訴他煤礦招工信息,他也不會鐵了心來煤礦。他來了煤礦,夫唱婦隨,曹明芳自然跟著趕了過來,兩人的愛好不得不束之高閣。若不是機緣巧合,他倆哪里有這份閑情,去重溫這一場舊夢。王滿堂希望時光慢些過,就像他手中的二胡一樣“吱呀吱呀”地拉著,他好再為曹明芳悠閑地伴奏一曲。
馬老大第一個回過味來,鼓掌叫好。麻三同彭五跟著喊好,段少平也按捺不住,掌聲連連。幾個人亂糟糟的,叫嚷著非要他們再來一段,再來一段。
盛情難卻,王滿堂和曹明芳商量著要唱什么。商量來商量去,定了來一段《林沖夜奔》。
六
王滿堂拿過二胡,醞釀了一下情緒,低頭認真拉起來。他醉意涌起,難得多年的功底仍在,二胡并未跑了調。王滿堂拉著拉著,如泣如訴的感覺就拉了出來,仿佛自己成了曲中人一般。可不是嘛,前段時間,自己井下違章,求助無門,活脫脫一個走投無路的林教頭。然而,自己又是幸運的,峰回路轉,碰到了馬老大,違章之事輕而易舉解決。再回頭細想,林教頭真真一個可憐人。王滿堂拉著二胡,音節漸次變快,一個身影在他腦海突兀閃現。風雪山神廟,火燒草料場,漫天的飛雪和無邊的火勢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他身體顛簸著根本停不了抖動的手指,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讓人欲罷不能,欲說還休。王滿堂甚至覺得,自己同曲中人交融,林教頭就是自己,自己就是林教頭,兩個人已經合二為一。
曹明芳聽得入了戲,那個悲愴、孤單、無助、義憤的林教頭好像立在她的不遠處,向她招著手。曹明芳卡著王滿堂的節奏,切入進去,追隨著林教頭,化身成林教頭,扯開嗓門唱道:
實指望封侯也那萬里班超
到如今生逼做叛國紅巾,做了背主黃巢
恰便似脫鞲蒼鷹,離籠狡兔,摘網騰蛟
救國難誰誅正卯?掌刑罰難得皋陶
似這鬢發焦灼,行李蕭條
此一去博得個斗轉天回
高俅!管叫你海沸山搖
……
這一段唱完,眾人被震撼。不知道是聽得陶醉了,還是酒勁的緣故,居然沒一個有所表示,場面一度有些冷清。
三強叔年紀大了,喝了半宿酒,感到身心疲累,有點招架不住,便說,你們接著喝會兒,我先回去,得早點休息呢。幾個人挽留,奈何三強叔去意已決。段少平說,那我送你回吧。三強叔和馬老大他們握手作別。段少平攙著三強叔出得屋外,王滿堂追著送了出來。
月亮升了起來,如水的清輝灑向四野,連片的棚戶區一片靜謐,一面墻體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灰白,另一面墻體則躲在幽暗的陰影中。那條煤渣坡路若明若暗,路面上投射著無數樹枝的影子,長短粗細不一,形態各異,一直蜿蜒到坡下。遠處依稀傳來天輪旋轉的聲響,間或還有幾聲狗叫。路雖不平,好歹有些許光亮,總比來時一抹黑強多了。王滿堂送出去一段路程,三強叔制止住,說,行了,我們自己走,你快回去吧,回去陪好馬老大他們。王滿堂只好駐足,目送兩個身影離開后,扭身往回返。
王滿堂走到自家院前,卻見兩個身影站在屋外墻角。兩個人喝多了,一個扶著墻,另一個扶著他,搖晃欲倒的樣子。皎潔的月光灑了他們一身,似乎在放大著他們的醉容與丑態。兩個人還不忘瞎聊幾句,一個說,好酒,咋還沒怎么喝就暈了。另一個說,關鍵是人也好,要不老大能來!你敢說你沒動心?正是麻三與彭五。兩人手扶著墻,正在墻根肆無忌憚地解決內急。王滿堂心中不快,棚戶區上廁所確實是個難題,好多人借著夜色會在路邊噓噓,可在人家住戶墻角撒尿當真是過了。王滿堂強壓著火氣,隱忍不發,心里對麻三和彭五罵了個夠。這人都什么素質啊,還什么孟良和焦贊,分明就是押解林教頭的董超和薛霸。
偏偏他倆一泡老尿憋了好久,淋淋瀝瀝的沒個斷頭,尿柱落在墻角的磚塊連接處,四下飛濺。王滿堂對他倆心生厭惡,恨不得上前一拳一個,把他倆放倒在地。可理智又告訴他,不能這樣做,只能是緊攥拳頭,死咬牙關,一忍再忍。
“啊——”屋子里忽地傳來曹明芳驚恐的尖叫。王滿堂顧不得管麻三和彭五,飛奔入屋。
曹明芳正被馬老大糾纏。馬老大的兩只大手像鐵鉗一樣牢牢控制住曹明芳的胳膊。曹明芳來回扭動掙扎著脫不了身。王滿堂沖進屋里,眼見得這一幕,氣血上頭,質問馬老大,馬隊長,你這是干什么?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馬老大手勁略松一些,卻仍是抓著不放,說,沒喝多,要叫你這漂亮小媳婦再陪我喝呢。王滿堂上來解圍,說,馬隊長,我陪你喝。馬老大不悅,說,你是你,她是她,替不了。馬老大執意強留曹明芳。王滿堂的心里一陣凄涼,酒不醉人人自醉,想起高衙內調戲林娘子,想起林教頭誤入白虎堂,想起陸虞侯設計害賢良,他的眼前幻化出無數段情節,交織重合,分不清哪個是真實,哪個是虛幻。
馬老大仗著酒醉,愈發猖狂,竟然毫不顧忌王滿堂的存在,當著王滿堂的面,拉著曹明芳試圖強吻,曹明芳抗拒著“啊,啊——”亂叫。
王滿堂忍無可忍,揮起拳頭朝馬老大的面門砸去。馬老大沒來得及反應,結結實實挨了一拳,身子搖搖晃晃向一邊倒去,碰到了那張不大的圓桌,桌子上的盤子杯子散落而下,“咣當”作響,碎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