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絲路古韻》演出照

馬年新春伊始，不少影視明星、歌手紛紛在社交平臺上秀起“中國OK手”的手勢舞短視頻，引發網友模仿跟跳。仔細追根溯源，這一悄然走紅的手勢——食指與拇指輕觸，其余三指微屈如花瓣層疊自然伸展，雖因略似英文OK的手勢，卻有著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更充滿吉祥的寓意——源自春晚舞蹈《絲路古韻》的“龜茲手”，在演出尚未正式亮相時便已在演員群體中悄然走紅，更在春晚后引發全網模仿。這種現象讓人聯想到近年來《只此青綠》中“青綠腰”的刷屏、《唐宮夜宴》里唐俑復活的驚艷——文物活化類舞蹈近年來持續保有熱度，重構大眾對傳統文化的認知。

從石窟壁畫到舞臺藝術，從博物館展柜到春晚熒屏，這些作品究竟憑借何種創新密碼，讓沉睡千年的文化遺產實現從“靜態陳列”到“活態傳承”的跨越？在新大眾文藝崛起的時代背景下，這種文化傳播現象背后，折射出傳統與現代碰撞融合的深層邏輯。

《絲路古韻》的舞臺基于程序編程和燈光渲染雙重技術，疊加AR的虛擬技術的視覺呈現，傳統劇場的物理疆界被“無邊舞臺”概念徹底打破。XR設備模擬從洞窟進入穹蒼的視角，在舞臺上構建出沉浸式“宇宙星空”的深邃與“沙漠瀚海”的壯闊。相較于之前的虛擬技術實現場景替換，《絲路古韻》的技術應用更強調實體動作與虛擬環境的美學共振，使舞臺成為跨越古今的文化接口。

克孜爾石窟第38窟“天宮伎樂”壁畫凝固著千年舞姿，那些S形“三屈式”體態與“龜茲手”為代表的佛印手勢，曾是畫師捕捉的瞬間永恒；舞臺上，舞者通過呼吸控制與肌肉記憶，讓靜態線條獲得流動的生命力，將壁畫空間轉化為三維身體場域；電視鏡頭則進一步通過特寫放大指尖的微妙震顫，捕捉“撼頭弄目”的韻律細節。《絲路古韻》從劇場版14人精簡群舞到春晚34人恢弘陣容的擴容，從單一慢板到融入胡旋快板的節奏突破，正是媒介特性倒逼內容創新的典型案例——電視媒介對視覺沖擊與情感濃度的需求，推動作品從博物館式的復原展示轉向文化敘事。

舞蹈亮相春晚后，“傳說中的龜茲舞蹈”“美到失語”“太震撼了”等評論在社交平臺形成刷屏效應，個體觀感通過彈幕、話題討論匯聚為集體共鳴。這種媒介事件的魔力在于，它將孤立的審美體驗升華為全民參與的文化實踐，使舞蹈中“龜茲手”的每一次翻轉，都成為激活共同情感的文化密碼。

當舞者以“龜茲手”托舉虛擬蓮花，這個曾沉睡在克孜爾石窟壁畫中的手勢，突然從歷史課本的名詞變成可感可知的身體語言。相較于大眾熟知的敦煌舞，龜茲文化長期處于認知邊緣。龜茲舞蹈以短飄帶、紗籠褲、瓔珞配飾為典型裝束，舞者身姿呈現S形“三屈式”體態，旋轉跳躍間洋溢著胡旋舞風的奔放熱烈；敦煌舞蹈則偏愛寬長裙裾與長飄帶，動作舒展飄逸，盡顯中原仙韻的空靈雅致。這種風格分野背后，是文明交融的深刻印記——龜茲作為絲綢之路北道樞紐，印度佛教手印、波斯旋轉技法與中原樂舞韻律在此碰撞融合，形成“胡氣氤氳”的獨特審美；敦煌藝術則更多體現中原文化對西域元素的吸收改造，呈現出更趨內斂的東方美學范式。

而龜茲通過“佛教東傳第一站”的歷史定位，將其從地域文化升格為中華文明交融的見證。當觀眾為兩位領舞的“雙生花”纏繞造型動容時，遙遠的龜茲不再是異域符號，而是成為中華民族共同記憶中“文明相遇”的鮮活注腳，將抽象的歷史記憶轉化為可觸可感的身體圖景，在舞蹈中完成文化共同體的當代確認。這些身體符號成為多元文明在碰撞中孕育新生的鮮活見證，讓觀眾在視覺震撼中直觀感受“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文明胸懷。

從“青綠腰”的90度控腰到“龜茲手”的指尖流轉，這些標志性動作超越了單純的技術展示，成為承載文化記憶的“活性媒介”——當觀眾在短視頻平臺模仿這些動作時，實則完成了從歷史圖像到當代身體的意義傳遞，讓文明基因在具身實踐中實現了跨時空對話。由此，舞蹈以“新大眾文藝”的全民共創，為傳統文化當代轉化提供了范式參考：技術賦能打破舞臺邊界，讓石窟壁畫在虛擬與現實的交織中獲得動態生命；媒介創新重構敘事邏輯，使靜態文物通過身體語言完成跨時空對話；儀式傳播凝聚集體記憶，在春晚的文化場域中強化民族認同；身體符號承載文明密碼，以舞姿為筆勾勒多元共生的文明圖景。這種“古為今用、以文化人”的創作實踐，不僅讓沉睡的歷史獲得當代呼吸，更在潛移默化中完成文化基因的傳承與重塑，為傳統與現代的對話開辟了充滿可能性的審美通道。

（作者為北京舞蹈學院人文學院副院長，北京文聯簽約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