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3期|安琪:時間推著時間(組詩)
好不容易
喃喃自語
喃喃自語
那些孤寡日子
在田邊地頭,晚霞劃一條線就來到
從前,說不清童年滿天
我們仰望,大喊
好不容易長大
好不容易結婚生子一直到現在
照顧人群
照顧人群中不轉身不寫信的往事
千萬條路從出生地出發
通向祖國的大城市小地方
其中必有一條通到我正坐著的這把椅子
天真的童年
難道還會造出一條路供我回返
親愛的童年
我們曾經一起仰頭看天
直到看見今天的晚霞
只要還有
在天空的博物館展覽你飛行的痕跡
推動仰望向著更高處的云層穿射,直到擠干
時間的水分
成為遺愿
成為枯木的幸福(幸福有一副枷鎖的形狀)
成為風暴中散步的一個人
一個人牽著風暴的手也要走
一個人被風暴撕成碎片也要血肉紛飛地走
濕漉漉地走
假使你細弱的吶喊曾抓破喉嚨由此被我聽見
我會把你從吶喊里揪出
狠狠地扔進異鄉的夢里
看,滾下大海的太陽第二天又垂直升起
在海面上——
它敲打你的力量帶著新生命的柔軟和強勁
那曾孕育你飛行的元素從沉睡中探身而出
頭頂黑夜的霧幔
把你的翅膀叫醒
只要還有一根羽毛懂得疼痛
白海子濕地公園
我們眼前的汪洋
之前是一片廣場,暴雨留下了它來過的痕跡
拉起的警戒線擋住了我們的腳步
詢問路人此地何名,答曰:白海子濕地公園
傳說中的文須雀,一只也無
它們的家已在水中,此刻它們,暫移他處
草木無足,依舊默立原地
草木堅韌,并不為暴雨而毀了身子,暴雨
過后,它們,更加青翠!
霸王河
老翁低眉垂目
看向內心。他
坐在一方巨石上,左膝上
放著左手,右膝上放著右手
右手握成拳,拳中空
一根虛無的釣竿,從我心里伸出
霸王河在他身后
靜靜流,白云成團、成棉在他頭上
靜靜流,時間推著時間,春夏秋冬
靜靜流……
在蒙格勒遇見一萬只黑鳥
那時我們并不知道
有一萬只黑鳥將從我們的頭頂飛過
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黑鳥,賣勁兒地
扇動小翅膀,吱吱叫著,就在離我們
只有五十米的天上
由遠及近
黑壓壓地飛來,它們并不你撞我我撞你
雖然多得令人驚訝,雖然看上去紛雜
它們也不發生碰撞
如果是人類,這樣沒有隊列的擁擠
這樣吵吵嚷嚷的擁擠
這樣烏泱烏泱的擁擠
一定會出現事故。那時我們正在蒙格勒
散步,高原的時間,永遠比平原的時間
耐用,下午五點的太陽依舊晃得人暈眩
云在天上制造出科幻片的效果
就在我們抬頭望云的當口,一萬只黑鳥
一萬只黑鳥
正秘密起飛,朝我們頭頂飛來……
在翠云山森林公園
在翠云山森林公園
我悲喜交加,想歡呼,想痛哭
不是因為景色
而是因為覺悟
我覺悟到了自然的力量
我本是一個體弱的人,我的生命力
弱,能量弱,氣場弱。我焦慮煩躁
一在家就這疼那疼,我以為要靜養
卻原來需要運動
就在昨天,我徹夜未眠
這對我是常態,你問我,撐得住嗎
我說,試試吧。當我來到翠云山巔
我被陽光曬得透透的
我被草木之氣浸潤
赤足立于大地之上
我連接到了大地的血和氣
風在耳,鳥在側,我
活了
大自然遞給我的,我已接住
梅州:民謠部落
——給游子衿
你張開雙臂
歡迎遠道而來的詩人們
他們,都是更遙遠的中原祖先跋山涉水
穿越戰爭、饑餓和死亡的迷障,千里迢迢
帶到贛閩粵的血脈的遺存,他們共有一個
名字:客家人
這個夜晚,以詩和歌的名義
以逝去的中原祖先的名義,以永遠自謙的
客家人的名義,你們,相聚于梅州——
這中原祖先最后的遷徙定居之地
再也不走了,這里就是我們的異鄉,這里
就是,我們的故鄉
我想起20世紀90年代你主辦的詩歌民刊《故鄉》
仿佛是在以書本的形式定格祖先們的心愿
異鄉就是故鄉
詩歌就是故鄉!
甲午年春,讀《史記》,兼懷父親
父親,是你說的:“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
所以這個春節,我不回去。
我就在異鄉,讀你,讀《史記》
我每日寫詩一首,“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
父親,若你還在人世,我必接你至京
飲酒,抽煙,品茶,這些,都是你喜歡的。
我必帶你閑逛廟會,地壇、龍潭湖、八大處……
咱一一逛去。父親你說,周公死后五百年出了孔子
孔子死后又五百年了,那個即將出來的人又會是誰
父親,我知道司馬遷已把這個名額搶了過去,他不推讓
他不推讓!
父親,我如今有些羞愧
一個又一個五百年,已過……
天堂自行車
夢游人騎著自行車飛奔出了夢境
他的雙腿死命抖動
他正奔向天堂
你搖他晃他而他不覺
你需要徹夜制造一輛天堂自行車以便天亮前
趕上并把他追回。
【作者簡介:安琪,本名黃江嬪,1969年生于福建漳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常務理事。出版有詩集《極地之境》《未完成》《你無法模仿我的生活》《暴雨和綿羊》《時間的證據》《我的鹿角開花了》及隨筆集《女性主義者筆記》《人間書話》(第一第二輯)等16部。主編有《中間代詩全集》(與遠村、黃禮孩合作)、《北漂詩篇》(與師力斌合作)、《臥夫詩選》。曾入選《詩刊》社“新世紀十佳青年女詩人”,獲柔剛詩歌獎等獎項,有作品入選花地文學榜·年度詩歌榜。現居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