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野闊,直面人心——從散文集《亞洲之心》談起
行走者停下來的時候,會變成另一個自己。這個自己更加安靜,是那種不知疲倦的行走之后才能帶來的安靜。他對超越知識的智慧終于有了些許理解。
我向往成為一個行走者。這些年來,我總是不由自主地走向遠方,像一種宿命的召喚。這跟我早年接觸人類學訓練有關。它教會我一套親密無間的觀察方法,還有一種竭盡全力貼近他者的謙卑,一種感觸其體溫的真誠謙卑。于是,我不再對風景貪婪采集,也不僅僅滿足于文化的繁瑣考據。我有了一次次的親密融合——我跳出舊我,與一片土地、一段歷史、一種生存方式,在文學的道路上融合,孕育具有多重文化基因的新我。
恍惚間,我又回到了塔什庫爾干的那個夜晚。吃完了塔吉克人的手抓飯,走出小店,周圍是如此密集的山峰,如刀劍聳立,頭頂是亞細亞腹地毫無遮攔的星空,一股奇異的能量壓迫下來,我被迫駐足呆立,像一個不相信自己眼睛的穴居人。風從瓦罕走廊的缺口長驅直入,帶著冰磧與草甸的氣息,沁潤我的心脾。在那樣的時刻,我終于完全忘記了自己,把這無垠的大陸裝在心底。
散文集《亞洲之心》,便是無數個這樣的時刻,緩慢凝結而成的。
開篇,在德令哈,我獨自躺在無人區的戈壁荒原上,那是絕對的孤獨,照亮了我自身精神版圖上那些未曾言說的空曠與渴念。它是我精神跋涉的等高線,標記心靈曾經出發的海拔。最后一篇,我來到釣魚城,那座懸在歷史斷崖上的孤城,讓我怔忡的,是一種時間轉折處的懸停。站在合川的峭壁之上,看三江匯流,想七百年前的攻守、智謀、絕望與堅持,那種驚心動魄與當下個體面對算法洪流的迷茫和焦慮,產生了奇異的共鳴。我這才深深意識到,歷史并不是被隔絕的過去,它是我們此刻站立的另一維度。每一次對廢墟的凝視,都是一次在疼痛中向內的艱險問道。
我也在行走中意外發現了兩個重要的地理原點——也就是經過精密測算的具有中心意義的地理坐標。一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大地原點,居然離我家鄉西安鄠邑不遠。我在疫情后返鄉,父母帶我跟一個個親人相見,然后開車送我去機場,路過了涇陽縣,發現了這個大地原點的存在。那一瞬間,打動我的卻是故鄉和親人作為人的精神原點的意義。另一個地理原點是位于烏魯木齊的亞洲地理中心,它讓我深深意識到中國之于亞洲的意義,同時,也逼迫我思考亞洲之于中國的意義。中國從來不會在想象中脫離這塊大陸,去另外攀附其他,中國的根脈就扎根在這片大陸的深處,它的花朵與果實也必然屬于這片大陸。
一次次穿行在高山峽谷、城市鄉野、古跡新景,那種亞洲的體感,逐漸變得具體而磅礴。風沙的走向、河流的改道、語言的嬗變,以及面容上層層疊疊、難以盡述的滄桑,讓我沉溺其中,心魂蕩漾。亞洲不是地圖上色彩分明的板塊,而是一種混沌深厚、百感交集的復雜意識。它是《十二木卡姆》的歡騰緊迫與佛教洞窟里遺忘千年的靜默,是游牧者的天穹與定居者的田園的模糊交匯,是海濱造地新城崛起的徹夜繁華,是中原之土沉淀千年的不朽信仰……我被一次次震撼,但我知道,用文字捕捉什么是徒勞的,我只是體驗著這種在中國身體上流動著的“亞洲性”,它抗拒被簡單地定義,只是在某張具體面孔的微表情中,在不經意的眼眸一瞥里,被心有靈犀的人悄然看見。
因此,這本書是我用心靈測繪的私人亞洲。它充滿了個人的偏好、誤讀與深情。但我珍視這份不完美,正如我珍視曠野上那陣無法被天氣預報感知到的帶著野草清新味道的風。心靈、文學與地理的遭遇,其意義或許就在于此:最客觀的尺度,必然匯入最主觀的眼睛;最浩大的空間,必然蜷縮在最私密的記憶深處。
這些文字,從大地經緯的溝壑之間汲取而來,經過十數年發酵,遴選并收攏于此。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散文。
我心目中的散文不容虛構,不容過度偽飾,是作者氣質與靈魂的直接顯影。
我曾以為,小說需要架構的匠心,詩歌需要煉字的魔力,而散文似乎最為平易,仿佛只是誠實地說出心中所想、眼中所見便是。不過,走得遠了,寫得久了,越來越覺得這平易是多么苛刻。情感的浮泛、思想的惰性、見識的淺薄,在小說中或可被情節的帷幕遮掩幾分,在詩歌中也可借意象的氤氳稍作騰挪,但在散文里,卻都如海邊灘涂一般,在潮水退卻后,是棱角分明的礁石,還是已經沖刷成齏粉的沙灘,都裸露無遺。
我們正步入一個文字如工業流水線般被生產的時代。AI的大語言模型,依據浩如煙海的既有文本,能夠輕易組合出邏輯清晰乃至文采斐然的篇章。無人認領的文字充斥視野,虛擬的人格環繞周遭。效率與豐饒的另一面,是一種本源性的危險:我們開始習慣閱讀沒有體溫的文字,傾聽沒有生命經驗支撐的見解,我很有些擔心,我們可能會遺忘那顆因一片星空而悸動、因一抔故土而柔軟、因一段往昔而沉思的“人心”。
直面人心,應該是散文在當下最珍貴的使命。
在這種境地里,散文應該成為一種近乎本能的固執抵抗。寫散文,是把自己作為方法,也是把自己作為目的。它要求我們赤手空拳地去面對大千世界,以血肉之軀去感知邊界以外的存在,以未經程序化的心智去思辨知識的板結與僵化,然后,即便我們一無所獲,我們也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氣,將那感知與思辨后的稚嫩,將那不可復制的生命印痕,用自己斷斷續續甚至吞吞吐吐的聲音說出來。
這肯定不是一個愉悅的過程,肯定伴隨著袒露自我的惶惑與審視內心的刺痛。但在這敞開與抗拒之中,散文得以誕生,失去主體的寫作者重新獲得了尊嚴。我們從語言大模型的產品命運中逃逸出來,我們會發現,每一個用真實的生命經驗去觀察、去痛苦、去愛、去記述的個體,才是那一切語言與意義的源頭活水。
我希望自己的這一點點源頭活水,能在某個讀者那里,激起一絲相似的共振。我希望那個人合上書頁,他或她在腦海中從此駐扎下那么一個寫作者,這個寫作者在這個遼闊到蕪雜甚至有時令人失語的世界上,認真而笨拙地看過、想過、感動過,并且試圖與人分享那看過、想過、感動過的痕跡。然后,有一天,那個人離開了屏幕,產生了去大地上行走的渴望。
這應該不是一種奢望。
此卷暫歇,前方,大地依然遼闊,星空永遠垂顧,總有人群川流不息。總有人渴望創造出新的語言,總有人努力重新定義存在。這亞洲之心,終究也是屬于我們每個人的——生命之心。
(作者系中山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