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社長鄭重一段談論少兒出版的演講視頻在網絡上走紅，短短幾分鐘內容，因其犀利直白的觀點，迅速引發家長、教育從業者及出版界的廣泛共鳴與轉發。

視頻中，他痛斥當下少兒出版的亂象，“少兒出版成了偽出版！去年少兒出版銷售排行榜前十的作品很多都在販賣焦慮，現在的孩子缺乏非功利性閱讀，他們的心中沒有故事，沒有詩，沒有遠方，這就代表我們未來一代民族國民閱讀高度嗎？”

在鄭重貼出的2025開卷少兒圖書銷量榜中，排名前五的書籍分別為《漫畫中華文化1000問》《成大事者:我命由我不由天》《狼之道》《贏在破局思維》《家有兒女.女孩,自我安全更重要》。直到排行榜第57位，才出現了第一本兒童文學著作，曹文軒的《青銅葵花》，而此前長年排在銷售榜前10的《夏洛的網》，則出現在第63位。

從曾經文學類書籍占據少兒圖書排行榜前列，到如今成功學、心理類、快餐化知識等門類圖書大量涌入排行榜，幾年之間，少兒圖書的閱讀和出版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閱讀的變化又對少年兒童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澎湃新聞專訪了鄭重社長。

少兒出版亂象叢生，閱讀生態遭到破壞

“當下少兒出版的核心問題，就是渠道生態的全面崩壞，這不僅讓行業陷入發展瓶頸，更直接傷害到每一個孩子的閱讀生活。”鄭重告訴澎湃新聞記者，最直觀的變化，就是孩子閱讀選擇權的徹底喪失。

“其實新世紀之后的20年，是少兒出版強增長的黃金階段。”鄭重回憶，從2000年到2019年，少兒出版年均同比增長保持兩位數，一直是帶動中國零售圖書市場上行的主力軍，2016年少兒圖書更是超過社科類圖書，成為圖書零售市場碼洋規模第一大板塊。

鄭重談少兒出版的視頻片段引起廣泛轉發與共鳴。

那段時間也是兒童文學崛起的時期，從《哈利·波特》系列進入中國開始，兒童文學就從被冷落的門類，慢慢成長為少兒出版的半壁江山，最高時市場占有率超過45%，超級暢銷書領域更是占比75%以上，楊紅櫻、沈石溪、曹文軒等作家的作品，以及《哈利·波特》《冒險小虎隊》等引進書籍，長期占據暢銷書榜單。一到雙休日、寒暑假，大城市的書店里人山人海，很多孩子在書店里看書、選書，家長也愿意把孩子放在書店里。

2025年少兒出版零售排行榜前十位

“那時有一半以上的童書都是孩子自發購買的，是‘兒童本位’的，他們由衷地喜歡這些書，產生了很多暢銷書甚至超級暢銷書。這些暢銷書大部分都是文學類書籍，在孩子群體中自發地流行。”鄭重表示。

一切的轉折，始于2020年。“從2020年開始，少兒出版就開始出現下降，到現在已經連續下滑五年。”伴隨行業下滑的還有地面店的衰落，“疫情之前，地面書店承擔著少兒圖書50%以上的銷量，而現在零售占比已經跌到3%，我們向少年兒童直接種草的土壤，已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家長主導的功利性購書模式。“現在90%以上的少兒圖書，都是家長在網上購買的，孩子幾乎沒有自主選擇權。而中國的大部分家長，選書的標準只有一個——有用，能提高學習成績、能學更多知識點，最好能直接對接考試。”鄭重認為，這種功利化認知，直接導致了兒童文學的衰落，“以前兒童文學占少兒出版的半壁江山，但去年已經暴跌到16.78%，而西方發達國家的這一比例高達70%，差距太大了。”

更令人擔憂的是，排行榜上的很多“暢銷書”，竟是質量堪憂的“問題圖書”。鄭重直言，現在少兒圖書排行榜前30位的作品，大多是功利性、無版權、高定價、低折扣的編撰類書籍。他為記者算了一筆賬，如今傳統圖書零售渠道已經衰落，只有新媒體渠道還在快速增長，但“流量定價”越來越高，“如今在新媒體渠道售出100元的書籍，有70元以上都是流量成本，出版社要在剩下30元的成本中完成編輯、印刷、發行等諸多環節，“如果還要付出8到10個點的作者版稅，這本書就無法覆蓋成本。”所以作者認真創作的書籍，反而沒有預算進入高流量直播間，大部分新媒體渠道的暢銷童書，都是粗制濫造的編撰類書籍，幾乎沒有原創性，不需要支付版稅，“現在出版社為了生存，不得不放棄優質原創，轉而做短平快、功利化的書，這五年，沒有一個新的少兒原創IP被培育起來。”

盜版的泛濫更是令行業雪上加霜，“現在只要有好書走紅，5天之內，各大平臺就會出現盜版鏈接，盜版已經到了無書不盜的地步，嚴重擠壓優質正版圖書的生存空間。”

功利閱讀正在傷害孩子的童年

在鄭重看來，少兒出版的亂象，看似是行業內部問題，實則對孩子的成長造成了潛移默化的深層傷害。“孩子失去自主選書的權利，就意味著失去了閱讀的興趣和樂趣。閱讀本來應該是享受，現在卻變成了任務，這樣的情況下，孩子很難培養起終身閱讀的習慣。”

曾經位于少兒出版零售排行榜前列的，很多都是兒童文學類圖書。

對于那些質量堪憂的“問題圖書”，鄭重直言其危害，“這些書缺乏科學精神和文學價值，大多是七零八碎的知識匯編，不僅不能給孩子帶來精神滋養，還會誤導孩子的認知，讓他們養成快餐化、碎片化的閱讀習慣。” 盜版書的危害，更是直接且具體，“盜版書印刷質量差、錯字漏字多，不僅影響閱讀效果，還會損害孩子的視力；更重要的是，盜版擠壓了正版的生存空間，讓孩子很難接觸到優質圖書，閱讀視野被嚴重局限。

更值得警惕的是，畸形的閱讀生態正在加劇孩子的焦慮。“2023年的少兒圖書排行榜前十中，有4種都是小學生心理學類漫畫，這背后是孩子們日益嚴重的心理壓力。”鄭重無奈地表示，很多家長試圖通過這類書籍緩解孩子的焦慮，卻找錯了方向，“家長覺得這些書有用、管用，但其實治標不治本。真正能滋養孩子心靈的，是優質的文學作品，是那些能讓他們感受到美好、學會共情、擁有想象力的書，功利性閱讀只會讓孩子更加浮躁、功利，失去童年應有的快樂。”

還孩子一片純粹的閱讀天地

面對當下的困局，鄭重認為，解決少兒出版的困局，需要出版行業、平臺、家長三方協同發力，才能重建健康的閱讀生態，還給孩子真正有溫度、有價值的閱讀體驗。

對于出版行業，首要任務是“死磕”亂價和盜版，“出版社可以搭建自營體系，比如建立云倉庫、實行一件代發，減少分銷環節，從源頭控制亂價；同時，我們要聯合媒體、消費者協會，通過曝光輿情、投訴舉報等方式，推動平臺打擊盜版，縮短盜版處理周期，為優質正版圖書爭取生存空間。”

對于各大線上平臺，鄭重建議平臺實行“技術控價”，建立“流量特區”。他解釋，“圖書和其他大眾商品不一樣，它帶給平臺的核心價值，是免費獲客、用戶黏性和品牌價值。平臺不該把圖書和衣服、首飾放在一起，用同樣的流量邏輯競爭。各大平臺在確定流量定價時，應該給予圖書一定的優惠政策，這樣達人才愿意帶書，出版機構才能承擔得起流量成本，好書也才能進入新媒體平臺銷售。”

“功利性的閱讀是個系統問題，它涉及渠道生態、流量生態，也涉及地面渠道的變化，涉及到我們當下面臨的社會、心理等問題。”鄭重強調，只有多方協同發力，才能改變少兒出版的困局，讓孩子的書桌上出現更多經典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