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尋生命的斑斕——讀塞壬長篇散文《斑斕》
讀到八萬字的長篇散文《斑斕》之前,曾在私下聽作者塞壬談過她的這部新作,當然只是寥寥幾句,并未建立起一個完整的概念。真正閱讀這部作品,那種掩藏不住的豐富性,讓我猶如置身花海次第盛開的絢爛之中,人時日漸凋零,花事芳香馥郁,多種情緒在文本之中自然生長。作為散文寫作者,塞壬是有意識地不斷拓展自己關注的邊界。更早期的塞壬,在《下落不明的生活》《匿名者》中,呈現的是自己身上的經驗與情感。那些南下的生活,那些作為打工者的切膚經驗,那些親人的悲歡離合,沁潤在她作品的骨血之中。在這個階段,塞壬雖試圖以一個陌生化的筆名“塞壬”,區隔寫作對現實生活的“入侵”,但讀者能夠感到,她的每一個詞字,都澎湃著她自身生命的熱度。
到了《無塵車間》,塞壬不愿被動等待了,她開始主動對外尋找,她不再等待經驗降落身上之后再去挖掘、整理、書寫,而是走出自我,走出狹小的活動范圍,看到更寬闊的空間、更廣泛的人群,她的作品,也從原本的情感濃烈變得目光遼遠,甚至帶著諸多的觀察、省思,并試圖呈現出所關注人群在整個社會運行中的作用和價值。寫《無塵車間》的塞壬,是一個臥底,隱藏了其寫作者的身份,去體驗那些車間工人的生活,帶著旁觀者的視角和心理。也就是說,在進入“無塵車間”的時候,她帶著觀察和記錄的“任務”,從車間返回個人的生活空間,她則需要迅速地把車間里的那種旁觀者角色切換掉,“寫作者塞壬”和“生活者塞壬”,是有區隔的。
到了眼下的這部《斑斕》,塞壬則又進入了個人寫作與生活的第三個階段,她此時既不是早期那種被生活經驗激發的“情動書寫”;也不是《無塵車間》時期為了在寫作上尋求突破,而把個人身份與生活變得“割裂”;寫《斑斕》時,塞壬想改變、突破的,不再是寫作,而是自己的生活——她察覺到生命進入“衰老期”后,希望對自己的生命節奏來一個大的調整,開始養花,在花的一次次盛開之中,重尋生命的氣息。在這里,生活是重要的,怎么面對即將到來的“衰老的身體”是重要的,塞壬不再像寫《無塵車間》旁觀角度,而是在尋求生活的改變的同時,全身心擁抱這新的生活經驗,沒有抽離與割裂。
《斑斕》講的是塞壬進入“養花”這一貌似很“小眾”的領域之后,發現其中別有洞天,看到了一片故事的海洋。花事當然是《斑斕》中顯在的主線,而和花事交織著的另一條主線,則是個人面對的生命的巨大“危機”——衰老。無論是開篇處頭發發白、臉相改變甚至月事停止,還是文章后部分回鄉后親歷的父親之“病”,都是生命進入衰老階段后,不得不直面的危機。衰老是潛藏的另一條主線。“花事”和“人時”兩條線互相交織,而隱的這條線,雖然篇幅不大,卻一直影響著顯在的那條。人時的變化,帶來生命感受的巨大危機,花事是塞壬為了解決這生命的危機,主動“求解”的過程——絢爛過后,人的身體只能走下坡路,而花的開開合合里,洋溢著生命的無限可能,可以讓養花人獲得巨大的安慰。單身、獨居固然帶來某種復雜人際關系之外的“自由”,但當“衰老”以不可遏制之勢殺到眼前,那因“自由”而多出來的時間,反而讓生命變得無比慌亂。養花這一事件,是塞壬的自我拯救,在《斑斕》第二節的結尾處,她寫道:“200平的露臺,于我,并非要圓一個田園夢。僅僅在于,每個清晨醒來有明確的目標。有一件事情等著我去做。我被需要。”是的,“被需要”極為重要,它是生命的依托——想象一下,當我們不被任何人任何事需要,是否意味著我們已經被世界所拋棄、所遺忘?
塞壬并沒有把自己開始養花這一事情寫得像報告文學或我們慣常認識里的非虛構,她其實是在用偵探小說般的講故事方式,帶領我們不斷進入對于一般人來講頗為陌生的領域。在那里,有植物的生老病死,有人的愛恨糾纏,塞壬不是要羅列養花的流水賬,而是用偵探一般的嗅覺與目光,把花事講得搖曳生姿,也把人事說得纏綿悱惻。塞壬懂得敘事的魔法,她不斷設置著懸念,使得可能本來在現實里并沒有那么引人入勝的故事,變得跌宕起伏。養花過程中,和人的交往,情節是精彩的,養花、識花、愛花、護花、尋花、看花……各類外行人看來顯得“專業”的事,也一點都不乏味。由于更年期所帶來的身體和容貌的變化和對衰老的恐懼與不甘,也隨著養花的深入,一點一點得到舒緩。在園藝知識的鋪展中,我們能看到生命本身的奇跡與力量。在“被需要”時,塞壬看到了“人”與“自我”的局限,而自然萬物,則有著寬厚、豐富的生命力,自我身體衰老的焦慮感,在萬物崢嶸面前被淡化、被治愈。我們也逐漸知道,生命是一個整體,而不僅僅是這個邊界清晰的“我”。
隨著一只腳邁入園藝圈,各色人等次第登場,老花農、劉生、林、靜待花開等人物不斷亮相,我們也因此看到了人性的復雜。在寫到人的時候,塞壬仍然會不自覺地充滿警惕,她身上自帶某種不信任感和自我保護意識,有時甚至會有點游戲心態。比如說,當劉生和他的妻子知道了塞壬的作家身份后,想讓她用其身份,跟老花農對接上,幫他們介紹工作——塞壬內心對自己的“被利用”充滿拒絕,但她的好奇心又讓她帶有某種游戲心理,想看看最終會發生什么,這種想以第三視角超脫出來旁觀,卻又不斷被生活所“引誘”的心理,在《斑斕》中比比皆是。對文化人有著某種崇拜心理的老花農,給劉生和他妻子介紹了工作,他則邀請塞壬為其一本書寫序,而當老花農想“拉近”距離時,塞壬立即感覺到了生活被“入侵”的危險,啟動了自我防護意識,人際關系基本被終止。對花,塞壬沒心沒肺交出;對人,則是界限分明。女鄰居林想賣掉房子,卻在見到塞壬和她露臺上的那一片花海之后,放棄了賣房的念頭。塞壬聘請小區里的花工“靜待花開”,在自己外出時幫忙照看自己露臺上的花,卻在他說出一句“塞老師好像從來沒有邀請我去你的屋子”后,那種本能的拒絕感再次涌來。塞壬邊界清晰地處理著所有的人際關系。
塞壬并非專注寫人的疏離,恰恰相反,文中最重要的章節,寫她借返回故鄉看蘭花之際,重建了和故鄉、父親的關系。在文中,塞壬重返故鄉的理由,是因為要看故鄉的蘭花:“那次活動之后,關于蘭花的所有情愫在我心里再一次復活了。在廣東遭遇蘭花,富貴者有之,貧賤者有之,所見,皆為世相。但我想回湖北老家去拜訪暌違多年的林中蕙蘭。”借著這一次回鄉,塞壬感受到了親戚對其工作、婚姻的問詢;感受到了村中孩童的笑問客從何處來;也借機到寺院里拿到了一枝蠟梅,“修正了多年前的一個遺憾”;誤挖了貴為國家二級保護植物的蘭草,前往“自首”,接受罰款……最重要的,當然是恰逢年關,父親生病,她在照顧父親的過程里,對親情、對個人的成長,做了深入的梳理和反省。也就是在這個部分里,花草退位,親情浮顯,早期的塞壬出現了,連她自己都以為已經被深埋、被遺忘、被舍棄的過去,以另外的方式重現。
作為散文或者說非虛構寫作,《斑斕》的重要性,在于書寫了此前幾乎沒有作家注意到的領域,新題材的開拓當然是有難度的,這里頭涉及很多相對“冷僻”的“專業知識”,塞壬迎難而上,把這局促、狹小的敘事空間給撐開了。她并非僅僅寫花草、寫園藝,或者寫與花草相關的人與事,而是在對花草的注視中,尋獲一種大的生命觀——在一個整體性的生命蓬勃中,個人的衰老就變得沒那么難以接受。在結尾處,外甥將來廣東,來自家庭的托付所帶來的責任感,暗藏著對自我價值的肯定,因為其在開篇就寫下了“我被需要”。故鄉的蘭花并未如愿帶來廣東,但那蘭花一般的親情、生命力和“我被需要”,已經被尋回,煥發生命的色彩斑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