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山莊》:改編爭議背后的“反浪漫”傾向
外國觀眾批“不夠浪漫”
國內觀眾嫌“不夠深刻”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擔任編劇并執導的電影《呼嘯山莊》上映后,在國內外都引來不小的爭議。海外媒體與觀眾的批評主要集中于電影呈現出的與艾米麗·勃朗特原著截然不同的風格,尤其是電影中露骨、驚悚的元素與讀者期待的“傳統浪漫和情感復雜性”相差甚遠。
但更值得玩味的可能是不少國內網友對于該片的吐槽。在他們看來,《呼嘯山莊》的核心應該是對主人公階級、家庭以及成長環境的深刻探討,而不是愛情故事。因此,電影對于情感,甚至是情欲的大膽展現,被他們視作對原著內核的背離。
簡而言之就是,不少國外觀眾認為電影太陰郁,以至于“不夠浪漫”;而部分國內觀眾又覺得電影太過浪漫,以至于“不夠深刻”,這實在是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到底什么是《呼嘯山莊》的真正內核?這個問題真有標準答案嗎?事實上,熟悉文學史的朋友都知道,艾米麗·勃朗特留給我們的,除了為數不多的幾首詩歌外,就只有這部小說了。沒有書信、日記,幫助后人去理解她的創作思想;也沒有寫在小說前面的序言,交代作者的藝術觀點;少了這些指引、參照,既增加了讀者理解這部作品的難度,同時也意味著,這部小說留下的解讀空間很大。
因此,與其糾結導演的改編策略到底“對不對”,倒不如追問,為什么國內會有這么多網友極力反對這版《呼嘯山莊》走向“浪漫化”?
無堅不摧的“自我之愛”
不可輕信的“他人之愛”
如果說70后、80后經歷過金庸、瓊瑤、日韓劇的風靡,認為愛情故事有著很強的吸引力,那么為數不少的90后、00后甚至更年輕的群體則可能持有截然相反的看法——對部分年輕人而言,愛情或者說情感事件,與其說是生命中的美好體驗,不如說是會給自己的生活帶來擾動的不可控因素。
這當然和社交媒體的大肆渲染有關。不少網絡大V將“浪漫愛情”定義為虛假童話的話語策略或者商業營銷手段,不斷向年輕人推送所謂的“女主爽文”和“愛你老己”,讓他們相信,當代人崇尚的應該是無堅不摧的“自我之愛”,而不能相信“他人之愛”。這種對愛的拒絕、對浪漫關系的警惕,體現出社交媒體時代大眾文化的“反浪漫”特點。
但問題是,不管我們愿不愿意承認,人類畢竟是社會性動物。人天然地需要他人,人的情感里必然有依賴、同情、體恤他人的元素。這也意味著,如果個體的內心需求和身體需求長期被壓抑,在某個時刻就會引發躁狂的行為。最典型的例子,無疑是福樓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當一個人不能得到愛情的滋養、他人的認可,就會通過“癲狂”的行為來釋放最強烈的精神需求。由此我們也就真正理解了為什么芬內爾要對《呼嘯山莊》進行如此大刀闊斧的改編。如今,我們共同生活在一個“理性時代”,人工智能的飛速發展,讓人們更加相信,我們完全可以通過技術和思辨的力量構筑和諧的生活秩序。但是,每一位喜愛《呼嘯山莊》的讀者也都明白,這種純線性發展的信念是行不通的。道理很簡單,生活從來不可能是“安排好的”,是完全按計劃進行的。既然是人,就會有欲求,就會不可避免地與他人、與外界產生關聯。從凱瑟琳到希斯克利夫,再到伊莎貝拉,小說中的每個人都壓抑著對外在環境的不滿,他們的“癲狂”絕非精神疾病,而是對自己有限性和無助感的體認。
為什么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明明情投意合,卻不能結合?答案就在她對內莉說的話里:“如果我嫁給希斯克利夫,我們就得沿街乞討。”傳統的文學評論把凱瑟琳這種思維方式說成是“虛榮心作祟”,認定悲劇的根源是她背叛了希斯克利夫的感情,自欺欺人。但若從那些販賣情感焦慮的大V角度觀之,凱瑟琳的選擇不恰恰是最明智、最符合理性的嗎?
看穿“理性選擇”的虛偽
看清“反浪漫”的危險
芬內爾之所以要大膽改編原著,就因為她一眼看穿了這種“理性選擇”的虛偽,認清了這種選擇的實質不過是為人類劃分等級——凱瑟琳就必須配給門當戶對的林頓,而希斯克利夫只配做一個“下人”。因此,電影里主人公展現出來的瘋狂的情緒起伏,絕非有些網友所誤解的“噱頭”,而是當代人長期壓抑精神和身體需求后的躁狂行為,是對所謂“合理安排”的激烈反抗;同樣,電影中畫眉山莊里各種浮夸、絢爛的場景也絕非有些網友批評的“空洞形式”,而是對所謂“正常社會”“有序社會”的嘲諷。如果不明白這一點,就不能理解芬內爾版《呼嘯山莊》的真正內核。
艾米麗·勃朗特的《呼嘯山莊》受到哥特小說的影響,早已得到學界的公認。哥特小說的特色就是渲染恐懼,但到底指向什么具體事物卻是不清晰的,每一位讀者都有可能把小說里的恐怖事件與自己的日常經驗勾連,借此將自己內心隱藏的恐懼揭示出來。
那么,《呼嘯山莊》里的“呼嘯”為什么會讓很多讀者感到“恐懼”呢?因為它指的不僅是光臨山莊的疾風暴雨所發出的呼嘯聲,更是嚴酷的社會環境對人性的扭曲。也就是說,當我們被小說陰森恐怖的氣氛所感染時,并不只是因為感到“害怕”,更是因為與小說中的人物產生了共情,理解了他們所面對的艱難處境以及文本隱含的深層恐怖——每個人的生活、情感、地位都必須遵從某種秩序和規則。
然而,一些批評不僅不認同凱瑟琳與希斯克利夫大膽、瘋狂的愛情,甚至開始嘲笑他們的“不正常”,反對主創團隊對人類情欲的表達和展現。這也讓我們看清了社交媒體時代“反浪漫”文化可能存在的危險:如果每一位年輕人都越來越偏向于自我保全和自我滿足,就很難去認真思考“我”應該如何與他人形成良性的互動,從而構建起更加和諧的社會氛圍。
從這個角度來說,新版《呼嘯山莊》的價值恰恰來自于大膽改編帶來的爭議。以“當代視角”重新審視這個經典故事,我們不難發現,當下的問題是如何讓年輕人看到,每個人都不應該被既有的社會結構和流行觀念所束縛,而應該勇敢地相信情感互動帶來的無限可能,更積極地投入到親密的情感關系中。這也正是凱瑟琳與希斯克利夫的愛情故事經久不衰、永不過時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