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郭嚴隸長篇小說《萬古暖陽》:靈與肉的凝視
正如多年以后譚春陽向孟千秋檢討時說的那樣:“把金指箍兒是星昱送給自己的這件事告訴你,是天大的愚蠢!”他一生的悲喜全系在了一枚金戒指上了。
星河谷的農民子弟譚春陽因會唱《塞曲》被塞曲班借用,到地主家去唱戲,與美艷如仙的花季少女白星昱一見鐘情。白星昱賞給譚春陽一枚價值不菲的“金指箍兒”,即是獎勵,更暗藏傾慕。由此激發了譚春陽迎娶白星昱的夢想。他想到星河對岸孟家扛活掙一點錢做本金,再到罕圖壩山那邊做生意掙到足夠多的錢,讓自己有資格娶地白小姐。
譚春陽把春夢毫無保留地說給年紀相仿的孟家少爺孟千秋聽。不料,一睹白星昱美貌后,孟千秋也動了念頭,一而再再而三地托媒求婚,被拒后,將失敗歸于譚春陽的存在。妒心大發,設計栽贓將譚春陽手指砍掉,得到了戒指。譚春陽蒙受不白之冤,奇遇云止書院的“小先生”“大先生”,勸其修性,丟棄強烈的復仇心。與到云止書院感恩的喬儒相遇,跟他學習烙畫手藝,遠去漢中。
逼走譚春陽,孟千秋并沒得到白星昱,還因他的惡行讓她更加遠離他。白星昱匆忙嫁給韓家少爺韓彥峰,讓孟千秋懷恨在心,設計使韓家老爺子染上毒癮,試圖讓韓家由吸毒而敗落,繼而占有白星昱。但恰在此時新中國建立了,孟千秋成為罪大惡極的大地主被關進大獄十年。
韓彥峰死后,譚春陽頂著重重阻力如愿迎娶了帶著五個孩子的白星昱。為了生存,譚春陽開烙畫店、承包山林、做生意,卻一次又一次被孟千秋暗中破壞,最后不得不承包了一片在別人看來毫無用處的沙地“大西沙”。不料卻意外發現這片3000畝的沙地卻是一塊充滿腐質的肥壤,譚春陽在這里種出了最好的蔬菜、甘草,捕獲了眾多美味鮮魚。但是,孟千秋利用大兒子孟寶瑜在政府工作的便利不斷對譚春陽使壞,讓譚春陽連連受挫受損。而譚春陽卻越挫越勇,靠在沙漠種地經營站了起來。還帶動著星河俗的農民們也過上了好日子。
不可思議的是白星昱的女兒譚如華卻與孟千秋的兒子孟寶琦戀愛了。兩家世仇的后代要走到一起,是對譚春陽和白星昱的巨大考驗。在百般痛苦掙扎后,他們同意了兩個年輕人的結合。孟千秋起初本能的反映是反對兩個人戀愛的,但轉念一想,我得不到白星昱,那就讓我兒子玩弄你女兒,一樣可以報復。但沒想到孟千秋卻把兒子推向了譚春陽,他們成為同甘共苦的一家人。在一次次挫折中,孟寶琦徹底認清了父親的嘴臉,從而與其分裂。這導致了孟千秋更大的仇恨。
多年后,惡人孟千秋的“報應”接踵而至。大兒子車禍死亡,妻子離世,二兒子孟寶琦不再理他,他連孫子的面都見不到,孤獨一人的孟千秋又腦梗行動不便。這時,仇人譚春陽卻成了他唯一的依賴,是他不計前嫌給了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兩個一輩子的仇人最終和解成兄。
這是一首曲折感人而具有精神導向的凄婉悲歌。它吟唱的不只是男女情,還觸及到了血脈之情,兄弟之情,更涉及到了仇恨與和解的命題。
作品跌宕起伏,節制有度,人物形象鮮明豐富。特別是譚春陽、孟千秋和白星昱這三個主要人物,是立得起來的,成為整部作品的關鍵。
在敘事中,最穩定和可靠的人物關系便是“三角”。從幾何學的角度看,三解關系最平穩,一女兩男,或者兩女一男的關系,就構成了敘事的豐富性與人物關系的簡潔性。譚春陽、白星昱、孟千秋是典型的三角人物關系,這種關系各自引出三組人物的延伸:圍繞譚春陽引出譚家父母、兄弟姐妹,圍繞白星昱引出了白家與夫家韓彥峰家族,圍繞著孟千秋編織出了孟氏家族、孟氏后代,以及孟氏家扛活工人的復雜關系。
作者自然地運用了這樣一個穩定而有效的敘事架構,用一個經典的“三角人物關系”的形式推進故事,敘事因此而流暢順遂。
譚春陽和孟千秋的對抗,是善與惡的對抗,是復仇與和解的對抗,是情感與理智的對抗。而白星昱與孟千秋的對抗完全是兩種人性的隔離造成的。三個人物的對抗形成了有效的敘事張力。譚春陽對白星昱的愛并不是順利完成的,而是經受了四十年的曲折,最終走到一起,這是一個非常艱辛的過程。而譚春陽與孟千秋的對抗幾乎持續了一生,在兩個人都活到七八十歲的年紀時,才悟道和解,這個過程寫得很精彩。是作家優異的敘事能力的展現。
小說的情節設置頗為用心。讓一個貧窮的底層農民與富貴小姐一見鐘情,這本身就是悲劇設置,也是作家給自己預留的敘事難題。如何讓這種完全不可能成為可能,乃至實現?在這兩個人物的關系上,作者似乎系了一個死結,但是,卻成功地解開了。而另一條敘事的可靠路線是孟千秋這位長相英俊,讀了許多書的地主少爺瘋狂并變態地愛上白小姐,他們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巨大,作家卻讓他們永遠走不到一起,乃至于成為仇人,讓順理成章的婚姻變得遙不可及。作者完美巧妙地完成了這個敘事旅程:把不可能變為可能,讓可能成為不可能。
作者還為我們編織了另一條精彩的敘事線索。兩個仇人的后代愛得死去活來,非他不嫁,非她不娶,逼迫著另一種“不可能”逐步變成了“可能”。讓“兩家仇”變成“兩家親”,命運成全了這一對后人,也成全了作品“和解”的主題。
錯時敘事是作品的另一個突出特點。作者快慢有度,并沒有完全按照時間的先后順序講述故事,而是把現實與過往穿插著寫。時間錯置,造成敘事的節奏感。沒任由故事一味的奔跑追逐,而是在一瀉千里的講述中,會突然停下來,緩一緩,喘一喘,回到當下,或者回到時間的某一個點上。將錯置的時序穿插于其間,靈活多變。
同時,敘事時間是模糊的,卻是能夠感受到的。時間模糊的最大好處就是能夠觸摸它的現實體溫而不只是故事的陳舊感。這樣的敘事具有了鮮明的現代意識。
敘事上的從容是作品的亮點之一。魯迅先生最提倡文學敘事的“從容”,在談到自己的作品時,魯迅曾說《吶喊》不如《彷徨》的原因就是“不從容”,他覺得好的文學應當是從容不迫的。而《萬古暖陽》就具有這樣的優長,敘事從容有序,不急于把前因后果說得明白,有條不紊地按照預定的結構推進。特別是在處理人物的對抗與和解的過程時,人物從疏離到親近,由仇恨到和解的過程,沒有一下完成,而是花費了較長時間醞釀、鋪墊。引而不發,不緊不慢地讓敘事時間逐漸充盈起來。
小說是時間的藝術,是將故事和人物填滿時間和空間的過程,這個過程就是作家的功夫所在。而從容有序的敘事恰是這種敘事能力的體現。
結構上,兩個敘事“道具”使小說緊湊而又精致,一個是“金指箍”,一個是引起所有情節的《塞曲》。表面看是譚春陽、白星昱、孟千秋三個人的關系支撐起了故事的全部,其實更重要的一個敘事力度來自于這枚戒指。作家給人物設置的這一標志性的定情物,也成為整個敘事大廈的梁柱筋骨。作品因這一“物”,把人與事串聯銜接起來,緊湊密嚴,自然流暢。
“以物纏人”這是成熟作家常常使用的敘事技術。那枚黃金戒指是纏繞在三個主要人物一生的“結”。正是由于孟千秋垂涎白星昱的美貌而忌恨譚春陽得到的戒指,從而為了占有,殘忍地把譚春陽的四個手指剁下,使他成為終身殘疾。也正是因為這枚戒指而讓譚春陽糾結一生。戒指成了暗喻性最大的一個敘事物,即是定情物,也是仇恨物,更是解開種種謎團的暗喻物。正是這個敘事“鉤子”釣起了作品中的人物與事件,成為牽引人物前行和拉伸故事、埋設“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神奇之物,由于它的出現使得《萬古暖陽》閃閃發亮,令人贊嘆。
第二個敘事“道具”是那出精彩絕倫的《塞曲》。因唱《塞曲》讓譚春陽得到了白星昱的芳心,無論如何也學不會《塞曲》的孟千秋也就失去了追求白星昱的資格。這曲悠悠蕩蕩的《塞曲》從作品開始到小說結束,不時被提起、唱起的娛神劇,從50年前就蕩漾在三個人物的心頭,成為綿綿不絕的神曲,也成為小說結構純熟的標志。
故事注重的是完整性,小說強調的是儀式感和隱喻性。譚春陽受傷后,父親譚景熙到云止書院拜神,實際上開啟了譚家具有某種神秘儀式感的生活。他求來了醫治肉體的神藥,也得到了醫治兒子精神的靈丹。包括后來譚春陽背著和解后的孟千秋的幾次拜訪,都具有精神的儀式感,這是小說拋棄純故事描寫后的超越性。
顯然,作品中還充盈著似有似無、時隱時現的神秘感,都是在為作者的那些觀念營造氛圍:第一次見到譚春陽時,白星昱的那一聲驚呼:“是你!”譚春陽的回應“你在這里!”讓人覺得是神奇的“前世注定”,這很象《紅樓夢》中的寶、黛,連他們說話的方式都像。神秘的云止書院中的“小先生”,未卜先知的高人“大先生”,早在三個月之前就給譚春陽準備好了斷指傷藥,還預備了那句影響他一生的“安住當下”偈語,小小野棠木勺柄上的兩行字“識得禍福非”“心殤為殤”都充滿了神秘感。更明顯的神秘暗示是天空中幾次出現的白云。
最大的神秘力量來自于命運的結局。做惡的腦血栓,不能自理,行善者侍候做惡的,最終讓惡人回到常態,善惡和解。惡人孟千秋先亡,善者譚春陽96歲還可以到天安門去。這些,或許就是作者內心對于“理想國”的夢想吧。
契訶夫說,任何小說都至少有兩條線,一條是表層的,作者得明確講出一個精彩的故事來,另一條線是隱含在故事表層下的意圖,也就是作家敘事的根本目的。而這條暗線是由明線引導、暗示、隱喻出來的,并不是明確說出來的。
在《萬古暖陽》轟轟烈烈的故事表面下,作者想表達的是她多年來對于玄學與神秘主義的研究思考。故事只是作品肌體表面薄薄的一層粉黛,她的核心是埋在故事深層的“利世益人”的抱負。她甚至不惜用整個“下卷”來闡發。
可惜的是,作者在這個地方讓暗線走到了明處,把思考與哲理通過“說”的形式表達出來了。而這卻是敘事的忌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