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照”作為機制——關于高鵬程的詩
高鵬程出生在寧夏,生活在浙江寧波。要走進高鵬程的詩歌世界,這種身份背景大概是重要的。一方面,就“人”的層面而言,市場循環互通、資源自由流動、個體沿著愈發便捷的現代交通網絡隨時遷徙又各處扎根,空間流動經驗大規模重塑了人的經歷軌跡、情感體驗乃至生命結構,在此背景下,“家”的概念、“附近”的概念,乃至個體的自我想象和身份認同問題,都需要被重新審視。另一方面,這種背景對于“城”也是重要的,以高鵬程如今居住生活的寧波為例,寧波歷來工商業發達、具有較為鮮明的移民色彩。這座城市里聚集著無數來自天南海北的人,不同的身份和經驗由此發生碰撞,一座城市的文化氣場、情感結構都會被重塑,而高鵬程的身份背景和經驗軌跡,于寧波這座城市來說是頗具代表性的。
一個人與一座城,在此獲得了深度對話、彼此互文的可能性:今與昔、彼與此、我與他,永遠都在對峙碰撞而后融合共生。這本是高度個體化的生命經驗,在今天卻具有越來越普遍的文化隱喻和共性象征;就詩歌而言,它提供的是一種“對照”式的觀察視野及抒情機制。在高鵬程的詩,尤其是出版于2024年的詩集《回聲》和此后幾組近作中,這一點體現得頗為明顯。
故鄉與異鄉的對照
在高鵬程的詩歌世界里,故鄉是非常重要的題材。高鵬程筆下的故鄉,其意象系統和情感色調大致屬于傳統農耕文明,換言之,是結構穩定、氣味熟悉、高度抒情化的。精妙具體的細節和質樸真誠的情感,非常有效地賦予詩作力量。例如《山中一日》,寫年少時在大山內部閑逛,人的視角追隨著蝴蝶的視角展開,從“誤入”抵達了對鄉土自然景觀的精準發現,枝頭的大朵辛夷和滿地的紫色花瓣,與草叢間的墳塋、遙遠處的人家、模模糊糊的人影,共同融化于空氣中浮動的“某種透明狀的波紋”,人與自然的融合、個體生命向大地家園的歸化,在此是寂靜、漫長而又穩固確鑿的。這是一種經典性的鄉土抒情、“故鄉詩意”。又如《日漸稀薄的悲傷》,寫“綠皮火車的叫聲,把我帶回老家/脫光木葉的毛白楊,低矮山崗/結界煨在你面前的羊糞火,已經熄滅/只有風吹動著你上面的荒草”,故鄉生活的空間意象及情感體驗,構成高鵬程詩歌中非常重要、也非常動人的元素。
然而,這些詩作與傳統的“故鄉吟詠”寫法存在不同,其背后存在著隱匿卻強力的“異鄉回望”姿態,尤其是,它基于現代性的自我認知悖論和身心流動感受。《日漸稀薄的悲傷》里,那些清晰的物象與情緒,實際滋生于遙遠城市里的失眠及不安夢境,“我又夢見了你……一聲接一聲低沉悶長的叫聲/在失眠的夜里傳了很久很久”;《山中一日》里,詩人也專門安排了那個“未來時間”中的“我”現身,“我忽然看到了另一個我,那個正在生活中的我……我看著遠處的那個我,在浮沉、輾轉/很快度過了漫長的一生”,線性的出走漂泊,刺破了故鄉山坳里的輪回時光。這是都市異鄉視角對故鄉經驗的重新審視,它賦予高鵬程的詩更復雜、更具沖突性的情緒張力。對高鵬程來說,故鄉其實是一種在遠離和喪失中才得以被更好談論的詩意對象,是在“他者化”的目光中才真正被指認的“自我之根”。
青春與中年的對照
“過去怎樣”與“現在如何”之間,孕育著高鵬程詩歌重要的情感碰撞模式。《在甲板上俯瞰星群》一首頗為典型:“我又一次看到了你們,我年輕時仰望的事物/此刻,正混跡于水面的燈火。”今與昔的時間對照,轉化為高與低的空間對比,講的是星光但當然又不止于星光,其真正的著眼點是自身的年齡變化、處境變幻、心態變遷:“突然有多少回憶從那里涌出?……如今,除了這些我依然一無所有。”“年輕時我喜歡對著天空撒網,/現在我習慣在渾濁的水底打撈自己的星辰。”生活世界里相似的物象,于“我”處激發的則是不同的身體姿態和內心狀態,這是一種從空間想象(它實際也是前面談到過的“故鄉/異鄉”關系的內化變種)向時間體悟的能量轉換,背后是一種鏈接起青春時代與中年境遇的“流逝意識”。《冷西之夜》或可提供另一份例證:“車子拐彎時,忽然看見了遠處的燈火。”夜里的燈火具有的某種模糊感引發了對中年漂泊、“摸黑趕路”的瞬間察覺。
有趣的是,“趕路”和“出發”,在當年的青春視野中,原本是一種正向的詩意想象,而待真正來到中年,詩人卻發覺,生命時間中一切的出發與行旅,亦是意味著在趕路的過程中不斷丟失關于路的記憶:“整理行李箱,翻出了一沓車票/忽然發現,這些年我居然去過這么多地方/……有些已經陌生。我甚至忘記曾經去過那里”“那些曾經切慕過的遠方,逐漸成為遺忘/……都已經還原成了票根上,兩個地名間/一截平直的線段”“生活回到了原點/而遠方重新回到遠方。”(《過期車票》)年輕時代對世界的想象機制,與人到中年對人生的感知結構之間,發生了饒有深意的反差:那些曾經切慕渴盼的東西,承受著記憶覆蓋和路里風霜,已在不經意間被沖淡、抹平、刪除,真正留下的況味和深情,卻是當初并不曾預期到的。這是人生不同時間節點之間的對照性張力。
情感與意義的對照
《良渚遺址:時間加減法》這首詩以一系列莫名其妙而又貼近生存抽象本質的“叩問”行為,將外在意象與內在省思連綴在一起:“廢墟比生活重要”“種子比生存更加重要”……但是,在詩作展開的過程中,詩人的每一句話似乎又向這沉默的文明廢墟投來探尋性的目光:結果真的比過程更重要嗎?當所有的一切最后都會倒塌?目的真的比動機更重要嗎?當一種看似簡單粗暴的生存目的,在幾萬年后又創生出更多更費解的動機,繁衍又真的是唯一重要的嗎?所以,這些陳述句的背后,當然也存在著疑問句;符合工具理性的思維方式,未必就能夠整理和安置詩人對情感邏輯的深層追尋。這首詩的最后,詩人也只是把一切秘密都融進“對一粒稻谷的凝視”,并將此歸納為對“文明核裂變基因”的收容、收藏。所謂收藏,其實也是擱置。
此岸與彼岸的對照
這種想象方式的分別,其實關聯著詩人解讀世界、并在解讀世界過程中認同自我的不同結構。對照乃至對峙,在這里以一種深刻而無形的方式存在著。在詩作中,這種對峙不止一次地被具體投射為“此岸與彼岸”的意象:“一道狹長的沙堤,隔開兩邊/相互對峙的沙灘……/它更多地被理解為/一個象征。但事實是,我的體內的確存在/這樣一道沙堤。”(《檀頭山姊妹沙灘》)在《對岸》中,“從此岸到彼岸”被形容為“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像月臺隔開鐵軌、舟船分開江面,不同的人由此去向不同的岸,而在一個獨立個體的內部,“岸”的分類學使一個人“有了裂隙”,“一條黑色的拉鏈經過了他”。
同樣是高鵬程詩歌中具有貫穿性的核心意象,“火車”意味著順序時空里的經驗更替(連接故鄉與他鄉、區分當下與往昔),那么“拉鏈”意象則指向了超越時空結構的、靈魂內部的分裂張力。有關于此,高鵬程在《文明的肉身》《物語》等幾組新作中,展示了進階性的處理策略,“兩岸”式的感受結構和對照方式,被呈現為“具體/宏觀”“經驗/超驗”之間的跨越想象動能,個人體驗與文化思考之間展開了更深入的對話,“分野意識”和“對照視野”在此增殖出更加復雜的句式、更加分析化的語言風格、更加思辨化的想象軌跡,詩作的思想深度和內在容量隨之獲得進一步的優化。這或許正意味著一位詩人繼續生長的寬闊可能。
(作者系中國作協創研部理論研究處副處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