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黃苗子、荒蕪的一段文字緣

黃苗子、郁風夫婦,攝于二十世紀初

荒蕪先生

當年《詩書畫》報紙

2008年2月合影,前左起為黃苗子、楊憲益;后左起為作者、李輝、邵燕祥

黃苗子自書聯
一
寶林兄:
信及報紙收到,承關心《詩書畫》,十分感謝。只是第二期內容貧乏,有負您及讀者的期待,我們深以為愧。大概第五期以后(我們從澳洲回來)可能會好些。但辦這份東西十分吃力,我是被迫上梁山的。我們都七十以上了,但愿有人承擔這副擔子。匆復。祝
春節好
苗子 2月12日
寶林同志:
大作已在今天《人民日報》“文化生活”上拜讀,一字之褒,盛于華袞。我代表編輯部向您致謝。這個刊物的缺點還很多,畫太多,新詩太多,而且質量一般,不耐讀。如何提高稿件質量,真正做到雅俗共賞,是我們面臨的一大難關。第三期好一點,有葉淺予、秦嶺明、黃苗子夫婦西游記(新疆、甘肅之行)的詩畫,比較吸引人。以后還準備出些專輯,計劃中有張正宇、夏承燾、黃永玉、林鍇等人的詩書畫。還有香港、臺灣專輯,漫畫專輯,盡量求其不拘一格,豐富多彩。另外,我們還打算開辟一個《三家新村談藝錄》,每期發表一篇用雜文形式寫的藝術短論,上天下地,古往今來,無所不談。鋒芒所向,耗子與老虎齊嚎,雅俗同欽,下里共陽春雜作。
遵囑另函奉上《詩書畫》一二期各一份,請文藝部的同志批評指正。(以下談另事,略)
荒蕪 1985年2月9日
這兩封信,是黃苗子、荒蕪兩位先生寫來的,說的是同一件事,就是我在《人民日報》1985年2月9日“文化生活”版發了一篇小文,介紹了他們主編的一份小報《詩書畫》。他們見了很高興,荒蕪在見報當天就寫了信,表示感謝。黃苗子是三天后寫的。
《詩書畫》是黃苗子、曹辛之、郁風、荒蕪、李平五位先生任主編的一份8開小報,由山西出版社出版。主編中的前四位都是年過古稀的老藝術家,最后一位李平我不熟悉,不知年齒若何。這些大藝術家為什么要聯袂辦這么一份小報呢?難道是覺得現有的藝術報刊質量不能盡如人意,所以要親自操刀,示范一下?
《詩書畫》創刊于1985年1月。半月刊,每月5日、20日出版。我看到的是剛出版的前兩期。只看到兩期就貿然發言,實在是有點唐突,但詩、書、畫都是我喜愛的;而這份報紙的主編黃苗子、荒蕪又是我熟悉的前輩,不僅“久仰久仰”,也成了他們的“小朋友”(原因之一是我岳父母高集、高汾是他們的老朋友);而且,那時我和兩位老伯已經有了比較多的交往,得到他們的耳提面命。于是,便不揣淺陋,主動為他們當馬前卒,寫了那篇文章。
二
黃苗子(1913—2012年),廣東中山人,是中國現當代著名藝術家、學者,集漫畫家、書法家、美術史家、作家等多重身份于一身。有人說他是藝術全才,有人說他本身就是一部傳奇,皆非虛譽。
早年黃苗子以漫畫聞名,后期深耕美術史研究,書法則是個性鮮明的“苗子體”,行草篆隸兼善,作品被大英博物館、德國科隆東方美術博物館收藏。他的《吳道子事輯》《畫壇師友錄》等填補了中國美術史研究空白。敦煌藝術、古代服飾等領域的研究也頗有建樹。他出身于書香門第,父親是教育家,又是同盟會會員。從小好交游,廣人脈。民國時期,國共兩黨的不少大員都和他有交情。20世紀30年代,他是郭沫若、夏衍等文化界領袖的座上賓。
他是前后兩個“二流堂”文人圈的核心成員。他與啟功、丁聰、王世襄、楊憲益等藝術家保持終生友誼。他與夫人、畫家郁風的“神仙眷侶”,更是人間佳話。黃苗子曾任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書法家協會常務理事,還是第五至七屆全國政協委員。
荒蕪(1916—1995年),姓李,安徽鳳臺人。著名詩人、翻譯家、外國文學專家。1937年畢業于北京大學。1938年參加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曾先后任重慶《世界日報》明珠副刊主編、太平洋美軍夏威夷華語中心教官、法國通訊社英文編輯和上海《文匯報》副刊編輯。新中國成立后,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荒蕪著譯甚豐。他不僅積極引介美國文學,還翻譯過法國、捷克、印度等國的文學作品,并譯介大量蘇聯文學和蘇聯文藝理論。晚年則專注舊體詩寫作。著有詩集《紙壁齋集》《紙壁齋續集》《麻花堂集》《麻花堂外集》,詩話集《紙壁齋說詩》等。有趣的是,我大學畢業時,正是“文革”中期,曾被分配到他的老家鳳臺縣工作幾年,冥冥中已和他有了交集。
三
前兩期《詩書畫》,我是從岳父家看到的,很喜歡。當時,我也在人民日報社工作,文章寫完就給了文藝部的編輯。沒過幾天就見報了。文章很短,照錄如下:
小報與格調
讀了新近創刊的頭兩期《詩書畫》,不禁要叫幾聲好。
目前所謂的“文藝小報”不少,有好的,有馬馬虎虎過得去的,也有一些格調很低,令人不堪卒讀的。據說有這么一種論調:“曲高和寡”,只有降格以求,才能贏得讀者。我覺得問題就出在這個“降格”上。別的東西可以降,報刊“格調”卻是不能降的。為什么?《詩書畫》編者說得好:“在現代生活的建設中,人們需要進一步提高文化素養和審美能力,需要高尚的精神力量”,“提高”“高尚”,這里面就有兩個“高”,格調低了如何能勝任?
格調高,并不是高深莫測。高雅的內容可以采取通俗的形式,通俗的東西也可以賦予高雅的表現。李可染的《九牛圖》是高超的藝術,那牛卻是俗之又俗的動物(至少在中國是如此)。啟功的題詩是五言古風,朱牧子的小文短小而精辟,人人讀得懂。這就是雅俗共賞。雅俗共賞還有另一層意思:作者中有的鼎鼎大名,有的則不見經傳,正所謂“無論老中青,月亮伴星星”,清一色的名人,實際上是做不到的。
四開四版的小報,篇幅有限,正像四只小碟,如何配出各種花色的菜肴,是對廚師們的考驗。由黃苗子等任主編、曹辛之任執行主編的《詩書畫》的編者,是頗具匠心的。例如創刊號,四只碟子,各種菜點色香味俱全。詩有新體、舊體;畫有國畫、版畫、壁畫、漆畫、油畫、肖像畫;書法圖版則有五幀之多。此外,還有篆刻、題圖、尾花等等,豐富多彩,引人入勝。
這小報還有一個特點,沒有廣告。這在當前眾多報紙普遍刊登廣告的情況下,是需要一點勇氣的。
然而,這畢竟只是第一期、第二期。第十期、第一百期、第一千期呢?人們希望善其始,更善其“中”,但不要那個“終”字。
文章和信,討論的主要問題是如何辦一份有品位、高質量、帶鋒芒、雅俗共賞的刊物。黃苗子主張內容要豐富,不能“貧乏”;荒蕪說得更明白:“這個刊物的缺點還很多……質量一般,不耐讀。如何……真正做到雅俗共賞,是我們面臨的一大難關。”“我們還打算開辟一個《三家新村談藝錄》,每期發表一篇用雜文形式寫的藝術短論,上天下地,古往今來,無所不談。鋒芒所向,耗子與老虎齊嚎,雅俗同欽,下里共陽春雜作。”他們不愧是大家,寥寥數語,就把刊物的宗旨說清楚了。我特別喜歡荒蕪老伯仿落霞秋水的駢句,真是令人拍案叫絕。
那個時代,言論比較開放,辦刊物也不太麻煩。這個《詩書畫》從醞釀到出版,時間并不很長。至于經費,我估計創刊時主編們不一定有固定報酬,主要成本是紙張、印刷、發行費用,這些應該是出版社或朋友們資助的。
但我一開始就有點擔憂。辦報辦刊物,花錢如流水,如果沒有廣告,就要靠發行,發行到一定數額,才能達到收支平衡點,而這張小報,顯然離這一步還很遠。所以我在文章結尾處說,希望善始善“中”,但不要那個“終”。
《詩書畫》越辦越好,內容如荒蕪所期望的,豐富多姿,雅俗共賞。每期的刊頭,也都由書畫名家題寫,有費新我、錢鍾書、吳祖光、錢君匋、周而復、楚圖南、董壽平、趙樸初、謝稚柳等。但當年9月,出到第18期,刊物就停辦了。主要原因恐怕還是經費不足。另一個原因是年輕人頂不上來。無可奈何花落去。但這幾個老作家、老藝術家為了一種理想,不顧年邁體衰,躍馬橫戈,親自上陣,這種老黃忠精神,很值得我們欽敬。
還有一點,老先生們的謙抑、儒雅,充溢字里行間,給人印象極深。黃苗子老伯對我這個后輩也以“兄”相稱,還用敬辭“您”;荒蕪伯也用“拜讀”“指教”等語,甚至有“一字之褒,盛于華袞”這樣的吉語,真教我這個“小朋友”惶恐不已。
四
這件事之后,我和兩位前輩的來往更多了些。那時,我正在學寫舊體詩,而且也在《人民日報》下屬的《市場報》編副刊。我學習《詩書畫》的編輯風格,每期的刊頭也邀請書法大家題寫,還開辟了一個欄目《市廛雜詠》,請一些詩詞行家撰稿。荒蕪就給我寫過好幾首舊體詩,還介紹了他的一些老朋友寫稿。最近,我整理舊信件,發現了荒蕪給我的親筆信,共15封,12封寫于1985年,從2月4日到8月4日;3封寫于1988年,6月、9月、10月各一封。最早的那封是關于我向他約稿的事。信中有這么幾句:
“關于深圳的詩我寫過八首,去年十二月十四日寄了幾首給《北京日報》,事隔一月有余,我以為他們不會用了,不料又突然登了出來。歉歉。那么詩就算了吧。日內當寄上與深圳有關的雜文一篇求教。拙詩油腔滑調,不合大人……自以為說了幾句老實話,但未必有人敢登……”
荒蕪的舊體詩,婉而多諷,意在言外,但有一些鋒芒太露,難以刊出。每次向他表示歉意,他總是非常理解,說他年輕時也當過編輯,“便中擲還可也”。
我和黃苗子老伯的往來更多一些。他每有新著,總是叫我去他家取書。他的幾本詩集,我都獲贈簽名本。他最后在三聯出的那一套六冊《苗老漢聊天》(七、八兩冊是他去世后出的),也是一個電話叫我取來的。
我還記得,1999年10月,我和太太為重慶“二流堂”堂主唐瑜作米壽,請了健在的“二流堂”成員黃苗子、郁風、吳祖光、丁聰、黃宗江、呂恩和我的岳父母等,還有一些家屬和晚輩,共23人與宴。那天,除唐瑜外,年齡最長的正是詩翁黃苗子老伯,86歲。事先,我寫了一副對子“百歲風云千歲宴,一流人物二流堂”,貼在墻上。這副對子的后一句,出自黃伯伯的一句詩。過了幾天,他派兒子送來一幅書法長卷,上面寫了兩首七絕,記錄那天的盛況。詩旁有小注,詩后有長跋。除了名章,還鈐有閑章數枚,堪稱精品。這幅長卷,至今還掛在我家客廳正面墻上。朝夕晤對,黃伯伯那抑揚頓挫的粵語,猶在耳邊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