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

故事源于草原牧區基層法治工作記錄。意圖并非獵奇，而是以人類學視角，審視特定歷史時期與地域文化中，傳統習俗與現代法律制度的劇烈碰撞。我堅信法律尊嚴、人物困境，正映射了法治文明在多元文化土壤中生長的復雜性與必要性。記錄荒誕，是為了超越荒誕；呈現沖突，是為了在理解中抵達和解。

這一路汽車奔駛在廣闊的草原上，遠方的雪山與湖泊，一次次給我們帶來驚喜。

這次我們是要趕到一個鎮。經過商議選擇先走北線，回來時再走南線，這樣能把沿線的美景盡收眼底。

第一晚，我們住在沿途的一個縣，沿途所見所聞，讓我情不自禁在電腦上敲出這樣幾段文字：

眾多碧藍的湖泊，靜謐地躺在大地懷抱里，難道她們是上蒼滴下的顆顆淚珠嗎？

遙望過去，她們是這般純凈、這般通透、這般柔弱，仿佛是為了證明，這世間有真情真愛；或她們躺在這幽深的曠野里，只為救贖眾生——那高歌的牧人、那溫順的牛羊、那奔行的野獸、那振翅翱翔的飛禽、那茂盛的青草和那搖曳的邦錦梅朵，滋養了她們，讓生命在天地間如此絢爛地綻放。

那些湖泊，或大或小，在遼闊的草原上，在幽深的山谷中，安靜地仰臥，為付出，為養育，為裝扮天地，更為撫慰旅人的眼睛。眾多湖泊串聯起這塊高天厚土，如一塊塊碧玉，在我們急行時跳入眼睛里，讓心頭一陣陣狂喜。

四月的草原尚未完全返青，但草色正由金黃轉向青綠，預示著不久后綿延不絕的綠色鋪展。雪峰頂上云層奔騰翻涌，雖聽不見濤聲，但從云隙間露出的那點兒蔚藍，已能讓人感知天上的風云詭譎。此刻，T.S.艾略特《荒原》的詩句浮現腦海：“四月最殘忍，從死了的/土地滋生丁香，混雜著/回憶和欲望，讓春雨/挑動著呆鈍的根?！保碌┳g）

汽車在草山間穿行，幾只草原羚引得車內驚叫；一群牦牛橫穿馬路，沖向草灘，氣勢洶洶，手機隔窗咔咔作響；藏野驢在遠處飛奔，那種雄健與力量，令人贊嘆。土黃山坡枕著融雪，聆聽白雪化成水珠的滴答聲……

翌日，我們再次出發，天空飄著雪花，剛勁的風吹在曠野上。同行的一家雜志主編給我們講湖泊與雪戀愛的故事，講草原男女青年打趣的故事，講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期牧民的傳說。主編很懂牧區文化和生活習俗，自己也寫作。

汽車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奔駛，車輪將路面的雪碾碎化成水，露出柏油路面的黑色來。

中午剛過，天開始放晴，陽光照射在曠野里，雪愈加變得純白，一些土坯房屋分散地遺落在白色的曠野里，屋頂的煙囪飄著似有似無的炊煙。牦牛一簇簇地散落在白皚皚的雪地上，它們在雪地里尋覓可食用的草。

柏油路的積雪已融化，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白色的世界里直刺過去。偶爾會有腰間佩戴短刀、裹住整張臉、只露眼睛的牧民迎面騎摩托擦肩駛過。他們的裝扮使我不禁想起蒙面大盜，他們威風凜凜時也不過如此。

“我們馬上要到了?！彼緳C這樣提醒我們。

一眼望去，整片草原都是連著的，白雪掩蓋之下，我們對越過地界沒什么感受，唯有立在路邊的牌子展示這一切。

我們今晚要住的地方海拔四千四百多米。離太陽落山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到酒店辦理了入住手續。

簡單吃過晚飯，大伙兒商議要不要到外面去喝點酒。司機和新來的年輕人不愿去，只剩我和主編。我倆來到縣城比較繁華的地段，看到幾家掛著餐館牌子的店，最后選了一家比較干凈的坐下，要了十瓶啤酒。

“叫幾個人來吧，這樣會熱鬧一些?！敝骶幍难劬溺R片后望著我，提出建議。

我望著鐵爐上壺嘴冒出的白色水汽，不假思索地說：“那就叫吧?！钡也恢浪姓l。

“是我們的作者，他們在縣城工作?！彼a充完這句話，開始找電話號碼，撥打過去。

餐館的女老板烤著火望著我們，她從穿著和口音判斷出我們是外地來的，充滿好奇。房子里很暖和，鐵爐里好像燒的是焦炭，屋子里沒有煙霧，也聞不到牛糞或羊糞蛋的氣味。

“阿佳，你是本地人嗎？”主編打完電話問。

“我不是本地人，我們是來這邊做生意的?！彼樣悬c兒黑，描的眉毛又粗又短，顯得有些滑稽，看上去四十多歲的樣子。

“開瓶吧。我們邊喝邊等。”我提議。

等我們喝完四五杯啤酒，門簾被掀開，三個男人走進來，每個人都顯得很臃腫，頭上、肩上都落著雪，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主編向我一一介紹他們，我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餐館里沒有其他客人光顧，廚房里的男人走出來坐在吧臺，一臉愉快地看著我們。

 叫格桑丹巴的讓老板搬幾箱啤酒過來，要我們不醉不歸。他個子不高，微微發胖，臉有些紫黑。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每次聽完一句話后，反應要比我們所有人慢半拍。他在縣法院民事庭工作，經常到基層調解一些有趣又很棘手的事情。

天黑后，雪下得更猛，風吹過冷清的街道，路燈在半空中發抖。那夜，我們喝著啤酒被格桑丹巴帶進一個不被人們認知的草原荒誕世界里。

記得要開始講故事的時候，我們把餐館的這對老板夫妻也拉進了喝酒的隊伍里。

“我對這邊的恐懼，隨著生活時間的漸長正在消失，甚至發生的那些奇葩事情，我都能坦然接受，有時在想這或許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吧。這也說明我開始入世，或已融入草原生活之中?！备裆５ぐ投酥票@樣開場。

我看到桌子上擺滿酒瓶，每只杯里盛滿暗黃色的啤酒，煙霧在燈光下顫顫巍巍地飄動。屋子里很暖和，我把外衣脫下來。

格桑丹巴開始帶我們走進一個個多年前在草原大地上真實發生的事件里。

風易俗韁

那天的天氣特別好，我們坐在辦公室里沒事干。我拿出一本諺語書正在看，旁邊的潘多從包里取出小鏡子開始照。“臭美！”我側過臉說。潘多噘著嘴，白了我一眼。

汽車發動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

我走到窗前看外面，寫有“流動法院”幾個字的汽車正駛離院子，陽光照在汽車后窗上，反射出一道光來。院子里有幾條野狗，懶散地走動著。這些野狗被驅趕過很多次，可不久它們又會回到這里來。我想今天又是閑散的一天。

我回到座位上，潘多已打開電腦，開始寫一個民事案件的文書。我為不影響她工作，從辦公室里出來，站在法院大樓門前的階梯上。院子里依舊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野狗跑到哪里去了。我的手機揣在褲兜里，剛伸手要拿出來時，看到兩輛摩托車從法院的大門駛進來，兩個男人的車后座各坐著一個女人。由于之前摩托車騎行的速度比較快，沒有戴帽的那個男人的頭發，被風給吹得翹了起來。另一個男的戴頂掉色的太陽帽，眼睛上架著茶色墨鏡。他們身后的女人，臉都裹得嚴實，只能看到眼睛。

他們的摩托車停在我腳下的階梯前，兩個穿著牧區衣服的女人先下車，男人們用腳把摩托腳架支好，才從摩托車上下來。兩個男人的動作如出一轍。兩人的目光投向了我，接著拾級而上，走到我跟前。兩個女人也緊緊跟在自己男人的身后。

“我們沒法過日子，要離婚換老婆，現在要去哪個部門？”戴墨鏡的男人這樣問我。

“你們是要離婚嗎？”我怔了片刻，才問了這句話。

“是的。我們都沒法跟自己的老婆過了，要離婚跟對方的老婆一起過?！鳖^發翹起來的男人解釋，他的臉上蒙著一層灰。

這下我明白他們的意思了，是要離婚后換老婆，這是國家法律所不允許的。

我說：“你們跟我來?！?/p>

我帶著他們走進辦公室，這事歸我們民事庭管。

“他們出了什么狀況？”潘多從電腦后面昂起頭問我。

“他們要離婚換老婆?！蔽艺f。

“胡扯。”潘多不以為意地說。

我坐在凳子上，讓兩個男人坐在我對面的兩張凳子上，兩個女人自然地站在各自男人旁邊。我先問他們是哪個鄉哪個村的、叫什么名字，一一做記錄，又寫上他們來這里的緣由。

“你們為什么要離婚換老婆？”我問頭發翹起的男人。

“老虎的花紋在外面，人心的紋路刻里面。結婚十多年了，才慢慢看清對方的嘴臉，我不想跟這樣的女人生活下去。真應驗了那句諺語，干皮子無法用針線縫，煮爛的青稞水浸不透，我們沒法過下去?！?/p>

我大致知道了他們要離婚的原因，長久的共同生活，使夫妻間因各種事情產生了無法調和的矛盾。

“那你們有幾個小孩？”我接著問。

“兩個。都在鄉里上學。”翹頭發的男人回答。

我仔細看這個男人，五官倒很端正，身材也算魁梧，只是被常年的放牧生活和瑣碎的日常腐蝕，眼神顯得黯淡，沒有一點兒熱情。

“那你老婆同意跟你離婚嗎？”說完，我眼睛瞟向他身旁的女人。

女人瞟了一眼墨鏡男身邊的女人。我有些驚異地把目光轉向另外那個女人。

墨鏡男身邊的女人把裹頭布巾解開，看著我說：“我愿意?！?/p>

“你到底是誰的老婆？”我激動地從凳子上站起來。

女人用手指頭指了指翹頭發男人。女人的臉上涂了一層厚厚的粉，臉頰是白的，可從耳根到脖子處卻是黑乎乎的。

“那你愿意跟他一起過日子？”我用手指著她旁邊的墨鏡男問。

“我愿意跟他在一起過日子！”翹頭發男人的老婆這樣回答。

潘多從電腦旁走到我跟前，她也覺得這件事不可思議。

“你們這樣做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蔽艺f。

“房屋柱子直了能心安，心胸坦蕩才會無煩惱，所以我們跑這么遠的路，找你們來解決這件事。”墨鏡男煞有介事地說。

“繁星要是不布滿天空，哪有黎明晨曦的出現？按照法律程序，你們必須先離婚，才能再結婚，這樣才符合法律程序。正如這句諺語，千里馬雖然能跑，還得要有人控制。這件事要一步一步來解決?！蔽荫R上解釋。

翹頭發男人馬上反駁說：“葫蘆吹奏聽似哭泣，笛子吹奏聽成笑聲。我們浪費了油費，浪費了時間，跑這么遠的路，就是希望你們給我們一個處理結果。你們卻搪塞我們，裝作沒有聽懂，要我們這樣做那樣做，那你們法院有什么用？”

“你們能不能給我們一個痛快？發個證不就得了嗎？真是地獄道路坦蕩蕩，成仙道路窄狹狹?！蹦R男也開始指責。

“《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決不允許你們這樣做，這是犯法的。”潘多著急地說。

“國王的律法比不過大臣的拐棍。你們拿著國家的法律說事，卻不能給我們判個結果，只能說明你們不愿做主?！甭N頭發男人目光盯著潘多這樣責怪。

“跟王子爭辯贏不了，跟窮苦男人不辯論?！甭N頭發男人旁邊的女人也參與進來。

我們向他們講道理、講法律，但他們一句都聽不進去，只想要一個結果。

臨近中午時，翹頭發男人才發現剛才只顧著交涉，竟忘了抽一支煙。他疲憊地靠在椅子背上，取出一盒煙，分別扔給墨鏡男和我一支。我們三個男人吐著煙霧，思索該怎樣繼續溝通。三個女人望著我們吞云吐霧，都站在邊上選擇了沉默。辦公室里除了繚繞的煙霧，就剩寂靜了。

“對敵人要亮劍，對親人要交心。我們把自己的心都掏給你們了，想法也給你們講了，既然不愿給個結果，那就是在浪費時間。我們就按照自己的習俗來生活，你們以后可不能怪我們沒有向你們尋求解決辦法?！甭N頭發男人吐出最后一縷煙霧后說。他顯出一副無奈的神情來，雙唇緊閉，發出一聲“咂——”。

我正要開口勸導，翹頭發男人先站起來，說：“我們要回去了！路上還要走幾個小時呢?！蔽衣牫隽怂膹氐资?/p>

翹頭發男人和墨鏡男的老婆都走出了辦公室。我的目光落到墨鏡男身上，他戴上墨鏡從凳子上站起來。我趕緊說：“你們什么時候來，我們都會盡力幫助解決問題的。”

墨鏡男抽抽嘴，似笑非笑地低頭走出去。跟在他身后的翹頭發男人的老婆一臉不滿。

腳步聲遠去，我不禁好奇起來，他們還會結伴回家嗎？我跑到法院大門的階梯上時，翹頭發男人載著墨鏡男的老婆駛出法院大門，背影轉瞬間消失了。墨鏡男載上翹頭發男人的老婆騎著摩托穿過院子，也從我的眼前消失了。

我無法理解他們的這種狀況，更無法理解為什么我們的解釋和宣傳對他們不起任何作用。

為解決這件事，我和潘多專門去了他們的村子。不湊巧的是他們都不在，聽村主任說他們去了放牧點，要等到初冬時節才回來。

這件事情過去一年多，他們沒來找過我們，我漸漸把這事忘記了。又過了一年，這兩對夫妻又騎著摩托車來找我們。墨鏡男要我們作裁決，把他的老婆還給他?？陕N頭發男人和墨鏡男的老婆相親相愛，不愿再分離，堅決反對墨鏡男的要求。他們爭論了許久，誰也說服不了誰。

潘多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感慨道：“我們進行了這么多年的普法宣傳，還專門跑到放牧點宣傳，怎么還會有這種奇葩事情發生呢？”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后來聽說，墨鏡男把翹頭發男人的老婆甩了，這個女人后來怎樣我就不得而知了。

這起事件記錄在卷宗也沉淀于記憶，它如一面鏡子，照見法律條文未及的角落。在草原的廣袤與沉默前，即刻評判或許蒼白，但我深知，法律的種子必須播下，它需要時間穿透千年的凍土。我們的每一次出現、每一次宣講、每一次調解，即便看似徒勞，也如風中的花粉，終有一粒會落入心田。它如融雪般滲透，潛移默化，終將成為這片土地新的秩序與呼吸。

雪域童謠

出乎我們的預料啊！那個學院的女生，畢業前在學校里生下一個男孩。這件事在當地引起一陣轟動。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個女生在課堂上突然腹部疼痛，額頭上冒出汗珠，鄰桌的同學看到她這種狀況，立刻向上課老師匯報。老師讓另外一個女生陪著生病的女生去醫務室看病。兩人出了教室，生病的女生堅持要回寢室，陪伴的同學只能依照她的話行事。

回到寢室后，生病的女生讓陪伴她的同學回去上課?？墒悄莻€陪伴的同學看到她捂住肚子、咬牙忍痛的模樣，不敢回教室去，生怕這邊出個什么狀況。她的腹痛越來越頻繁，甚至爬到自己的床鋪上打滾。沒一會兒，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女生脫下褲子，讓一旁驚呆的同伴去找一把剪刀。她用燙過水的剪刀把臍帶剪掉，再拿自己的衣服把嬰兒裹起來。做完這一切，她才虛弱地躺到床鋪上，把嬰兒抱在臂彎里，眼淚無聲地一顆顆掉落。

陪伴的女生這才從驚嚇中清醒過來，第一個想到的是班主任。她扔下在床上躺著的同學，直沖向教學大樓。找到班主任后，她語無倫次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班主任和那個女生又快速地回到女生寢室門口，他們聽到里面傳來嬰兒清脆的啼哭聲。班主任惴惴不安地走進去，看到那個女生懷里抱著小孩，端坐在床沿。

“張老師過來看你了?！迸惆榈呐謿?，盡量壓低聲音說。

生小孩的女生抬起頭，與張老師的目光相撞在一起。她趕緊怯怯地把目光移開，低著頭不說話。學生宿舍里靜得令人窒息。

事后張老師告訴我們，雖然大學生現在可以結婚生子，但這種情況他第一次碰到，他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當時腦袋里亂哄哄的。他還告訴我們，看著那個瘦弱的女生抱著嬰兒，安靜地坐在床邊時，他想到老婆在醫院生小孩時疼得叫個不停?？吹脚倪@種狀況，他都懷疑自己的老婆當時是不是在表演。

聽著嬰兒的哭聲，張老師慢慢鎮定下來。他第一個想到的是給嬰兒喂奶，便讓女生試著喂奶，讓另外那個女生去醫務室把卓木吉老師喊過來。一會兒工夫，卓木吉老師跑了過來，她看到這個場景也驚得不輕。好在她是過來人，找一塊布把那個女生的頭給包住，然后問她能不能走動。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卓木吉老師對張老師說：“趕緊把她轉移到醫務室去，不然等學生下課回來，這里會亂成一鍋粥的?！?/p>

張老師聽到建議后馬上應諾，他和另一個女生扶著生小孩的女生在前面走，卓木吉老師抱著嬰兒跟在后面。

學校領導知道了這件事后要求張老師給學生家長打電話，讓他們趕緊來接人。張老師的電話打過去，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張老師趕緊求助卓木吉老師，請她幫著跟對方說明情況。卓木吉老師接過電話平靜地告訴對方：“今天上午你女兒在學校生了一個小孩，請你馬上過來，商量怎么處理這件事?！?/p>

電話里的女人沒有暴怒，也沒有歇斯底里，沉默片刻問：“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男孩?！弊磕炯蠋熁卮?。

“我這就往學校趕?！蹦沁厭鞌嗔穗娫?。

卓木吉老師聽不出電話那頭的女人是悲還是怒，這讓她心里極其不舒服。

午飯時這個消息已經在學校里傳開，很多學生擠到醫務室門口，好奇地想看看那個女生和她的嬰兒，最后被教務科主任趕走。

女生的母親在下午學校下課前才趕到學校。她五十多歲，許多頭發已經變成銀白色，背微微弓著，有一雙粗大的手。張老師帶她去醫務室。他一路上擔心到那兒以后，這位媽媽會因悲憤而罵自己的女兒，心里盤算到時怎么去阻止。

出乎預料的是，這位媽媽剛進門，就去看嬰兒。她低著頭端詳，這才自言自語似的說：“肯定是扎西的?！彼哪樕霞葲]有悲痛，也沒有傷心，平靜得令人震驚。

這位媽媽沒有責備女兒一個字，走到她跟前彎下腰，兩手抱住她的腦袋與自己的額頭相碰，許久才松開手。此時，這位媽媽的臉已被淚水打濕。

“老師，謝謝你們！我要把女兒和孫子帶回家，她不能再上學了?！眿寢屨f。

“誰是扎西？絕不能讓這個畜生逍遙法外?！弊磕炯蠋煈崙嵉卣f。

“我們一定要把這個人繩之以法，不能縱容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睆埨蠋熞埠苌鷼?。

“他是我大女兒的丈夫呀！要是他被抓走了，我大女兒和那些小孩怎么生活？”媽媽帶著哭腔說。

老師們不再說話，醫務室里寂靜得令人難受，鼻子里滿是消毒液的氣味。女生這時放聲哭開了，她趴在那張簡易的床上，用手捶擊自己的腦袋，嗚嗚的哭聲在房間里飄蕩。

學校擔心女生會出現什么狀況，派車子將他們三人送回村子里。

后來我們法院想介入這件案子，專門跑到女生的那個村子，讓她的媽媽起訴那個叫扎西的男人。這位牧民媽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聽完我們講的那些道理，抓起一把羊糞蛋，扔進鐵爐子里，說：“我們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丑，都是命中注定的。請你們不要再來勸導我們，我們只想過平靜的日子。而且大學生不是可以結婚了嗎？”

我們說：“這個男人把你女兒的一生都毀掉了，他理應受到法律的制裁?！眿寢寷]有搭理我們，目光移向墻角抱著嬰兒的女兒。

她很瘦，長著一張很好看的瓜子臉，皮膚稍顯黝黑，臉上的稚氣還沒有完全褪去。我聽卓木吉老師說，她為了不被學校里的老師和同學發現自己懷孕，用布把肚子裹得緊緊的。

屋子里飄散著羊糞蛋的氣味，我們本想為她們提供法律援助，卻在這里碰了壁。

我們沮喪地告別了這對母女。走在牧民的房屋間，聽著狗的吠叫聲，我們有一種被打敗的感覺。陪同我們的村干部察覺到我們的感受，說：“如果你們讓她告大女兒的丈夫，他被抓了進去，那親家對她是個什么態度？她的大女兒在那個家還能待嗎？”

我們此前沒有考慮這些問題，只想以法律為準繩，將違法者繩之以法，給受害者一個公道。半個多月后，我再次到這個村子，問村支書那個女生的情況。他說：“我們村干部出面，跟男人談了撫養費，他答應給她補償七只綿羊。這個結果，對他們而言算是比較滿意的了?！?/p>

我心里莫名地疼痛，眼窩里一陣潮濕。

我們離開村子，先前覺得美不勝收的草原景色，此刻再也無法讓我有一絲的激動。那個女孩的影子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

金粟饑諦

我們流動法院來到鄉里，在這里進行法治宣傳的同時，也給牧民提供法律服務。熱熱鬧鬧的場面維持了一個多小時，宣傳冊、物品贈送一旦完成，牧民們便陸續離開了鄉政府的院子。廣播里的歌聲還在嘹亮地響著，仿佛是為他們送行。

看著人已經走得差不多，我們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這里。這時，一個男人走進院子里，來到寫著“法律救助”的桌子前，問我們可不可以提起離婚訴訟。我們在現場為終于有一件案子辦而高興，馬上表示可以的。

男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留著一頭卷發，個子不算很高，但看著很結實，有一張可愛的娃娃臉。他從衣服的內兜里取出一張紙，遞到我的手里，說：“這是我的離婚申請書?！?/p>

我把折疊的紙打開，上面寫著離婚的緣由和之前結婚的經過。讓我不敢相信的是，這次離婚不是因為夫妻感情出了問題，而是說男方入贅到女方家里后，一直吃不飽飯。這讓我對他的離婚動機產生了懷疑。

我向他詢問情況，得知他是打工時認識了現在的老婆。兩人相識相處后，彼此的感情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女方提出讓他入贅到自己家。男方也想著自己家里兄弟多，在這里安家未嘗不可。這樣男方獨自一人走進了女方家，兩人領取了結婚證。他每天為家里放牧，老丈人卻克扣他的伙食，他每天只能吃一頓飯。為這事他跟老丈人交涉了很多次，每次都被老丈人拒絕。他念及自己的妻子，隱忍了三年，現在再也無法忍受，所以提出離婚的申請。

“你老婆知道你要跟她離婚嗎？”潘多問。

“我沒有跟她說，但她應該能猜到。”男人很無奈地說。

“你們再沒有緩和的余地了嗎？”我問。

“除非她父親死掉?！彼嘈α艘幌抡f，“她父親不可能死掉，年輕著呢。繼續過日子的話，說不準死掉的是我。”

我們接手了這起離婚訴訟，說好五日之內予以結果。男人跟我們道別后，徑直離開鄉政府。

回縣里的路上，我們熱烈地討論這件事。我們一致認為他入贅的這家肯定是貧困的家庭，要不也不會讓他每天只吃一頓飯。同時也為他不嫌棄女方家境，依然為愛入贅而感動。大伙兒都一致同意不讓他出訴訟費，這筆錢由車上的人湊齊。

第二天，我們到他所在的村子去調解，揣著以前的判斷，徑直找到村里最小最破的那戶人家?？墒且淮蚵?，人家說走錯門了，便讓一個男孩帶著我們到村里房子最大的那一家。這是一棟鋼筋水泥結構、帶院子的兩層樓房，而且占地面積有六百多平方米。這下我又懷疑起男人的話來，想著他說的肯定是假話。

男孩攥緊拳頭，砸得鐵門上咣咣咣地響，院子里的狗吠聲越來越猛。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女人打開院門，神色慌張地看著我們，問：“你們有什么事？”

我們穿的這身衣服讓她有些慌亂，她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住了。院子里的狗吠聲更猛烈了。

“我們是縣法院的，來你家是想了解一下情況，順便進行調停，能讓我們進去嗎？”我說。

“進來吧。”女人一臉僵硬地說。

我們穿過寬敞的院子，在狗吠聲中上到二樓的客廳。

靠窗安放著一排木床，上面鋪了顏色艷麗的羊毛編織的卡墊，一縷陽光照射在上面，那些花紋變得很生動。床鋪前面一溜擺放四張長條桌子，另一側靠窗的墻面有兩對柜子。地面上鋪了瓷磚，墻面上也貼了墻紙。

剛落座，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他手腕上纏著檀香念珠，右手無名指上戴鑲有寶石的金戒指，看樣子這個家庭是很富裕的。

男人問：“呀，你們來我家是有什么事情嗎？”

我把來這里的緣由告訴他時，年輕的女人正給我們倒茶。倒完茶，男人讓女人也坐下來，聽我們把話講完。

“原來是這樣啊?！蹦腥藪熘θ?，撥動手里的檀香念珠，說，“確實是這樣。我每天只讓他吃一頓飯，何況我們也只吃一頓飯。既然他受不了這罪，那就讓他們離婚吧。”

我和潘多聽了他的話有些吃驚，沒想到人家能這樣坦白。更無法理解的是，這么富裕的家庭，怎么過著那么拮據的日子。

“擁有財富親戚滿門，沒有財富形同用人。這是先輩留下的經驗之談。還說財富似菩薩，守財像魔鬼。要是我不這樣節省，怎么能有現在的一切？”男人帶著驕傲的口氣說。

“那么你同意女兒離婚嗎？”我問。

“他是個無福消受之人，那就隨他的愿吧?！蹦腥嘶卮鸬煤芨纱?。

“主要還要看你女兒的意愿。”潘多說。

“那你問她吧?！蹦腥讼蛩畠号?，說，“她跟我的想法差不多。”

他女兒抿著嘴，什么也不說，接著淚水從眼眶里滾落下來，滴落在衣襟上。當我們再次問她是否同意時，她決絕地說要離。我們擔心她這是違心的話、氣頭上的話，讓她再考慮一段時間。

“不需要考慮。我們沒有小孩，離了雙方都脫離了苦海?！彼畠赫f。

我們看到再說什么也沒有用，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協議書，讓她簽字摁手印。她把名字寫得歪歪扭扭，再把拇指摁在上面。

我們回去的路上給那個男人打電話，告訴他女方同意離婚了，讓他到縣法院來簽字摁手印，我們再發放離婚證。

“訴訟費還要我們湊嗎？”潘多在后座上問我。

“不用湊吧，讓女方家出。”我賭著氣說。

“他們家的日子就是餓鬼過的日子，再有錢，也不會有誰羨慕?！彼緳C憤慨地說。

那個男人來縣法院辦理手續了。我和潘多中午請他在外面吃了一頓飯，準備給他一點兒錢。他卻拒絕了，說現在工地上打工，等完工后領到工資就回老家。我們在街道上告別。他消失在街角，后面再也沒有見到。

風雪飄落的夜晚，格桑丹巴還講了許多許多的故事。這讓我對草原牧民生活的那些想象徹底地被擊碎了，讓我多了一份審慎。

離開縣城的這天，天空完全放晴，汽車在藍天與白雪中馳騁。我心里卻沒有一點兒快樂，因為在這塊草原大地上發生的故事壓在了我的心頭。

【次仁羅布，藏族，西藏自治區文聯黨組成員、副主席，西藏自治區作家協會主席，西藏民族大學駐校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祭語風中》，中短篇小說集《放生羊》《強盜酒館》，報告文學《廢墟上的涅槃》，兒童系列繪本《雪域童年》等。曾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第六屆汪曾祺文學獎等獎項?！?/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