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年代的愛情》:純真和愛情去哪了
“一個錯誤的開始,可不可以有個正確的結果?!?/p>
當電視劇《純真年代的愛情》中,瞿樺向方穆靜說出這句話時,多少理解了創作團隊的苦心:以此概括一代人曾經的遭際與奮斗——他們經歷了苦難,甚至始于迷茫,可憑著良善與堅持,最終修成了正果。也許,這是個不錯的概括。既契合“先婚后愛”的劇情設定,也符合年輕一代對老一代的認知,且為深入思考提供了空間。
《純真年代的愛情》豆瓣評分7.3,高于平均水平,但也有不少網友提出批評,如“年代言情劇≠年代生活劇”“選角跟原著完全不搭,也是醉了”“總有種披著‘年代劇’看‘偶像劇’的感覺”“工業糖精換了個時代戲的殼子”……
有人愛看花開,有人愛看花落,意見紛紜是常態,《純真年代的愛情》中演員們的表演有功力,細節把控也很努力,但為何與《人世間》《父輩的榮耀》等相比,似乎總差著一口氣,差的這口氣究竟是什么?
一套敘事策略回應兩種質疑
在類型劇中,“年代劇”堪稱最難拍:老一代觀眾帶著審視的眼光觀劇,年輕一代觀眾覺得與己無關?!澳甏鷦 北仨氁业揭环N敘事策略,能同時打消“不像我們的生活,不真實”和“太像他們的生活,沒趣味”這兩種質疑。
《純真年代的愛情》采取了傳奇架構。主線是女主角費霓(孫千飾)為獲得推薦上大學的資格,主動承擔起照顧失憶英雄方穆揚(陳飛宇飾)之責。隨著方穆揚逐漸康復,費霓又陷入新的麻煩,想讓插隊的哥哥回城成親,可家里房子太小,哥哥回來沒地方住,她突發奇想,與方穆揚假結婚,這樣廠里會給他們分房,也能因此拯救哥哥的愛情。副線是方穆揚的姐姐方穆靜(郭曉婷飾)受困于家庭出身,為進入科研項目小組,她嫁給了出身好的瞿樺(王天辰飾),卻發現瞿樺追求自己,只因她的相貌近似其前女友妍妍。瞿樺作為醫學專家,未能在手術中救回妍妍,因此陷入自責,敏感、孤傲的方穆靜竟成了別人的“替身”。
這兩段婚姻的共同點是,女方走進婚姻,皆基于實用主義的目標。在上世紀70年代,“很多人結婚也不是因為喜歡”被視為“常識”,為分房而結婚、為改善生活條件而結婚、為逃避閑話而結婚的情況不罕見,可在無愛的婚姻中,人會反思、會痛苦,也會改變、會成長。
費霓、方穆靜以錯誤為始,卻意外地都遇到了對的人:方穆揚出身知識分子家庭,聰明、好學、有才華,靠上進心一步步撫慰了費霓的不甘,從“失憶的傻子”成長為“可托付的男人”;瞿樺困于舊情,但他善于反省且有同情心,漸漸站到方穆靜的立場看問題,終于從“陌生人”變成了家人、愛人。
通過“撒糖”,《純真年代的愛情》創出一個新空間,對老一代觀眾和年輕一代觀眾都有吸引力。老一代觀眾,會被劇中“我們就像根草,擱哪里都能活下來”擊中;年輕一代觀眾,會被劇中“人在沒經歷過挫折之前,不知什么是最重要的”打動。一些年輕網友評價道:“用那個已經逝去的純真年代,撫慰了當今浮躁的心?!薄皩嵱弥髁x者,也可以很浪漫?!笨梢妼Α皩Φ娜恕钡钠诖兄毡樾?,足以跨越不同年齡、不同經歷。
劇中這些人物確實有“年代感”
敘事策略之外,劇中演員們的表現也是加分項。
上世紀70年代,確實有不少費霓式的人物,開朗、活潑、涉世淺,堅信好好表現就能得到更多機會。即使一次次愿望落空,也不氣餒、不懷疑。費霓這樣的文藝青年,在當時各個單位都有很多,所以那時候,一期文學刊物往往能賣掉幾十萬冊。費霓喜歡未來的嫂子,會直接說“你對我太好了”;為解決哥哥回城無房的問題,她首先想到的是犧牲自己。費霓的“憨”,是商品社會中的稀缺品,自帶著“年代感”。
方穆靜亦有鮮明的“年代感”。因出身問題,她敏感、多疑,常表現出夸張的自尊,以此來掩蓋她的自卑,貌似理性、實則恐懼,可她又無法做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對人間真情的期待成了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費霓與方穆靜有著共同的短板,即缺乏應對復雜問題的經驗,與劇中的時間設定契合。
在劇中,許紅旗(劉敏濤飾)這一角色也讓人眼前一亮,她本是車間工人,時代風云際會,她當上了大主任,可她自己不知為何能如此,只好努力裝作“這一切都是我努力得來的”“我明白運作規則”,這使她成了滿嘴套話、浮夸虛假的人。然而,在裝腔作勢的同時,許紅旗的內心殘存著人性中起碼的良善,只是她一直被騙——被花言巧語的手下馮琳騙,被極端勢利的兒媳凌漪騙。許紅旗沒能沉淀出與年齡相匹配的智慧,她的問題在于“蠢”,而非“壞”。
劇中也刻畫了一些特別“適應環境”的人,如馮琳、王德發、凌漪、陳東華等,在權力、利益的誘惑下,他們不惜出賣尊嚴和自我。未回避這些暗面,也讓該劇顯得更真實。
大招用盡未能掩蓋娛樂化硬傷
可遺憾的是,種種努力未能抵消該劇的“硬傷”——其敘事策略的底色是娛樂化的,是用獵奇、造夢等元素來迎合觀眾。所謂“年代感”,只是“先婚后愛”“多角戀愛”“霸總愛上我”等網絡短劇式的、驚悚夸張內容的偽裝色。娛樂化不承諾真實,也不承諾思考,它的唯一目標就是迎合受眾需求——如受眾沒有某種需求,就把它藏在其他需求中。
為把故事賣出去,創作者不惜將劇中方穆揚、瞿樺愚化為“金手指”——長得帥、工作好、背景雄厚、無比溫柔,他們總在危機時刻出現,再難的事也能輕松化解……是不是有熟悉的味道?有了他們“護體”,劇中幾位女性自然一路順風,可這就消解了全劇的深度。
此外,為了增強戲劇性,創作者還要給“好人”旁邊安排幾個“惡人”,在無沖突處硬凹出沖突來。于是,馮琳、王德發、凌漪等常為了“犯壞”而“犯壞”,甚至他們自己都未必能解釋清楚“犯壞”的理由??紤]到“壞人不能有好報”,創作者代行“天譴”——王德發甩掉女友馮琳,因后者已無利用價值,馮琳什么也沒得到,又回到車間……
劇中,這種離開“偶然”就寫不下去的包袱太多,給觀眾似曾相識之感——鋪墊了那么多“年代感”,竟然是為演一出“偶像劇”,落差這么大,真有點招架不住。
該劇還存在著商業邏輯與藝術邏輯的錯位——“年代感”服務于“把故事賣掉”,只能作為細節摻入,而非情節??汕楣澟c細節的區別在于,情節與故事緊密相連,是故事展開與轉折的契機;細節則可以進行工業化定制,隨時能組裝進來,也隨時能拆卸掉。如果一部“年代劇”有技術而無靈魂,就算打上再多真實的脂粉,也難激活其生命力。
審慎觀察才能突破“死循環”
現代人在日常生活中持續操練著讓渡、遵從、融入,而創作的價值就在于,它能提供一種醒覺,助我們超越消費主義景觀,真正認識自己。
可目前的大量創作卻陷入了某種“死循環”,呈現為一切都是故事,一切都可拆分并重組,一切都能用“發生—發展—高潮—結尾”概括,一切都可以還原成幾個母題……于是,懸念、對立、逆轉、撒糖等成了王道,每輪循環輸出的成果,只夠維持下一輪循環,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得到的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該如何超越困局?唯靠懸置能力,即在認識過程中對任何外在事務的存在不作任何判斷,暫不討論其是否存在、能否存在。創作者從居高臨下的概括轉向審慎的觀察。
現代人從小生活在社會景觀中,景觀已融入其成長過程,參與了自我塑造。很多貌似絕對正確的東西,其實是景觀輸入到大腦中的。在今天,這些景觀已耕耘了我們的思維模式、情感模式、認知模式,乃至下意識。只有改變這種思維方式,才能避免它的誤導。
創作者似未深思:曾經的年代是“純真”還是有不同形態?它是否也存在著多元性、復雜性?能將其簡單概括為“理想主義”嗎?在現實面前,理想主義的權重有多大?僅依靠少量信息和既定認知,便建構出一個過去,只會越走越遠。
以效率為借口,創作者的體驗生活正逐漸演變為三五友人聊聊梗、談點聽來的只言片語,便將“過去”拼湊出來??删幊龅摹罢妗庇离y替代本真,這正是《純真年代的愛情》差的那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