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清明》《作品》《紅巖》《芙蓉》 新大眾文藝如何再現大眾經驗
面臨數字化浪潮對文學生態的重塑,文學如何回應時代的叩問?新年伊始的眾多刊物給出的答案是:以先行者的姿態,踐行并深化新大眾文藝這一重大命題。以2024年《延河》的首倡為開端,這一概念迅速引發學界共振,最終被納入國家“十五五”規劃建議,眾多刊物紛紛投身這一時代浪潮,結合理論與創作兩方面的努力,建構起新大眾文藝的話語體系與精神空間。從眾多刊物發表的新作之中,能夠觀察到一種較為典型的敘事特征:一方面延續現實主義傳統,書寫基層生活與日常經驗;另一方面通過作品題材與敘事策略的調適,將大眾生活經驗作為敘事的關鍵資源,從一定程度上體現出文學期刊對大眾化問題的不懈探索。
2026年第1、2期,《延河》以專欄形式集中刊發“新大眾文藝”的理論文章,從“人民性、網媒性、公共性”三大要素出發,為解釋與評述這一現象提供了系統的分析工具。白燁談到,新大眾文藝的核心是“作為文學主人的大眾主體的覺醒與崛起”,呈現了人民大眾參與文藝活動突出的“自覺性、自動性與自主性”。這一論斷直指文藝人民性與大眾性的議題,將新大眾文藝從單純的媒介現象提升到文化權利的回歸。從這一角度觀察,《延河》刊發了大量聚焦現實生活的作品,其敘事對象以鄉村社會與家庭生活為主,題材選擇上注重展現普通人的生活經驗。如敖廣勝的《生父來了》描寫少女丁藍與生父、養父的糾葛,寫盡貧困家庭在生存壓力之下的尊嚴與抉擇;楊光舉的《隱身衣》則以冷峻的筆觸,刻畫鄉村少年楊小霜因為身份缺失的掙扎與幻滅。這些作品超越了簡單的苦難敘事,體現了普通人生活的復雜性與深刻性。
《芙蓉》2026年第1期中,劉慶邦的《月夜獨行》描寫青年鄭海豐被派往縣城拉柴油的經歷,接續了現實主義文學傳統對勞動經驗與普通人物的關注;夏天敏的《建房》通過農村社會的現實邏輯、普通家庭的選擇困境,揭示基層社會的欲望結構及其嬗變。向本貴的《當陽坡》則聚焦村莊搬遷的爭論以及村民通過電商平臺銷售特產、發展經濟的過程,體現了鄉村中傳統文化與現代網絡、市場機制的交織與碰撞。這類作品往往承擔著現實觀察的功能,也持續關注著大眾與文化之間的緊密關聯。
類似地,《紅巖》2026年第1期中出現于顯眼位置的是“敘事”欄目。這一欄目集中刊登了四則短篇小說,整體上呈現出較為明顯的現實經驗導向。值得關注的是,其表現對象也從農村擴展開來,如《164路站牌》以公交站這一公共空間為中心,通過不同人物停留與相遇的片段,拼接出城市生活的多樣面貌,擴展了書寫大眾生活的范疇,強化了文學敘事與基層社會之間的聯系。與此前文學期刊中常見的宏大敘事或歷史題材不同,《紅巖》與《芙蓉》的作品更側重書寫普通個體的生活經驗,敘事題材與人物身份均具有社會普遍性,也更容易讓讀者在閱讀中產生共鳴。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盧一萍發表于《清明》2026年第1期的《你為什么要去阿里》以邊防軍人艾崗巴跨越數千公里從“世界屋脊”調到北邊的赴任之旅為主線,串聯起一個家族四代人獻身邊疆的壯闊史詩。小說不只是對軍旅題材的文學書寫,更將主題的人民性、時代性與筆觸的個體性、經驗性有機結合起來。艾崗巴來自一個戍邊家族。從犧牲的祖父艾喜河、大伯艾噶爾到父親艾札達,這個家庭的命運最終與邊關緊緊纏繞。艾崗巴選擇追隨前輩的腳步,是因為“我突然產生了這個想法,然后就像中了魔一樣”,這是中國軍人家國情懷最樸素的表達。他的故事不是孤立的英雄傳奇,而是無數軍人家庭的縮影。整部小說的主體是艾崗巴隨老萬的軍車從葉城出發、穿越新藏公路前往阿里的赴任之旅。這條路平均海拔4500米,堪稱世界上路況最差、海拔最高的公路。盧一萍以近似紀實的筆法,詳細記錄每一程的艱險:庫地達坂的陡峭、麻扎達坂的險惡、黑卡達坂的漫長、界山達坂的令人窒息……每一個達坂都是一道生死關,每一次翻越都是一次對肉體和意志的極限考驗。這種對個體經驗的細致書寫,使讀者能夠切身體驗邊防軍人的艱辛與偉大。如結尾指導員劉世哲所言,艾崗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他的選擇出自情感的召喚、理想的牽引——他想替父親抵達那個從未去過的地方。這種個體情感的驅動,恰恰是新大眾文藝的特點:其書寫不回避私人性,而是從私人性出發,抵達更為高遠的時代精神。
當代文學期刊保持專業化的同時,也嘗試與大眾文化的變化同調。譬如《延河》中,素人作家如王計兵、曹兵也開始與專業作家并列。當前,文學刊物不再獵奇式地強化“素人寫作”的“標簽”與“苦難”,而是引導讀者關注作品本身。吳燕青的《在香港的離島種菜》發表于《作品》2026年第1期,以生動細膩的筆觸描述了她在香港大嶼山租地種菜的真實經歷。吳燕青的身份多元,她是妻子、是母親,也是一位從醫生轉行的教師,是現代化都市中的普通職業女性。她的寫作動機并非來自專業作家的職業自覺,而是源于種菜這一生活實踐所帶來的心靈觸動。生活于香港這一“走路都要奔跑的城市”,她的時間被工作、通勤、育兒切割得支離破碎,種菜是她與碎裂時間抗爭之中安頓身心的生活方式。從尋找土地、購買種子、學習耕作,到與蚊蟲搏斗、與鳥雀爭食、與臺風暴雨抗爭,吳燕青以接近日記體的方式,記錄了種菜過程中的動人細節。她的記錄沒有刻意的修飾,卻通過泥土的芬芳與汗水的咸澀,自然生長出動人的力量。
整體來說,上述刊物既體現出文學期刊長期延續的編輯傳統,也體現出新大眾文藝語境下文學邊界的擴展。一方面,大多數刊物仍然延續了傳統文學期刊的基本模式,即以小說為核心體裁,以專業作品維持文學權威,以理論文章提供思想支撐。另一方面,刊物對敘事題材的選擇也明顯增加了現實經驗的比例,使普通個體的生活經驗逐漸上升為文學期刊主要的內容來源之一。如果說傳統文學體制往往強調作家的專業身份與文學技巧,新大眾文藝則更強調大眾主體與生活經驗。目前的文學期刊中,上述兩種邏輯并未完全彼此取代,而是處于一種復雜的并存關系之中。上述刊物的總體結構正體現出這種狀態:現實經驗敘事擴大了文學表達的社會基礎,而實驗性寫作與理論探討則維持了文學場域的內部結構。從題材上,我們不難發現新大眾文藝的廣闊天地——從鄉村青年的困境抉擇,到都市女性的心靈安頓,再到邊關軍人的犧牲奉獻;既書寫日常生活的煙火氣息,也書寫極端環境的生命堅守。這種多樣性,正是新大眾文藝生命力的體現。
(陳海紅系廣東藝術職業學院藝術人文學院副教授,郭超系華南師范大學外國語言文化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