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在記憶里的民族榮光
鮑堅的小說《明月關山笛》(四川文藝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內核是革命歷史故事,他在寫法上另辟蹊徑,甚至是別出心裁。
作品由“我”和妻子借著休假“回家探親”說起,不料“平添了一場風波”。原想好好陪陪老丈人,哪知道牽涉出老丈人回憶往事的頻繁激動,特別是讓他意難平的“三次出走”。作品講述了一個有志青年在緊要關頭的道路選擇,折射出一個國家在困境中重獲新生的歷史過往。小說把“寫什么”和“怎么寫”有機地統一起來,在多個方面顯示出融合性敘事的鮮明特征。
作者由“回家探親”循序寫到“三天陪岳父說話”、走訪同心莊、探望紫英阿姨等,由岳父“三次出走”的往事講述,阿修伯、杖伯等人的補充回憶,又連綴起岳父當年尋找和參加革命的經歷。在書中,把當下現實與過往歷史有機聯系起來,讓人覺得自然而然和充滿引力的,是笛子古曲《關山月》。“我”無意中吹響《關山月》,引起岳父的興致與注意,回憶起當年春玎伯吹奏《關山月》的情況。“我”在踏訪同心莊時,杖伯拿出一根老竹笛,這是當年春玎伯自制的,用于學吹樂曲,經常吹奏的就是《關山月》。古曲與竹笛,關聯起父輩的友誼,也留存歷史的風雨。知道了這一切的“我”,更珍惜這根竹笛,也更珍重這根竹笛所負載的父輩記憶。
一首古曲,一根竹笛,讓歷史與現實自然地連接起來,也讓古曲和竹笛成為記憶的符號和情感的寄寓。《關山月》已經超出原有的意涵,成為歷史記憶的特殊符號,是征戰歲月的藝術象征,凝聚了烽火年代的革命激情,寄托了戰友之間的深厚情誼。巧妙的構思與獨到的敘事,使得作品在現實主義的本色之外,陡然平添了詩意的品格和浪漫主義的氣息。
作品記述父輩往事,沒有像這類題材寫作通常所采取的正面敘述方式,而是由父輩的回憶和后輩的“打撈”來側面敘述。這看起來斷斷續續、影影綽綽,卻有著別樣的藝術效果,那就是通過種種勾連,把“別人的故事”變成“我們的故事”。
岳父當年的“三次出走”,緣于他目睹共產黨員慷慨就義、視死如歸的情景,受到強烈震撼并且萌生出向往之意。第一次“出走”,沒有找到游擊隊,卻碰到國民黨軍隊,“在樹上不吃不喝待了兩天”,只好怏怏而歸;第二次“出走”,在山上“遇險”并碰巧救助了游擊隊員,卻又與革命隊伍失之交臂;第三次“出走”,遇到紫英阿姨、春玎伯伯,終于找到游擊隊,并且大顯身手幫助游擊隊制服了敵人。這些故事,讓“我”聽起來感到驚心動魄,又揪心不已。
在岳父、春玎伯、阿修伯戰斗過的地方,聆聽他們的故事,尋訪他們的足跡,他們堅定的理想信念、九死一生的戰斗歷程讓人心懷敬意。因為是親人的生涯、父輩的經歷,不僅不再遙遠,而且宛如近在眼前。國家的事與自家的事水乳交融,讓人倍覺溫暖,令人無比親切。作品具體而生動地揭示了家事與國事不可分割、人民群眾與革命事業血脈相連的深刻道理。
作者在“后記”里講到他在寫作中之所以精心營構、不遺余力,就在于“我不希望我的作品成為老生常談”。作品讀來輕松引人,讀后意味深長,原因就在于作者滿懷對父輩的深摯情感,以話家常的方式,探尋留存在現實中的歷史遺跡,講述沉潛在記憶里的民族榮光。作品輕中有重、柔中含剛,實現了革命歷史題材書寫的新突破,因而別具藝術價值,值得關注。
(作者:白燁,系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