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2期|劉照進:曠野中生長
一
落在山坳口的祠堂(鄉愁館)像是一個展覽的序言,整個村莊都在被它完整描繪。它的內涵大于山川,在時間遺址上不斷延展。
始建于清光緒十九年(1893年) 的周氏宗祠坐北向南,木質結構的三合院落,青石地面磨得溜光,縫隙間填充著細小的植物根莖,青瓦鋪陳的房頂落滿枯葉。大殿中的廊柱,布滿密密麻麻的蟲洞,細看,見白色蟻蟲拱游其間。廂壁上的祖先畫像散發出幽古肅穆之氣。
沉默少語的村支書是位穩健的中年漢子,眉宇間隱隱有祖先的遺風。某種意義上,他就是新的“族長”。當他從腰間取出鑰匙,哐當一聲打開大門的時候,也把一個家族的秘史徐徐向外展開。
我對家譜有著切身的遺憾。小時候聽人講,我們的祖先是從陜西遷徙而來,常見父親戴著眼鏡翻看一本線裝舊書,豎排的毛筆小楷,卷邊處字跡模糊。那是若干年前散居在貴州湄潭、重慶彭水的家族分支共修的一份家譜。寨子里常有手藝人來,自報家門住地,敘起家族事,和寨上老人序齒論輩,仿佛找到組織一般,主客之間便親切異常。可惜我們家族沒有修建祠堂,讀書識字的人少,也沒人組織續譜,那本破爛的書最終不知去向,漸漸地就丟失了家的根脈。
陽光讓院壩看起來更加空曠也更加深刻。相較于室內的文字和圖像,地面那些溜光的石板更具備歷史雕刻的準確性。那是時間對腳印的認證。一個家族的腳印,始祖的、先祖的、曾祖的,行行復行行,補丁連著補丁。
腳印也是一種流水,在歲月奔瀉的河床中,石頭被磨光表面,也收藏了汗滴和老繭。
一部村莊史和家族志,似乎僅需這一院壩的溜光石板就已足夠表達生動。
身邊的景致有著冬日的蕭瑟之美。竹籬圍欄上枯藤纏繞,灰的枝條和綠的葉片交織,青菜和胡豆苗占據地壟中心,見縫插針的是那些無名小花。站著的是樹,坐著的是竹蔸,燒過荒的土坡在等待一次耕種。
眼底下的古寨像被一把碩大椅子托舉在山灣。青瓦層疊,古林掩映下,仿佛一池連根接莖的荷蓮。遠處的山兀自延綿,廖賢河在低處,被山腳剪成規則不一的錦緞。綠得發亮的是河水,灰得深沉的是天空。粉白的公路從古寨邊緣穿過,一會兒躲藏,一會兒顯露。公路與河流之間,成塊的農作物舉著不規則的常綠。
樓上古寨是一座以周氏家族為主的血緣村落,具有五百多年歷史。在人們普遍崇尚水泥鋼筋的時代,樓上依舊能夠完整地保存著明清時期的古建筑群,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壯舉。十多年前我組織過一次采風,在一個土家山寨,見到近百棵古楓樹規整有序地把整個村落四面包圍,村道上的幾棵,臉盆大的樹根露出地面,虬須盤桓,空隙能容小孩穿過。寨子里的建筑也是一律的青瓦木房,依山順勢,錯落交疊。寨中老人講,這些古楓是老祖宗特意栽植的,已有三百多年歷史。寨子處在陡峭的懸崖頂上,公路難以修上去,人力背運困難。我向他們提出建議,務必保護好這里的原始生態,可惜幾年后依公路上山,那些古樸的舊房瓦屋便被水泥鋼筋替代,古村落風貌不再。
我將這樣的感慨表達出來的時候,詩人老朱會心一笑。靦腆的詩人比村支書似乎更了解古寨。他在陪同中不斷地講解,對寨中的一景一物都如數家珍。
老朱老家離此不遠,小時候常來古寨走親戚。他的姑姑朱元美和姑父周正齊一家就住在古寨。
童年的老朱和表兄弟們在古寨中玩耍嬉戲,上山放牛、下河摸魚,在曲里拐彎的古石巷子里捉迷藏,去蒿草叢生的古墳頭躺著曬太陽,看紅紅的燈籠和春聯在家家房檐下懸掛,聽村子里早起的廣播催促人上山,炊起煙落,雞鳴鳥啼,美好的境遇夢一樣灌滿他的童年。
成年之后,他又多次到古寨,看望姑母姑父,也是故地重游,去踏訪美得絢爛的童年夢境。作為教師和詩人的老朱,已經有了重新打量樓上古寨的視野和胸襟。
往事在追憶中打開。一種強烈的情感推動著他,也誘惑著他,讓他壓抑不住心頭的熱忱,一頭撲進古寨,走山訪水,尋古問根。只要一閉眼,他就能想見,那些穿寨而過的石板小巷,那些雕刻精致的木質花窗,古井邊的巨大楠木,轉動有聲的水碾房,依山而建的青瓦屋,一縷縷灰白的炊煙,搖曳飄渺……
迫不及待,老朱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將“養在深山人未識”的遺憾,變成眾人皆知的驚喜。他將樓上古寨的圖片和文字收集整理成冊,不斷地宣傳、反映,最終引起縣里的重視。一個古寨的新生在詩人的呼吁中被喚醒。
二
我的目光折向曠野。
我在努力尋找一棵樹。一棵被文字點亮的樹。“北斗七星”,以它為中心的古楓樹群,三百年,五百年,經過歲月淘洗,越加蒼古遒勁。
樹是進入村莊內部的向導,是解開村莊的密碼,也是村莊的靈魂和胎記。
一棵參天古樹和若干棵古樹枝椏密集,織成一張厚實的網,將天空一網打盡;又好似人的肺部拍片,經絡密織,黑色的鳥巢置于樹杈(我仔細數了一下,古樹上一共有十一個鳥巢),仿佛古老的村莊。那是鸛鳥的家園。
此刻,鳥巢和天空一樣安靜。
居住在樹上的上千只灰鸛,是樓上古寨的另一批主人。村民親切地稱它們“老鸛”,仿佛多年來熟識的鄉鄰。它們不怕人,人也不傷害它們,大家和睦相處。
每年立春前夕,那些身穿灰白衣裳的空中精靈,就會從過冬的地方趕回,烏泱泱一大片,在古寨上空盤旋,展示它們高超的飛翔技藝,“呱!呱!呱!”叫聲響徹十里。
老巢依舊,家園無恙。
煙雨迷蒙,山花開,河水肥,池塘從冰凍中蘇醒,魚蝦開始活躍,螺螄蟲在泥水中拱動。鸛鳥們開始辛勤勞動,捕魚,撈蝦,捉螺螄,撿貝殼,一派鳥間繁忙景象。
密集的古楓林,是鸛鳥們的起跑場和停機坪,在每天的晨昏更迭中,它們起飛降落,灰色羽翅把天空涂得無比豐滿。
有一年,從樹上掉下來兩只幼鸛,摔傷了,在地上掙扎,呱呱地叫,很凄慘。有人便抱回家去養,從田里挖螺螄來喂,小孩子去河里捉魚蝦,喂了好幾個月,傷好了,才把它們送走。
放飛的那天,兩只幼鸛“呱呱”地叫著,久久不愿離開。后來,有人認出在池塘覓食的鸛鳥,像是受過傷的其中一只,便對著鳥兒喊:老鸛——老鸛——鳥兒也不飛走,對著人扇翅膀,“呱呱”地叫。
中午時分的天福古井邊,有著時光濯洗過的清涼。七十四歲的馮運先老人帶著孫女蹲在井石邊洗衣服,“嘩嘩”的井水白銀一樣流淌,又似月光鋪滿井臺。老人雙手凍得通紅,孫女穿著大棉襖,臉上紅撲撲一片。問她家里明明有自來水和洗衣機,為什么還在這么冷的天氣來這里人工手洗,老人不言語,只是抿嘴微微一笑。又問叫什么名字?孫女在哪個學校讀書?依舊抿嘴。走出去老遠,終于認出詩人老朱來,說起當年曾經給予她的幫助,面色開始和潤,告訴我們兒子媳婦在外打工,自己在鎮上帶孫女讀書,風中隱約傳來她的說話聲,甚是模糊。
天福古井泉水甘甜,四季恒溫,無論干旱雨汛,水量從不減少。據傳,古時泉水便沿巖石順流而下,巖漿沖刷,日積月累,形成自然的龍嘴形狀。龍嘴前端布滿青苔,極富生態美感。井上蓋二疊交錯的懸山穿斗小青瓦頂建筑以蔽風雨。泉下建有上下兩池,上面洗菜淘米,下面洗衣濯足。
古井前面的楠桂橋始建于崇禎二年(1629年),由一塊二十多噸的整石構成,橋上有一水碓,下面有幾處碾坊,兩棵巨大的楠木和桂花樹拱衛兩側。圓圓的石碾整日被流水沖動,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井口南側有“輪水碑”,立于民國十四年(1925年),內容是樓上村民輪流用水的制度規定,以此解決用水糾紛。
古井不僅是人和牲畜、稻禾的生命之需,也是鄉村聚會的大舞臺。夜幕落下,山民荷鋤而歸,古井便成為他們洗滌和休憩的場所。家長里短,莊稼收成,天氣變化,都在古井邊交流。擔桶、水壺、瓦罐、暖壺,擔著抱著,“噗踏噗踏”過來一批,“噗踏噗踏”又離去一撥。油燈點亮格子窗眼,灶膛里火苗通紅,新鮮井水煮的一罐老茶,在陶罐里“咕嚕咕嚕”歡叫。
喝罐罐茶是當地人的習慣。
樓上村民家家有茶園,三三兩兩,遍布在山頭坡腳,矮矮的茶蘢總有三五百年的歷史。采茶,炒茶,揉茶,曬茶,他們精通每一個環節。臨了,裝進竹篾編制的笆簍,往屋壁上一掛,便是日久月深,直至茶罐里的水煮得歡了,茶葉和井水便一遇成緣,相映成趣。
三
明弘治六年(1493年)起,樓上為周氏族人世代居住,歷經五百多年的歷史沉浮,至今仍保存著世所罕見的古建筑群,鮮明的宗族文化和濃厚的耕讀文化,被譽為“佛頂山下的明清古村落”,是第四批中國歷史文化名村、第一批中國傳統村落、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第十一批中國華僑國際文化交流基地。
天下古鎮古寨多如牛毛,無非青石巷道,石礎石墻,青瓦翹檐,其中又透出諸多千篇一律的人為飾造。密密麻麻的店鋪,亂哄哄的人群,四海雷同的旅游商品,濫俗的套路讓人心生厭惡。
樓上古寨是獨異的,唯一的,脫離人間世俗氣又被煙火氣包圍。這些依山而建的建筑,包含明、清、民國、現代時期,其保存年限最長的達數百年之久。
一字型、曲尺型、三合院、四合院,全部建筑從山坡往上層層推進,縱橫連理,不拘一格,各成一體。院落與院落之間,古石巷道牽連,交錯迷惑,猶如迷宮。沿青石古巷而行,遇見一些“歪門斜道”的古民居(當地認為,龍門不正對堂屋,巷道不取直,圖的是“財不外露”的吉利),探頭進去,石板院壩收拾得干干凈凈,房檐上掛著燈籠,紅色對聯貼滿門框廊柱,堂屋中央甚至正房門楣都會懸掛牌匾,字體遒勁,顯得古雅大氣。窗欞間花鳥獸蟲,雕刻精致,栩栩如生。
順山勢的緣故,房棟與房棟之間并不在一個平面,很好地解決了排水問題,院壩屋環干凈爽朗。以三合院居多的村落建筑,據說與家族的姓氏有關。村民解釋,“周”字正好敞開一面,四面閉合就“困”住了(意即不能修四合院) 。另有說法是周氏祖訓不準修四合院,要用一種開放的視野、曠達的胸懷,去迎接外面的世界,子孫才能有出息。
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以上兩種解釋皆合情理,但據地勢地形而看,三合院在樓上似乎比四合院更加宜居。東、西、北三面環圍,獨缺南面,對面的佛頂山攜大小眾山綿延,留出一片開闊曠野,廖賢河從山腳緩緩流過。開門即可見山見水,視野大開,而且向陽透風,因此,樓上古寨居民雖居住在上百年的老房子里,但家家干凈整潔,人人神清氣爽。“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風雨蓑笠歸,廊下半壺茶,抬眼見山河,低頭滿腹詩。
轉過幾道石巷,翻過一處土坎,見一老人在屋門口削“捧瓜”(佛手瓜),神態悠閑。老朱說老人是他姑爺,已經九十一歲了,隨即便站在院壩里大聲呼喊。老人有些耳背,眼力似乎也不好,喊叫半天方才知道來人是誰。問及家人,說上山了,又問他自己能煮飯不,回答能。
見菜地里有一個廢棄的石火盆,用一塊整石雕鑿而成,四腳四方,保存完好,和真的木火盆一模一樣,堪稱鄉間石工藝術的奇跡,便感嘆樓上真是古董遍地,隨處是寶。
老朱回憶,小時候在姑爺家玩耍,住的就是現在村中唯一留存的馬桑古屋。
屋子不大,前面是灶臺,兼作廚房,后面攔成主人的歇屋(臥室),孩子們只能住樓上,又矮又黑,手一舉就差點摸到椽子。下雨天,“噼噼啪啪”的雨點在瓦脊上滾動,聲音特別響亮,仿佛在往人的耳朵里灌一樣。
“那時不知道馬桑樹屋的價值,只是覺得姑母一家住得比村子里大多數人家條件要差。也對村子很好奇,感覺和別處不同。”
馬桑古屋建于明代中期,清咸豐十一年(1862年),地方苗教興亂,燒毀樓上村全部房舍,唯獨馬桑樹古屋得以幸存。現今已成為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是樓上名副其實的鎮寨之魂。
古代民間用馬桑樹建房極為普遍。馬桑樹筆直、堅硬、耐用,人們常常利用馬桑樹來修建房屋和制作家具。據傳,樓上祖先在建造房屋時,全部使用馬桑樹作為主料,后來經過戰禍匪亂以及火災,家園蒙難,幾番燒毀重建,馬桑樹屋才退出歷史舞臺。
馬桑樹屋整體比較低矮,窗戶為縱橫格,沒有雕花。相對其他木質建筑,比較簡陋。隨著生產水平不斷提高,人們對居住和建筑的要求增加,馬桑樹屋被淘汰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
馬桑樹屬于落葉灌木,多枝叢生,長得矮小彎曲,枝條脆弱,不利攀爬。馬桑樹含水量大,幼苔長得很快,生木不易點燃。被老百姓稱為“無用之材”。小時候上山砍柴,因為不易燃燒,我們基本不選馬桑樹。馬桑樹還會結一種細小的紅果,綠豆般大小,掛在枝條間,人誤食后會輕微中毒。“馬桑樹兒長得快,一年發個嫩苔苔”,鄉親們也經常用這句話來調侃那些不求務實的虛浮行為。
在西南地區,廣泛流行一個傳說:馬桑樹過去是高大喬木,只是近兩三百年才變成又矮又彎的簇生灌木。用馬桑樹做建筑材料,過去也很普遍。
在樓上古寨,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張三豐路過此地,感覺困乏,于是將錐帽掛在樹梢上,人坐在樹下歇息,一覺醒來,見馬桑樹高聳入云,忙喊“你莫長了,快彎彎腰吧”,馬桑樹從此便彎下了腰。
作家蔣藍考證,“在尋常植物里,馬桑樹的別稱多達幾十種,比如千年紅、馬鞍子、空桑、扶桑、毒空木、水馬桑、鴨食木、雞瘟柴等等,如此之多的名稱暗示了歷史的隱喻和秘密。”在四川雅安、天全一帶的民間傳說里,馬桑樹變矮的原因與張飛有關。說是張飛經過一處馬桑林困乏極了,便把馬拴在樹干上,自己在樹下睡了一覺。醒來一看傻眼了,馬桑樹已長得老高,馬兒在樹上吊死了。氣得他用鞭子狠抽樹枝,從此,馬桑樹就變得又矮又脆。后來又有傳說,與張獻忠的坐騎扯上了關系……
蔣藍認為,馬桑樹變矮存在基因變異的可能性。“近幾千年的植物與今天相似,變化不大。可能有馬桑樹一科由喬木變灌木的特例。”學者黃權生《馬桑樹傳說建木考》的一段話似乎印證了他的猜測。
樓上保存完好的馬桑古屋,興許會成為將來植物學家們研究馬桑樹變異的一個標本。
四
八十四歲的周永萼和老伴居住在一棟清代修建的祖宅里。沿著古巷側身進入三合院,高大的建筑干凈利朗,窗戶檐口設計精致,雕花窗格造型優美,線條流暢,飛鳥走獸、梅花、蝙蝠等圖案各異,交相輝映,屋子里懸掛著兩塊匾額,一塊是“會紹稽英”,民國二十年(1931年),眾親友為其祖父鎮遠府學增生周學型七十大壽時做的祝壽匾,另外一塊“松操鶴算”,是眾親友向周學型的妻子贈送的祝壽匾。
老人的三個兒子都成家在外。大兒子周政文是銅仁學院美術系教授,次子周恒,畢業于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在北京工作。小兒子周怡在外自主創業。老兩口守著祖業,哪里也不去,逢年過節,兒孫們回來,天南地北的音調,在老屋里團聚一處,其樂融融。
讀過一年私塾的周永萼,年輕時喜歡下河打魚。那時候的廖賢河水又清又急,魚也多,他就自己編了網魚的工具,往“緊水”處一安放,幾個時辰后,竹簍里裝滿了活蹦亂跳的魚。老人現在還種著一畝水田,請人犁地,自己栽秧撻谷,圖一份快活。閑暇時候,老人就用稻草編織草凳,擱到村上的鄉村特色產業園里售賣。
樓上周姓是典型的書香世家,盡管周家歷史上并沒有金榜題名的學者,但從來不缺讀書人。據族譜記載,明清兩代,樓上周氏先后出秀才(包括增生、文生、稟生、貢生)三十余人。
離周氏祠堂不遠,有一處被稱為“九子十秀才”的古墓,扒開荒草,隱約可見墓碑上的對聯“案多黃卷曾傳子,篋有熊丸又授孫”。墓主是周氏第六代祖先周易之妻黃氏,古碑立于清嘉慶八年(1803年),距今已二百余年,主碑以“頂子”造型。石阡知府羅文思賜予周易夫婦“燕山丸熊教子,積光流厚”匾額一塊。典故出自唐柳仲郢幼嗜學,母韓氏用熊膽和制丸子,使郢夜咀咽以提神醒腦,以此稱贊母教子有方。從此,“丸熊教子”的故事便廣為流傳。
周易勤耕之余,酷愛詩書,留下不少詩作,“老去何曾更少郎,壽行八九意彷徨。延年家訓懷先澤,奕葉薪傳裕后昌。數畝田園溝道穩,幾年書案泮池香。兒孫滿眼頻歌舞,斜倚幾前看雁行。”這首《敘事》詩,體現的正是作者耕讀自吟、含飴弄孫的晚年愜意生活。
周氏家族耕讀遺風,代代有傳,周政文所著的《膴膴樓上》收錄周易、周之翰、周召風等周氏先賢留下的詩詞賦文近百首(篇)。
在進入古寨的大門處,兩邊的瓷磚墻體的兩邊貼著一副對聯,“上樓觀景觀樓上,臺硯書鄉書硯臺”,其上聯是族人周正典所作,可惜至今沒有配出佳對,只好勉強湊數。
周家后人在書法上也頗有底蘊,周氏家族不少人喜歡書法,逢年過節,家家必貼對聯,而且大部分家庭都是自寫自貼。在樓上,特別是臘月三十,便會出現家家寫對聯的盛況。書法成為樓上村民的一種養心喜好,深深鑲嵌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紫竹梅在墻上隨意攀爬,扁長的葉子東張西望,青苔溢出石縫,柴垛子堆放整齊,魚簍、笆簍、箢箕,拖鞋、棉鞋、膠鞋,墻壁上掛得滿滿當當;紅辣椒在篾器里攤曬,紅皮白心的蘿卜劃成薄片,用篾條子穿著,像陰干的小魚,紅對聯,紅燈籠,赤紅板壁,大紅木幾,褐紅葫蘆瓢,深紅棉衣,鮮紅塑料盆……滿院子的紅,耀人眼目。
周其炳的三合院是民國時期的建筑,青石板的街檐下,做針線活的鄰居圍著炭火盆,輕言細語的閑談有一搭無一搭。老人已經八十歲,戴一頂鴨舌帽,高鼻大耳,神清目明,收拾得十分利落。兒子在外打工,兒媳帶兩個孫子在縣城讀書。自己年輕時也在外搞建筑,后來患膀胱癌,在杭州做過手術,身體狀況不好,手指無力。自顧說著,也不沮喪,眉宇間透著淡定。老人年輕時是位嗩吶手,十歲就開始學吹嗩吶,雖然文化程度不高(小學畢業),但是愛好廣泛,算是鄉間難得的“文藝人才”。老人還會拉二胡,也喜歡看戲。說話的同時,就走進里屋,取出一把二胡,調試了一下弓弦,當眾拉了起來,一副陶醉的樣子。一曲未完,便呵呵地笑,連說,老了,老了。手一停,二胡啞了下來。
旁邊做針線活的老人就笑,陪著的人也笑。老人很有意思,問姓名,說沒有名字,問年齡,說忘了,問住處,說不知道。只是抿嘴淺笑,手上針線自如。
老人在做一雙布鞋。問縫給誰穿,旁邊的女人又笑,用嘴朝拉二胡的人拱一下。怕我們不明白,又說,現在不穿,將來才穿。
終于明白,老人是在給他的鄰居做老鞋(壽鞋) 。縫制的人于是開口,說自己叫鄧宗民,七十五歲,眼力極好,晚上能在燈光下穿針。
她對我們提出去她家看看的要求表示極度的熱情。跨一道溝,上一段坡,高石坎上坐落一棟干欄式木房,板壁用桐油漆得亮光,紅對聯掛得鮮艷,滿院子青石板。房子是三十幾年前修的,老人現在一個人在家,老伴去世十多年了,兩個兒子都在外打工,孫女大學畢業,在外地安家。
老人年輕時在寨子里是一位“能人”,會紡棉花,會織布,閣樓上還有一架紡織機。春冬閑暇時節,東家請,西家邀,裁衣縫襖,娶親時鋪新床、牽新人,嫁女時捆新被,梳頭發,給新生兒剪臍帶……為鄰居老人的壽衣壽鞋,她都忙得不亦樂乎。
院壩邊有一個棉絨做成的圓形狗窩,地上鋪著稻草,一只大花狗站在旁邊,靜靜地聽主人說話,神情溫和,太陽照在花背上,一晃一晃地發亮。坎下的畜欄邊靜靜躺著一副棺材,漆得黑亮。
想起她給鄰居做老鞋,不禁望一眼遠處,古寨中間,星羅的墳塋和房屋緊挨,像是另一種別致的建筑。
曠野里,生和死,一起生長。

劉照進,中國作協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民族文學》《散文》《解放軍文藝》等刊物。獲貴州文藝獎、冰心散文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