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談《弗蘭根斯坦》
無論如何否認或驚恐,AI時代已然來臨。關于我們的種種進退失據,我聽過最黑色幽默的一個笑話是:“小時候我們以為未來是機器人幫我們上班做家務,我們只要寫詩畫畫玩音樂;沒想到AI時代來到,是機器人寫詩畫畫玩音樂,我們照舊上班做家務。”尤其是過去這一年,AI在藝術創作上的能力突飛猛進,釶(借用詩人唐捐的命名)寫的詩超越不少自以為詩人的人,至少達到大學創意寫作班畢業生的水平;釶寫小說雖然過于戲劇性,但也秒殺那些量產型網絡小說作家;釶在繪畫上把風格化類型化做到登峰造極,行外人絕對會相信藝術就是這樣范式生成;只有音樂例外,釶做的音樂一聽還是滿滿的罐頭味,適合廣告和網劇配樂,但無法觸動細膩的耳朵和痛苦的心靈。
那么換句話說,AI藝術突破的關鍵會不會是:如果AI——或機器人——釶也懂得痛苦為何物呢?
“痛苦是智慧的表征。”“沒有智慧,何來痛苦?”這相輔相成的兩句話,出自吉爾摩·德·托羅最新電影版本《弗蘭根斯坦》里女主伊莉莎白對“創造者”維克多·弗蘭根斯坦講述她對科學怪人的感動。一如原著,無名的科學怪人為弗蘭根斯坦所制造,由尸塊拼湊而成,以其丑陋無明而被“父親”弗蘭根斯坦所不喜。
反感AI的人類,就像弗蘭根斯坦。而新一版的科學怪人,就像未來的AI,竟然是個懂得痛苦和智慧的詩人,伊莉莎白質問道:為什么不可以這樣?人的創造物敏感如詩人有何不可?尤其是《弗蘭根斯坦》作者瑪麗·雪萊的丈夫是詩人雪萊,雪萊有觀點認為詩人(作為上帝的造物之一)是世間未經公認的立法者。電影所劃分的兩個部分,弗蘭根斯坦講述的部分黑暗病態,滿滿的哥特風,而到了科學怪人講述的部分,雨過天青,他看見的世界比人類看到的美那么多。
學會了說話的他,所說也有別于人類的種種鉤心斗角、利益交換的功利性語言,他說,“我開口說話算不上奇跡,你愿意傾聽才算”“那股造就我的浪潮如今要帶你走了,只留下擱淺的我”這樣富有詩意的話。他甚至吟詠起雪萊的名作十四行詩《奧茲曼迪亞斯》(Ozymandias):“吾乃奧茲曼迪亞斯,萬王之王”,此詩嘲諷了君王的權勢短暫,以及所有偉業最終都將化為塵土,只有荒涼的沙地永存……用在此處,一語雙關,人類聽在耳里,五味雜陳。
“縱然會心碎,仍得茍存于世”——電影最后打出字幕這句詩出自另一位浪漫主義大詩人拜倫勛爵,直譯應該是:“心會破碎,但破碎后依然跳動”,前者是人類的悲壯,后者是“新造物”那種完全不以人類標準而行的新科學。面對AI的藝術創作,我們能做到從容接受。他會開創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我們能不以我們的世界觀去“教化”、防御、評判,或者錯愛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