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6年第2期|崔故:無人之所

崔故,1998年生,甘肅臨洮人,畢業于蘭州大學。中短篇小說見于《人民文學》《湖南文學》《作品》《飛天》等刊物。
空間是有限事物的歸宿。
——斯特爾
我租住在建南街東路一處破舊的小區里,樓下堆滿落葉的草坪,時常趴著一只精瘦的黑貓。有時草地被撒歡的狗占領,它便蜷縮到遠處的花壇邊,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樣。某個雪后的黃昏,我親眼看它攀附墻壁,借著空調外機,爬到對面公寓六樓,透過留有縫隙的窗戶,鉆進了屋子。在第二天中午雪化盡之前,窗戶就被關了起來。此后半個多月,我再未見過它一面。趁著月底房租到期,我聯系對面公寓房東,趕在第二場大雪來臨之前,搬進了那間屋子。
整棟樓是東西走向,上樓需要通過架在兩邊的樓梯。到我住的地方,得繞轉五次,穿過長長的廊道,走到樓體最中間的地方。廊道只有半人多高的水泥隔擋,貼著長條狀的白色瓷磚,不少裂縫,夾帶著細長的黃色污垢。進到屋子,窗外就是黑貓平日睡覺的草坪,還能看到我之前租住的房子。這棟樓年代久遠,是小區里最早的一批,設施陳舊,環境臟亂。最初來到城市謀生,我跟著中介,說了預期價位,就被帶到這里。看到具體狀況,我咬牙選擇了對面那棟,一直住到現在,不想最終又回到此地。屋子面積不大,客廳就是臥室,靠窗位置做了隔擋,算是廚房。衛生間在進門右手的墻角,塞著洗衣機,只留下轉身的余地。看房前,房東承諾有二十多平,進屋后我提出質疑。他說半月多沒住人,自然會這樣,讓我多待些時日,情況會有好轉。不過窗臺落灰的紙盒和角落的蛛網,證實屋子已許久無人居住。我無心與他爭辯,交接好手續,付完錢款,就把他攆出了房子。屋里沒有黑貓的蹤跡,窗戶夾縫里留著幾縷黑毛,證明它之前來過。暖氣生滿鐵銹,熱量并不充足,我還是留著窗戶縫隙,期待它再次現身,好在這狹小的牢籠,把它完全捕獲。
我花了兩天時間熟悉整個屋子的布局,細微到木質地板的塊數和屋頂邊沿蛛網的大小。黑貓自上次在房間里消失,一直沒有露面。當時我迫切租下這個地方,就是擔心有人失手把它關進房子,讓它無法出逃直至死亡。好在跟隨房東第一次進入,屋里并沒有預想的場景。之前好多次,我都看到它在這間屋子附近游蕩,上次進入房間,可能是習慣使然,或者是一次次試探的最終結果。如今它雖出逃,不過能來這里,肯定是被特別的事物吸引。線索指向房屋本身,我購買卷尺,找來相機,開始劃定屋里每樣物品的位置,又從小攤淘來放大鏡,觀察每一個可能潛藏答案的角落。終于在某個雪后的夜晚,借著清冷的月光,幾聲貓叫傳來,先是模糊,而后清晰。我起床辨別方向,最終在左手緊挨長桌的墻壁,找到了聲音的來源。左邊房子無人租住,我披上衣服出門,來到窗前,打開手機燈光,透過玻璃照進去,除了傾倒的桌椅和凌亂的衣架,沒有任何值得關注的事物。貓叫聲還在延續,我只得返回,打開廚房一側的窗戶,期待它自投羅網。之后幾天,聲音還是斷續出現,變換著方位。我站在房間中央細聽,無法準確判定,不得已出門尋找,聲音卻無一例外指向屋內。我試圖從中找到某種規律,甚至撬開通往樓頂的門鎖,希望在屋頂上方發現它的蹤跡。不過一切都是徒勞,我只好把目光重新轉向房內。叫聲持續一周,終于停歇,次日被木板的咯吱聲代替。地板和墻壁的縫隙,都間歇爆出尖銳的炸裂聲。無風的夜晚,窗扇和窗框不時碰撞,響動讓人無法入睡,用廢紙塞進間隙,也無濟于事。房間各處的蛛網開始相繼斷裂,原本緊貼墻壁的木床,已向右移出三十公分,似乎整棟樓正在向右塌陷。我懷疑睡夢里出現過地震,畢竟這座城市時常處于不安之中。在某個周末的清晨,寒氣透過漏風的窗戶,順著墻板的裂縫,流散到房屋各處。我起床查看暖氣的溫熱程度,準備向房東投訴。回頭看向床鋪,與墻壁的間隔更大,目測已有一米。我找來卷尺測量,終于發現近日所有問題的根源,不過是整間屋子擴張的緣故。
屋外傳來敲門的聲響,我撿起床尾短褲胡亂套上,光著膀子要開門。不過大早上有人前來,很是蹊蹺,我先披上外衣,拉開了窗簾。窗戶蒙著一層冰花,看不清具體情況,隱約有黑影晃動。我貼近想要確定,一張大臉也隨了上來,嚇得我后退半步。外邊確定屋里有人,敲門聲更加急促。我不得已打開房門,一股寒風順著廊道鉆入,跟隨而來的還有三個陌生人。他們身高不等,其中兩個明顯高于另外一個。那兩人穿衣相同,都是破舊的過冬棉衣,袖口和膝蓋多有磨損,上衣口袋鼓鼓囊囊,手里還提著工具箱。他們立在房門兩側,上前半步,就已把門口完全遮擋。最矮那個撐開雙手,從兩人中間擠入,斜抬腦袋左右看看,斥退了他們。他隨即拍拍風衣上沾染的霜塵,抖落下的寒意,被清晨的風帶進臥室。我剛要開口提問,他已將左腳邁過門檻,順手摘下圍巾,問我可有掛處。我被他的氣勢壓倒,只好順著他的話,說剛搬過來,沒有置辦什么家當,可以先搭到椅子上。他側身從我身邊經過,把圍巾放在椅背,向屋子更深處走去。另外兩人也隨進來,卸下毛絨的護耳,分別卡上圍巾兩側的椅背,轉身擺弄起工具箱。三人當中,明顯最矮的那個握有話語權,應該是領隊。我跟隨他到狹小的廚房,問他闖入我的房子,到底是何緣故。他不回答,抬手猛地一推,把窗戶關緊,聲音大到兩個跟班停止了手頭工作。他轉身看向我,說以后窗戶再也不許無故打開,讓那只黑貓借機跑掉,可是會壞了大事。他如何得知那只黑貓的事情,而且這話的意思,是貓還留在屋內?聯想到屋子擴張的怪事,我敲敲外移的墻壁,指著與書桌的縫隙,問他屋子出了什么問題,又與那只黑貓有何關系。他踮起腳尖,拍拍我的肩膀,從上衣口袋掏出香煙,放到嘴邊點燃。他示意我也來一根,我搖頭表示不必,他隨手扔給一旁跟班。其中稍矮那個先探起身子,伸手抓住煙盒,抱在胸前,半蹲在地上。另一個撲了空,轉身來搶,兩人扭打在一起。他咳嗽一聲,止住兩人胡鬧,說他帶工人過來,就是為了解決房子的問題,讓我少安毋躁。說完,他吐口煙,坐到椅子上。因為兩個護耳墊在后背不舒服,他取下扔到旁邊床上,開始指揮兩人工作。高個硬搶不行,只好軟磨硬泡,終于討到一根,別在耳朵上。聽到吩咐,他自覺打開箱子,翻騰出卷尺墨盒鉗子螺絲刀黑膠布,依次排列在地上。他還要再找,被矮個敲敲腦袋,才停下來。兩人很有默契地拿起墨線盒,一個走向左側墻壁,另一個靠向右側,中途地上的阻擋物,都被他們清退到了兩旁。等到達墻壁邊緣,兩人才蹲下身子,盯緊墨線。矮個甚至半跪在地上,等線條繃得筆直,才輕輕提起,等到足夠高度,瞬間放手。地面多出一條黑線,牢固印在木地板上。左側靠墻位置,因為墨盒擋著沒有印上,他們交換位置,又來了一次。兩線并列,沒有任何分岔,新補的順延之前的線條,如同舊作。領隊在椅子上露出滿意微笑,從口袋又掏出一盒煙,扔到他們中間。矮個搶占先機,又抱到懷里。高個說什么也不肯,撲上去壓他到身下,妄圖搶回。領隊起身從他們身旁經過,分別查看左右兩處墨線的邊緣,告訴我房子擴張已有些時日,接下來速度會更快,讓我提前做好準備。他停頓片刻,掏出巴掌大的筆記本,拿筆在封面敲打,問我住進來的日期。我說了具體時間,他轉過身去,拿筆鼓搗半天,才回過身子,問我最后一次聽到貓叫,是什么時候。我記不太清,只好如實回答,按他指引,框定出一個大概的范圍。他點點頭,踢了身邊還扭在一塊的跟班,指使兩人在房間翻找。得到命令,兩人站起嘀咕一陣,開始分頭行動。矮個爬到我的床上,掀開枕頭被子,搜尋無果又轉戰衣柜。高個垂手到我跟前,詢問是否有不用的衣物或毛巾,借他一用。我受不了如此冒犯,喝止他們,卻不起作用。能使喚他們的只有那個領隊,但他正靠著暖氣片打盹,手里攥著的筆記本,快要掉落。我到他身邊喚醒他,讓他停下跟班的舉動。他微微抬頭,說這是必要的程序,如果我想弄清楚一切的話,最好由他們去。我只好作罷,看高個還站著望我,便找來不用的短袖T恤和毛巾遞給他。他謀劃好位置,把兩條毛巾展開扔到床邊,依次跪到上面,又弓下身子,把短袖T恤鋪開,墊到胳膊下。他調整位置,等整個身子完全和地面平齊,便挪動雙腿,蠕動胳膊,鉆到了床底下。床邊有隔擋,他個子高,但身子瘦小,橫截面并不顯大,就這樣還是擦著床沿,勉強進去。里面空間開闊,應該足夠他伸展拳腳。我不清楚他們到底在找什么,這間房子所有存在的東西,都是稀松平常之物,不可能隱藏有什么秘密。兩人搜尋許久,連衛生間和天花板也沒放過,最終空手站成一排,立在領隊面前。可領隊耷拉著腦袋,已經睡過去許久。眼看陷入僵局,我晃晃他胳膊,叫醒他裁決。看到站定的跟班,他站起身子,把筆記本收進風衣口袋。我本以為他會生氣,畢竟兩人沒有任何發現。但他點點頭,派遣他們繼續工作。兩人拿起螺絲刀膠帶,開始各自忙活。我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質問他剛才的翻找有何意義。他擺弄雙手,站到窗戶漏進來的陽光下,要我務必找到那只黑貓,盡早交給他,其間不能離開房屋半步。我疑惑他的要求,說不離開這里,怎么可能找到那只貓?他說這條不是要求,而是忠告。我又問他貓的下落,剛才跟班搜尋無果,就證明貓根本不在房內,又如何搜尋?他說貓不在當下的房里,它已逃至房子還未擴張的空間,等房子擴展到極限,那只貓將無路可逃。我疑惑他的說辭,房子擴展些時日,樓體承受不住重量,不等找到那只貓,就會坍塌,到時連我帶貓,都將死路一條。他輕輕搖頭,嘲笑我還沒弄清楚狀況,叫住跟班,讓他們報告房屋測量的數據。稍矮那個停止擰螺絲,站直身子,說長6米,寬4.8米。他命令高個帶著卷尺出門,讓我跟出去。到了廊道,陽光斜著鋪滿門前的區域,令人一時睜不開眼睛。他讓兩人撐開卷尺,重新測量。等他們占好位置,我蹲下身子,看卷尺數字,居然是最初的5米。我懷疑他們的工具,找來自己的卷尺,讓高個拿好尺頭,站在房屋右側起點。我拽著卷尺順墻而過,到左側位置,還是顯示只有5米,等拽到室內一樣長度,已經到隔壁房子窗邊。領隊說屋里屋外,并不共享一個空間,讓我毋需擔心屋子的安全。我說難怪時常聽到那只貓叫,卻尋不到來源。他見我已經相信,先行回到屋子。我跟進去,問他如果找到那只黑貓,有什么獎賞。他在屋里為數不多的光照下挪步,兩個跟班也湊過來,慢半拍跟著他一起。他思索再三,終于面對我站定,說按照慣例,我可以給那只貓起一個名字。簡直可笑,一個名字有什么稀奇?根本犯不上我浪費時間和精力。而且現在我是這房子的主人,房內所有的一切,都歸我所有,那只貓也不例外。他說,話雖如此,但沒有他的幫助,就算我遇到那只貓,也無法將它降服。說完,他揮揮手,矮個從工具箱翻出幾片鐵網,拼湊成一個籠子,又找來鈴鐺,放在里面。高個接過籠子,為了證明穩固性,提起來不停晃動,發出令人不安的噪音。我不信他的鬼話,抓貓買些貓糧引誘,已經足夠。他說我大可不信,不過到時遇到問題,可別怪他沒提醒。說完拿來鈴鐺,輕輕晃動,說鈴鐺可以輔助找貓。不多久,久違的貓叫傳來。我四下聽聲,又跑出門外,確定貓叫來自屋內。他果然有些手段。我租房就是為了那只貓,事到如今,信他也無妨,多個籠子和鈴鐺,方便到時抓貓。我準備接過那幾片鐵網,他移手給跟班,說不能白拿,得先簽訂協議。我還在疑惑,他就命令跟班把我摁到桌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放下,附帶著印泥盒。沒等我看清上面內容,兩個跟班就強拉我的左手,挑揀出大拇指,在右下角摁了紅印。他收好協議,快速折疊,放入口袋,出了房子。兩個跟班收拾完工具箱,搖晃著身子緊跟其后。我探出腦袋張望,他們已走到樓梯口。矮個顯得很開心,把工具箱讓高個提著,伸展雙臂,側轉身子,來了個空手翻。不想沒掌握好方向,腿劈到了高個身上。兩人都翻倒在地,工具箱里的東西雜七雜八,撒落一地。等兩人收拾好離開樓梯,我才想起沒有留下聯系方式,到時逮到黑貓,該如何交付。不過轉念一想,等我找到,必定養在身邊,有什么理由交出?他帶人過來單單表演一出滑稽戲,可不能讓我死心塌地,像那兩個跟班一樣臣服。
穿過廊道而來的陽光,已把屋子大半照得金黃,從門上窗口斜流而來的,最遠到達床的邊角。筆直的光線把空間的色調劃分為二,明暗過渡顯著。暗處通透且虛無,每一小塊都附著寒意。亮處多虧光線里流動的浮塵,除去色調的差異,才多出一些活力,顯得更為充盈。屋子被兩個跟班攪亂得不成樣子,我整理妥當,提起桌上鐵籠,學那位領隊,也在拉長的光影里踱步。光線已經到達極限,太陽傾斜到別的邊角,屋里很快暗下來。我找來晾衣繩,橫斜到屋子正中,把籠子和鈴鐺依次掛到兩側。鈴鐺靠近床鋪,我起身邁出半步,就能夠到、晃動它發出聲響。早飯被他們攪擾,沒到中午肚子就開始抗議。我找來鑰匙塞進衣兜,準備出門。臨到轉動把手,才想起那人說的話,在抓到黑貓之前,不許我離開房子半步。這要求過于可笑,就算嚴格遵守,也抵不住腹內空空。屋里除了臨期的餅干,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果腹。而且他也沒說何時開始,又該如何執行?鈴鐺安穩掛在晾衣繩上,輕彈一下,發出清脆聲響,很快引來貓叫。確認功能完好,我去到小區不遠的面館,吃上一碗碎肉拌面,撐著肚子滿意出來。他的話又在耳邊環繞,我干脆去了商店,淘來一箱打折的方便面,算是某種準備。下午閑來無事,只能睡覺,等睜眼,天已經黑得完全。起身看向鈴鐺,擺手晃動,聲響過后,卻不聞貓叫。殘余的瞌睡被嚇跑,我敲敲腦袋,彎曲手指,輕彈一下,聲音干脆,在房間回蕩,卻依舊沒有引來貓叫。卸下鈴鐺,放在掌心,外層包裹的金色,在電燈下過于虛假,似乎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鐵銹。我懷疑被欺騙,握緊拳頭擠壓鈴鐺,想也許一切只是巧合。不過房子擴張事實確鑿,難道另有蹊蹺?回想他們離開后發生的事端,我試圖找出影響的因素,最后落腳到中午的外出。或許是我違背了指令,而它已被寫入那紙交換的協議。規則被破壞,交易物自然喪失能力。為了驗證,我拖著饑餓的身體,吃去兩包泡面,草草睡下,期待第二天鈴鐺恢復如常。
夜里地板的聲響更為強烈,無法深睡,在淺薄的睡眠里,我似乎身處宇宙,眼前充斥的黑,也隨著房屋向四周擴散。周邊先是向內坍縮,而后無限擴展。我的身形愈發渺小,映照著四周的黑,逐漸縮變成一個點,最后消失在膨脹的黑暗里。再次睜眼已經上午,因為窗簾的緣故,這次只有門上窗戶接來半窗陽光,斜射到床邊的椅背。屋里愈發冷清,暖氣的溫度只夠養活自己。我跳下床拉開窗簾,被窗戶過濾掉寒氣的陽光,一下鋪滿桌子和半邊地板。自從昨天聽從那人意見,我已一天半未打開窗戶。屋里溫度還是不高,說明室外已到零下,最寒冷的時節即將到來。這樣的鬼天氣,不外出倒是好事。我找來鈴鐺,還沒用力晃動,就有貓叫,明確從右邊傳來。鈴鐺驗證了我的猜測,不能外出。食物用盡可以叫人派送,上班卻無法讓別人幫忙。如今的工作,也只是臨時的職務,算來干不了太久,思索到吃完泡面后的下午,我終于下定決心為自己而活,大不了抓到黑貓之后再找,天底下黑貓只此一個,工作機會還有很多。我當天給主管領導回信,胡亂編造個理由就結束了話題。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只能邁向既定的方向。晚餐我特意加入買泡面贈送的火腿腸,算是犒勞自己,期望在兩周內解決問題,當然也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似乎是看到了我的決心,當晚貓叫和木板的咯吱聲同步響起。我心里安穩,難得睡個踏實覺。第二天,在原本應該上班的早上,我拿著卷尺,開始測量房屋新近的漲幅。
先前幾天,整個屋子偏向東西擴張,最近開始加速南北的腳步。不消一天,屋子已超過廊道,透過窗戶外望,能看到樓下堆放的垃圾桶,就在房屋正下方。泡面一天天變少,我計算著日子,最多維持三天,屆時必須尋求外援,但不知這是否也在禁令之內,只能到時見分曉。長久待在房里,百般無聊,木板的聲響開始讓我狂躁。我嘗試轉移注意力,找來書本閱讀,卻靜不下心,便干脆學那兩個跟班,拿著卷尺在房間測量,記錄屋子擴張的數據和對應的時間,總結相應的函數,推算后續的可能。當然大部分情況下,白天的數據都相差無幾,緩慢的擴張也有跡可循。等到晚上,一切都沒了定數,擴張的方位和距離,毫無規律。我放棄測量,轉頭研究起鈴鐺。屋子沒辦法開窗,沒有風讓它一直響動。我找來玩具車上的馬達,弄了個簡易的轉扇,讓它連帶著上面的紅繩移動,不需人力,就能間歇發出聲響。我躺在床上,把耳朵豎起,鍛煉聽聲辨位的能力,跟隨貓叫,確定相應的方位。屋子擴展速度不斷加快,已經越過樓下草坪,向對面樓層的房子靠近。我好奇到時接近,它會無視樓體穿過,還是繞道而行。整間屋子隨著擴張,更像是一條長廊。因為南面墻壁走得更快,兩側又沒有窗戶,中間部分漆黑一片,我不得不打著手電,檢查是否有黑貓的蹤跡。
屋子空間延展,暖氣卻只有一個,寒冷穿透墻壁,從更多地方涌來。我不得以把床搬到暖氣旁,又找來床單和晾衣架,在四周搭建起臨時隔擋,好保存為數不多的暖氣。多日泡面吃得我反胃,雖然還剩幾袋,到底忍受不住。住處日漸凋敝,吃食不能再湊活,我準備第二天叫人送來補給。不想早晨起床,挑開床單一眼看去,廊道兩邊多了造型各異的窗戶,把陽光悉數接入。我胡亂穿上拖鞋,飛奔過廊道,發現向南行進的墻壁,被對面樓層擋住,不再繼續。廊道深處右側,則空出一塊,向西延展出一套房間。大門是深紅的鐵板,上面還有塑料套膜沒有拆解。地面與我原本房屋連接之處,過渡并不明顯。木質地板夾雜著白色瓷磚,突出的木刺和溢出的白塊,用腳輕輕一蹭,就能掉下。接口有很多豁牙,不規則且坑坑洼洼。我擔心開裂,只能踮著腳尖,輕抬慢放,等摸到大門把手,才松了口氣。打開房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里面居然是完好的房間。家具設備一應俱全,客廳桌子上擺滿零食,還有不少水果。我停在門口,不再深入,叫喊三聲,無人應答,才晃動腦袋進去。如果猜得不錯,這應該是房屋復制而來,想不到除了擴張,它還有這種本事。難怪當時那個領隊不讓我外出,絲毫沒有提及食物問題。我隨手拿起桌上蘋果,用手擦擦塞到嘴邊,另一只手又揪顆葡萄,在嚼蘋果的空隙吃下。窗邊就是暖氣,我搬來椅子,抱著果盤,坐在旁邊,吃完兩根香蕉和半串葡萄,昏沉沉睡了過去。睜眼已經天黑,眼前景象陌生,我以為自己成了盜賊,嚇得把果盤扔到地上,恢復思緒,才想起發生的事情。屋子暗黑一片,我亮起吊燈,收拾地面,打開電視,伴著主持人的播音腔,到廚房尋找吃食。這應該是戶主本人居住,不像我之前二樓的房子,被分割成好幾個單間出租。我從冰箱找來自熱火鍋,看里面還有不少新鮮蔬菜,想著等明天熟悉了環境,可以自己炒菜。填飽肚子,我出門穿過長廊,到原先的住處,用書包裝了些衣物和必需品,手提鐵籠,搬進了新家。以后隨房而遷應是常態,我得慢慢適應。
后續幾日,原本長廊東西兩側的墻壁開始發力,向各自方向擴展。我所在的房間,南面墻壁被現實樓體阻隔,無法延展,北邊墻壁沒有限制,和長廊西側墻壁匯合,逐漸把整個空缺填滿。如今兩棟樓體的間隔,已完全被我的房間占據。中間空白的地方,新添了不少房間,應該都是復制,其中還有我之前租住的那間,已經換了新的租客。他書桌上還有我留下的劃痕,墻面的明星海報,更是我的上個租客張貼。我帶好家當,在這間屋子常住,算是留戀;需要吃食,就去其他房間搜刮。等這間屋子擴展到半個籃球場大,我才不得已搬出,去尋新的住處。這時整個房屋已把半個小區包裹。房間環繞著樓體,只空出無法涉足的地方。隨著空間增大,貓叫也有了明確的指向,大體朝向城市西南。我擔心復制而來的房間,窗戶會有打開的風險,不過緊急排查了所有新的屋子,都沒有出現這種情況。看來復制也不是全收,房屋有自己的判斷。我再三確認那只貓沒有逃跑的可能,才放松緊繃的心。休息幾天,我又搖晃鈴鐺,繼續順著貓叫的方向尋找,同時在到過的房間貼上對應標簽,證明已經來過,后續不用重復搜索。出了小區,周遭是馬路,沒有可以吸納的樓體,只能擴張剩余的房間。冬天最冷的日子已經過去,落雪雖然常有,但已萌生春天的氣息。我不用擔心空曠的房間帶來的無盡寒意,挑揀陽光充足的屋子,每天隨著窗戶移動,就能保持溫度。穿過毫無阻擋的空地,迎面而來的便是林立的高樓。高樓里有不少商店,各種貨物一應俱全。房間觸碰樓體,盡數復制到周邊。我找來最貴的棉被,挑來上等的枕頭,直接睡在貨架周遭。一些飯店也被納入,吃食有了充足供應,我從后廚端來食材,變著花樣吃了不少東西。那些日子,我沉溺在幸福之中,甚至忘了搖晃鈴鐺、探聽黑貓的行蹤。果然等意識到問題,貓叫已轉向東南,往城中心而去。我只得收拾行李,離開這片區域,向東南行進。
城中心因為城墻的緣故,高樓不多,放眼過去,全都在房屋底下。沒有可以接觸的樓體,房間擴展的速度放緩,我百無聊賴,只能回頭探索那些還未進入的房間,貼上封條,證明黑貓沒有進入。冬天最后一場雪落過,整個城市迎來春天。我因為有協議在身,只能透過窄小的窗戶,看外邊人來車往,看道路兩旁的柳樹慢慢吐出新芽。搖晃鈴鐺,貓叫就在耳畔,卻永遠無法相遇。住進這間擴展的房子,已經快要三月,卻連黑貓都不曾見上一面。我開始自暴自棄,每天自然睡醒,就挑個好點的窗戶,搖晃鈴鐺,確定貓叫方位無誤,便發呆打盹。因為無聊,我曾數過幾晚興山廣場的人數,算過高峰期建國路堵車的長度。有時過于寂寞,我會去芙蓉街,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正在延展的空房下就是步行街,我找來毛毯和枕頭,靠著窗戶睡覺。夜市上小販的叫嚷和飄來的菜香,讓我難得做了好夢。不過好景不長,沒過幾天,房間擴張,街景就被遺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我只好返回市中心,繼續搜尋的工作。庸常的日子和沒有希望的追索讓我抓狂,有時透過窗戶,望向繁華的地面,恍惚覺得自己是只飛了很久的鳥,需要暫時停靠。地面對我的誘惑,開始不亞于那只黑貓。逃離的念頭慢慢滋長,不過回去的路已經斷掉,原來通向外界的大門,已經在房屋延展中消失。對我而言,最外層墻壁上的窗戶,是窺探外界的唯一方式,也是出逃的唯一可能。我甚至測算好離地高度,翻找來繩索,掛在窗邊,等待忍受不了的那一刻,好迅速響應,不留反悔的余地。然而每次搭手在窗邊,刻印進腦海的協議讓我始終無法繼續,畢竟投入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
情緒積累過度,必然會爆發。在某個難眠的夜晚,我踱步到窗邊,看著黑暗可以隔著窗戶隨意流動,終于停下步子,伸展手臂,握緊把手,下拉,猛推,打開了窗戶。外面摻雜著凌晨微寒的清風,相繼涌入,順著我的頭發、臉面和脖頸,竄向房間別處。生硬的風吹醒了我,那只黑貓也跳入腦海。它應該和風、和黑暗一樣靈活,縱然在眼前也難以捕捉。只有這個巨大的牢籠,才能把它圍困、降服。我猛然轉身,預感下一秒,它就會撲來,從窗戶一躍而出。它也許就躲在暗處,等著我犯這樣的迷糊。不能讓它得逞,我微蹲身子,不敢轉回,左右晃動雙腿,擺出回防的姿態,同時回撤左臂,摸索窗戶的把手。最先到手里的是盤結的繩索,我嫌它礙事,握緊中間部分,上揚手臂,拋出了窗外。胳膊按照慣性繼續向上,正好碰到把手,我順勢反握,回拉,上扣,一氣呵成。風連帶我逃離的決心,被完全擋在了屋外。我癱軟在地,靠著墻壁,一直到了天亮。期間睡著過幾次,都被噩夢嚇醒,睜眼發現半躺在地上,也只能勉強擦著墻壁起身,再無半點力氣。懲罰如期而至,此后半個多月,晃動的鈴鐺,始終沒能引來屬于它的回響。除了等待降罪消解,我別無他法。
東南方向樓體太少,沒有食物來源,等待的日子里,我只能從別處搬運。整個房間透光的地方,只有最邊緣墻壁的窗戶,其余都落在身后的空間,處于黑暗之中。搜尋食物往往會迷路,有時一天精力都耗費在上頭。為了防止迷路,去過的地方,我都會打開燈光,讓房間保持明亮。房門除了來過的標記,還會注明對應的位置。尋找的間隙,我在某個房間發現一輛平衡車,練習些日子掌握了技巧,開始用來代步,提高了不少效率。長久沒有修剪的頭發耷拉在眼前,影響視線。之前沒有感覺,現在速度提升,會有風險。我找來剪刀,用手揪住一股,咔嚓幾下,就解決了問題。貓叫方向的房間,已經擴展到好幾個籃球場大,空間空闊,叫聲環繞幾圈,才能完全消散。我愈發害怕沒有圍擋的空間,每天睡覺,仿佛置身半空,沒有一點安全可言。做夢總是和墜落有關,醒來渾身都是汗,讓我開始后悔當時扔掉繩索。為了睡個安穩覺,我不得不走回頭路,找到房屋靠里稍小的屋子休息,等白天再回去。可隨著時間延續,再小的屋子也會不斷擴展,我不得已向房屋更深處探尋,找貓的工作,開始被尋找住所取代。終于有一天,房屋接觸到城墻角樓的一隅。漫長且沒有縫隙的墻壁,多出了幾個復古的窗戶。在這之前,為了曬上太陽,我不得不趕許久的路,才能找到適合的窗戶。
窗外天地空曠,夏季前夕的暖風,在角樓的飛檐和街邊的樹梢流動,挑動著護城河的水波,一排排起伏。風聲加緊,窗戶也抖動起來,我真怕一陣強風襲來,釀成大錯。不過我并未動手干涉,只靜靜盯著發呆,直到太陽和風一起消失,才返回住處。房子從鐘樓復制而來的房間,沒有時間的攪擾,空間還很狹小。我帶好家當,第二天就搬了進去。終于不用再為住所到處奔波,至少離它長大,還有一段時間。隨著墻體延展,整個屋子來到城墻邊緣。城墻不低,距離房子底部只有一米。我只需輕松一跳,就能安穩落地。這唾手可得的逃離路線,散發出的誘惑愈發強烈,我的處境也愈發危險。我開始陷入整天整夜的糾結,甚至在腦海預演出逃的畫面。帶窗的墻壁,開始還臨近北墻,在我糾結的日子里,它已輕松跨越,向更南處前行。錯過了出逃的機會,我開始發瘋般搖晃鈴鐺,寄希望于黑貓的出現。經過半個月的瘋狂搜尋,黑貓依舊沒能現身。我才知道所有努力,都只是一場表演。長久的封閉,已然把我的耐心耗盡;沒有結果的追尋,本身也在慢慢失去意義。我開始有意無意翻找繩索、床單,一切可以連接地面的東西。我把它們堆積到窗邊,甚至找到位置固定,做好了打開窗戶逃跑前的所有準備。可望著那扇搖搖欲墜的窗戶,我許久未能下手。好在規則只要被打破,就很難保持自身的威嚴。經過幾天的思想斗爭,我還是在夜色的掩蓋下,再次打開了窗戶。拽緊繩子,抬腿到窗沿,我探出半個身子,望向遙遠的地面。以往的出逃計劃,都隔著窗戶預演,現在真正要把身子交付給虛空,我卻打起了退堂鼓。沒受過訓練,體能不足,也許一不小心,就會重重摔下去。沒想到掙扎許久,最終會擋在這一步。好在房屋向南的路上,還沒有錯過城墻的南部。是的,我還有一次機會。耐心等去半月,房間果然擴張到城墻南段正上方的位置。我心情激動,甚至等不到天黑,便挑揀了一處人少的地方,打開窗戶,左腳搭到木制的邊框,右腳輕點地板,雙手左右反握邊框,低頭抬頭,全身發力,彈射到了城墻。我解脫了。
城墻上只有三兩行人,獨一個小孩發現我憑空出現。沒等他叫嚷,我就快步走開,等到無人處,才放慢腳步。抬頭望向高空,除去零零散散的幾棟高樓遮擋,全是淡藍的天幕和細長的白云。我生活幾個月的、遮天蔽日的、不斷擴展的房屋,沒有一點存在的痕跡。這一切仿佛一個夢,如今,夢終于醒了。我抬頭肆意觀賞周邊沒有遮擋的風景,束縛我觀賞景物的不再是形狀各異的窗戶和嚴嚴實實的墻壁,而是眼睛本身。從城墻下來,原本想回房子看看,但好不容易出逃,為什么要回去?我準備去火車站,回到記憶里逐漸模糊的故土。街上人們紛紛投來目光,透過街邊櫥窗的玻璃,我才發現自己衣冠不整,滿臉胡須,頭發打結,一副流浪漢模樣。也好,馬上要逃離這座城市,用不著擔心別人眼光。要坐公交,我翻找衣兜,身無分文,卻掏出那個金色的鈴鐺。紅線穿孔而過,耷拉在掌心。我怎么把它也帶了出來?算了,終究得回房子一趟。還得去拿車票錢,鈴鐺到時扔到房里,也算了結。我顧不得旁人目光,快步往小區趕去。濃烈的太陽刺目扎身,半天不得適應,只能挑陰涼地趕路。等到小區,全身都是汗,打結的頭發,有些已被泡散。我一口氣爬到六樓,看房子邊上有兩個身影,一高一低,正趴在窗邊窺探。我大喝一聲,兩人聽到聲響,轉頭看過來,居然是那兩個跟班。見我過來,兩人調轉身子,舉起雙手,像彩帶一樣晃動著,跑向對面出口。等我趕到門前,他們已消失在樓梯口。我無心去管,估計是那個領隊派來。房門被鎖上,備用鑰匙在門頂邊沿,伸手就能摸到。我輕松打開房門,進到房間,空間空曠,墻壁延展,在黑暗里望不到蹤跡。借著昏暗的燈影,我從床墊下找出積攢的錢,放入衣兜,又把鈴鐺安置到桌上。輕微的晃動,并沒有引來貓叫,估計是對我出逃的懲罰。事已至此,不如回家放松些時日,靜下心來,繼續再找也不遲。畢竟房子不可能逃跑,只要關好門窗,那只貓也還會被繼續圍困。回頭再看,進來時的門窗已消失不見,只有長長的廊道,因為黑暗,望不到盡頭。如果想要離開,只能重新去到房間擴張的最邊緣,尋得一扇窗戶。其他方位窗戶的情況,我并不熟悉,只能朝城墻前行,從逃離的地方再次逃離。空間有新的變化,我憑借舊有的記憶,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有時遇到死胡同,只能退回重來。走到那扇紅門的位置,我突然想起,之前從房間跳到城墻,打開的窗戶,并沒有關上。那只貓也許就等著我犯這樣的錯誤,說不定在我外出的空隙,它早已跟隨我的腳步,一同出逃。我不許將近半年的成果就這樣泡湯,那只貓引誘我前來,不可能繼續將我戲弄。我得在它發現漏洞之前,關緊窗戶,還得找回籠子,親手將它捕獲,到時給它起一個庸常的名字,把它永遠留在身邊。折返最初的房間,我收起鈴鐺,重新踏上歸途,趕在第二天清晨,回到了離開的地方。敞開的窗戶已經越過城墻,到了對面馬路。我緊緊關住,擔心不牢靠,還找來繩子固定。鐵網散成幾片,躺在角落的黑暗里,我依次收齊,重新組裝。做完這一切,已經中午,我累倒在地上,趕在閉眼之前,晃動了鈴鐺。如果沒有貓叫,一切都將作廢。好在昏睡過去之前,有貓叫傳來,不知是不是幻聽。再次醒來已經黃昏,我下意識晃動鈴鐺,然而沒有回應。我想撐地站起,已然沒有力氣,畢竟許久沒有吃飯。堅持再三,我握拳杵地,勉強撐起身子,晃動手中鈴鐺。鈴聲響起,貓叫也隨之傳來。這次格外清楚,我順著聲音,看向西邊的角落,用手電照過去,中心有團會移動的黑影,被光驚動,跳向遠處,穿墻而過,消失不見。是那只黑貓,我終于放下心來。它估計也是嗅到了窗戶打開的氣息,所以前來,不想我提前一步關了,沒能讓它得逞。只要它還在,就仍有希望。我這次算是死心塌地,抓不到它就永不離開。
繼續之前早已過慣的生活,我開始喜歡這種狀態。黑暗和空曠,也不再令人恐懼。我試圖與它們達成和解,把身體交由它們接管。時間能給所有問題答案,包括無限延展的空間。不知過了多久,房間已經離開城市,來到郊區。透過窗戶,能看到遠處蔥蘢的青山,還有長滿玉米的農田。這里林木高大,房子邊緣碰到,屋里就開始生花長草。我不得不徒手拔掉,以防黑貓藏在里面,難以尋找。行進到這里,地板都變作石塊,有些還是硬土,走起路來硌腳。平衡車早已損壞,我換了自行車,輾轉在長草的各處。空間開始急劇膨脹,沒有任何隔擋。整個房間已有好幾個足球場大小,中間沒有光照的地方,漆黑一片,只能通過漏光的部位,判定其他墻壁的方位。身在此地,就算看到那只貓,也無法靠近。我只能期待擴張盡早結束,至少框定一個具體的范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沒有盡頭。終于在某個冬日的午后,我騎車趕到貓叫聲所在的西北角。這里墻壁和地板發生斷裂,已有不少墻體脫落。我知道,這間房子終于耗盡了壽命。
整間屋子停止擴張,夜里地板不再發出任何聲響。當晚午夜,窗外吹來經過麥田的清風,晃動搭在自行車把手的鈴鐺。貓叫聲縈繞,如同在耳畔。我被吵醒,盤腿坐起,不遠的墻邊,有團在漆黑夜色下更濃的黑影,閃出兩點綠光。時隔一年,終于再次看到它的全貌。我探出手拿來鐵籠,慢慢往前挪動。它打著呼嚕,翹起后腿舔毛,絲毫沒有察覺。硬上可能撲空,那人不是說過,鐵籠可以抓貓?我干脆推動鐵籠靠近,而后挪動身子到更遠處,期待它自行進入。等待的間隙,我開始謀劃回去的線路,有自行車助力,不出一天就能折返。黑貓整理完,好奇出現的鐵籠,探著鼻子在四周打轉。此時墻壁傳來巨響,靠窗那里完全塌落,露出外邊深沉的大山。我被嚇得站起,回頭才發現黑貓已經出逃。它輕松穿過墻壁,消失不見。原來在這個為它量身定制的空間里,所有阻擋如同虛設。我之前費力的標注,不過是在做無用功。計劃落空,我只能調轉自行車,打開安裝的大燈,緊隨其后。每到一個房間,黑貓都會停歇,等看到我的身影,才繼續前進,似乎是讓我和它保持同一方向。跟隨到天亮,我已返回市中心。它繼續引誘我前行。等太陽占據天的半角,我們來到了最初的房間。黑貓提前抵達,并緊后腿,端直坐在桌上,輕微晃動著雙耳。我提起鐵籠,準備趁它不備,猛跳過去將它擒獲,塞進籠子。正要下手,鐵籠突然散架,掉落一地。虛空里開出一扇大門,進來那位領隊,兩個跟班緊隨其后。黑貓聽到響動,并不躲閃,側著身子,望向桌旁的三人。領隊寵溺地輕叫一聲,微弓身子,撐開風衣口袋。黑貓予以回應,從桌上跳起,輕松落入。領隊受到突然的重量,身子向右傾斜。兩個跟班架著手臂,準備攙扶。不過領隊很快自行回正,又掀開口袋,露出黑貓半個腦袋,來回撫摸。黑貓微閉雙眼,略微仰頭,輕輕晃動,發出愜意的呼嚕聲。等領隊停止撫摸,它才睜大雙眼,探出前爪,搭在口袋邊緣,向我投來招引的目光。兩個跟班臉上堆滿微笑,也投來鼓勵的眼神。不等領隊開口,我脫口而出:“我誓死效忠于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