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山沒有過山車》:唯有愛,具體的愛……
這是一篇關乎“愛”的小說。
男孩被私立托管學校老師帶去遙遠的保山,去見他的生母,一個重新組建家庭的女人,他們之間,會發生什么?
為小說營造懸念,向來是我倚重的小說要素之一。《保山沒有過山車》的懸念既在于母子間的對峙,更在于這位母親僅給了兒子一萬塊錢就算“了結”,一萬塊抹平了她內心的愧疚——當然,這份愧疚本來也沒多重。一萬塊的懸念隨之而來,結果……罷啦,我不劇透,諸位感興趣可以讀讀小說,希望它不會讓你失望。
之所以說它關乎“愛”而不僅關乎懸念,還因為年輕的女老師才是主角,這個從異鄉來昆明打工的姑娘上下奔走,不辭辛勞不厭其煩,當孤苦的男孩不能從年邁的爺爺奶奶那里得到呵護,她勇敢地站住來了,決意為孩子挑起重擔,為此遭到男朋友一通奚落……你很難解釋她為什么這么做,到底什么東西支撐著她,但她顯然愛這些孩子,這些家長無暇他顧寧愿掏錢交給她們“管一管”的孩子,尤其是家庭殘缺的男孩。她的行動似在表明,一旦付出了,孩子會好起來的,世界會好起來的。她懷著多么樸素的情感啊!
進而,我還想追問:愛的動力何在?它源于何處?世間哪有無緣無故的恨與愛啊。以我粗淺的理解,深深的孤獨也許是其源頭。是啊,城市生活最慘烈的代價是孤獨。對此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種孤獨》已經寫透了,卡夫卡也寫透了,如何解決它?城市男女每天不得不面對這個重大課題——溝通瀕臨絕境,親朋愈加隔膜,可悲的是你不太清楚怎么處理它,擺脫它,就連它從哪兒來的你也搞不清楚。工作壓力?親人喪失?交流無果?越來越固化的“不對等”?……它們循環交錯,紛繁復雜,反而推動了一部分人大膽走近同類,幫助他們,愛他們,以最樸素單純的情感不斷施與,結果,困境打破了,他們驕傲地突圍而出(想想老陀筆下那個天使般的拉祖米欣吧)。
最欽佩的還是小說中的男孩,不到十歲的男孩,不得不承受一切——用“孤獨”一詞都太輕飄了,他以天真、遺忘、自嘲對抗這個殘酷的世界,然后懷著愛,巨大的愛尋找媽媽——沒有責備,連半句怨言也沒有,相反,媽媽給了一萬塊錢吶,還不應該高興嗎?!世間再也沒有比孩子更寬宏大量的了,他們是信的,是深深愛著的,以至于身為父母者都沒意識到自己那點愛比起孩子對他們的愛多么微不足道……寫這個小說的時候我無數次對兒子心生柔情和歉意,忽然意識到我們虧欠孩子的太多太多了。小說中的男孩馬上原諒了媽媽,雖然她連陪他吃頓飯的時間也沒有,除了一萬塊錢,她再也拿不出任何東西;男孩的無奈讓人心疼,他連過山車也坐不了,只能和老師返回昆明。他堅信媽媽會回來的,會回到他身邊,她對他的愛像他一樣永不變質,他相信他們還會在一起……
愛,天真的愛,讓他得救。
小說中的女老師也頂住壓力,給了男孩無私的愛,盡管,小說結尾再次將他們推向新的困境,推向更殘酷也更考驗她的遠方——接下來,怎么辦?
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我的小說多多少少都有現實的影子,這個小說也不例外——兒子假期托管班的確有這么一位責任心超強的老師,她的付出贏得了家長、孩子的尊重和信任,也悄悄改變了他們相處的模式和氛圍。我常想,如果這樣的人多一些,再多一些……
偉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在《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里探討了愛之艱難與愛之必要,他告訴我們,愛仍是完善人類的良方。“愛具體的人,不是愛抽象的人”振聾發聵。而《保山沒有過山車》小小的野心還在于,對一個具體的人的付出還將帶來什么?對一個孩子的生活介入太多,會不會適得其反?結局也許是新的麻煩,但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已經在孩子心里播下愛的種子,那又何懼未來?以愛始,以愛終,多么值得期待啊——身為寫作者,看見并且寫下,也足以讓自己蒼白失血的內心獲得一次小小的震動。夠了嗎?遠遠不夠,我會走出書房,試一試力所能及的愛和施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