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燃詩句的繩索,做提燈夜行的人 ——讀育邦詩集《草木深》
育邦的詩歌選集《草木深》《低飛》《七月》《輞川詩草》等小長詩凸顯了“70后”一代詩人在詩歌視界中累積的精神肖像與文本風貌。其中一部分詩作帶有明顯的精神自傳和個體成長史的印記,它們又往往攜帶了鄉土背景和家族命運,比如《家族史》《帽子簡史》《挑薺菜》等。
詩集名會讓我們想到詩人杜甫,想到自然時間與歷史境遇之間激發的張力:“大江中,你的眼淚在翻滾。/失落的火焰,在水的嗚鳴中燃燒。”(《草木深——兼致杜甫》)由此,詩人的發聲就必然包括對自我的慰藉和心緒的紓解,正如詩集書封上育邦的自述那樣:“我的詩像小溪流,隨山形地勢順流而下,并不澎湃洶涌,只愿為光風霽月一路風景作證,映照著的是世界,勸慰著的是內心。”
這本詩集可以視為“贈詩”的集合,育邦也成了名副其實的“對談者”,“贈詩是‘一對一’,故完全容不得表演,要實現心靈狀態和話語方式的合一。”(陳超《詩野游牧》)這一類型的詩就具有了致敬、追挽的功能,精神氣質和人格色彩格外醒目。這些“贈詩”涉及古今中外的諸多人物、遺跡以及自然、風物,是一部微縮的詩人、藝術家的詞典、檔案、地方志或小型的人文百科全書。《草木深》的開篇詩歌《晨起讀蘇軾》可以視為整部詩集的“詩眼”。在時光的潰敗、漂泊的生存、不確定的人生、生命的每一個時刻、相對論的秘密、自身的悖論、沉默的河山、時間的灰燼以及詩人的葬禮中,我們目睹了一代又一代偉大詩人、文士、知識分子承受的難以想象的壓力、孤獨與困苦。在互文的意義上,《晨起讀蘇軾》催生、衍化出《到東坡去》《藤花舊館》《過宜興東坡書院》《蘇東坡在儋州》等關聯文本。這些詩作的對話、交談的特征很突出,一次次在詩句中現身的屈原、竹林七賢、陶淵明、鳩摩羅什、杜甫、王維、寒山和尚、蘇東坡、謝靈運、吳鎮、徐霞客、顧憲成、方孝孺、金圣嘆、陳寅恪、八大山人、弘一法師、勒內·夏爾、奧登、阿什貝利、卡夫卡等,是每個時代的詩人心像的投射。他們的命運就是文人的宿命,他們的精神視界是每一個當代詩人聚焦的終極目標。由這些對話所激活的詩歌,比拼的不是詩人的知識以及智力,而是情感上的共通性和靈魂的契合度。這些對話性質的詩歌,其文化背景、精神構造、心理動因非常關鍵。詩歌不僅生發于個體的存在感知和現實生活,也在一個個歷史的或想象的空間里發生。
育邦詩作的題目更像是對古詩和文人傳統的致敬,這是我們熟知的山水詩、登臨詩、致友詩、紀游詩、夜游詩以及詠史詩、懷古詩、擬古詩。有時育邦處理的近乎是靜止的時間、空間以及普世性語境中的精神視界和文人傳統,更像是一個古代“文人”穿越時空來到現代社會。這些詩歌承擔了文化回溯和重塑詩人原型的功能,打造了超越時空的詩人精神命運共同體。詩集的最后一個小輯名為“完美世界”,而世界從來都是不完美的,詩人的責任和要義在于“嘗試贊美這殘缺的世界”,這需要詩人通過精神載力來予以自我辨認。在恍惚、分裂的現代性景觀面前,詩人從未如此急迫地尋求和叩訪精神寄托之物。對于空間和場景,育邦總是能夠進行冥想中的精神介入和現象學的還原,他的詩從來不拒絕或忽視悖論,哪怕這是令人孤獨、不安、戰栗和驚懼的時刻。
其他小輯《到東坡去》《水繪的永夜》《歸去來兮》《通往寒山的路》不只是古典化情境的現代性重現,也是作為同時代詩人的共時性命運的揭示與精神契合,是一次次重返精神母體和靈魂原鄉的過程。這些詩作印證了一個詩人必須具備“同時代人”“同時代性”的復合眼光。這種精神特質轉化為語言和修辭的合力,必然涉及“詩與真”以及“詩性正義”的話題。育邦將自己的詩歌路徑歸結為順勢而下的平緩的溪流,“到世界的盡頭開辟最小的園子”(《到東坡去》)似乎暗合了陶淵明式的“清靜無為”的超脫與出世的詩學。林丘、草舍、北窗、書院、園子、梅花、蔬果與世界隔著一條滾沸的大江,詩人有時必須選擇逆流而上從而抵抗時間,其命運就是在無限循環的時間鏡面中給出關于整個世界和世道人心的真理,代價是他必須獨立于曠野之上,承受更多的冷風。這些與歷史、風物、古人、名士、近代文士、當代詩人相關聯的詩歌背后,有深不可測的精神漩渦,草木深處的詩人發掘出一個個本體以及幻象,這些人物以及風物已經內化為詩人主體性的精神動能。因此,在草木深處我們看到了時間的灰燼、歷史的廢墟與世道的變數、人性的淵藪,看到詩人內心一次次蛇形逶迤的閃電,看到一個無比孤寂的背影,以及試圖從塵世昏沉中剝離出來的清白之心、孤傲之心、決絕之心。
詩歌的真理就像是“火苗,琴弦與澀果/在風信子的國度里腐爛”(《停云》)。育邦將歷史的難題、現世的難題以及人性的難題同時放置在自己的案頭之上,他的詩歌不只有清風和明月,更有灰燼、荊棘和虛妄的深淵。當詩人的精神生活與社會現實甚至歷史想象膠著在一起,詩歌就具有了強大的記憶功能。這一功能使得詩人在緊張、痛苦、焦灼和重壓下尋求輕松或暫時的逸出,這也是對生存重負的反作用力的過程。育邦將隨身攜帶的詞語轉換為繩索,用于精神的攀緣和泅渡,在暗夜里他又不得不將詩句的繩索點燃,這驗證了詩人是提燈夜行的人。
在這些擬古、懷古的詩句以及寫給同代人的贈詩、挽詩中,育邦設置了一場場的暗夜,月光、星光、火焰、火苗、火光、烈火、燃燒反復出現在他的詩句中。詩人像是沉默的淬火匠人,在抖落的火星兒與灰燼中試圖將那些黑暗之中草木深處的隱匿、殘缺和崩毀的事物予以照亮。與此相應,這些精神性的詞語就轉換為了悲劇性的隱喻,它們必然承受前所未有的重力、壓力、阻力,“哦,不過是失敗的真理!/請點燃一把火,/燒掉那木偶……”(《過元好問墓》)
育邦詩歌的語調、句型、情態、節奏以及精神構造并不是起重機式的重力結構,而是輕逸的。這些詩是侘寂的詩、燃燒的詩,是高迥、超拔而又落地、共情的詩。我認同詩人所說的:“作為寂靜的搬運工/他拒絕歌唱,拒絕寫下詩篇/他把舌頭深藏在火山熔巖之下”。詩人的要義就是在草木深處以及時間的灰燼中生發出一場場精神事件,這要求詩人必須具備個人化的歷史想象力以及求真意志,具有為詩性正義立言的能力。為此,詩人要點燃詩句,以便贏得沉默之中更多的發現,以便揭示出相對論的更多秘密。
(作者系《詩刊》社副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