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日記:豐厚的史料寶藏
近些年來,隨著黨和國家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愈發重視,古籍整理與研究出現了全面蓬勃發展的局面。特別是以往相對被忽視的日記、書信等私人性較強的史料,由于其具有私密化、細節化、現場感強等特征,為宏大的正史敘事提供了必要的補充或校正,并通過親歷者的視角,呈現人在歷史中的主體差異性,因此受到讀者和研究者的特別青睞。其中,又以近代(1840—1919)日記的整理與研究最為興盛,主要原因有三:
一是近代歷史的重要性。近代是中國從傳統社會向現代化轉型的特殊階段,大大小小的人物日記,記載了國人在這一時代洪流中的經歷、思考與探索,是我們理解今天中國特色道路、堅定中華文化主體性的經驗總結。
二是近代日記的豐茂性。據目前初步統計,近代之前,中國有日記傳世的人物才400多人,而近代人物有日記傳世者超過了1500人,其中大部分處于未被整理和研究的稿抄本狀態,為我們了解百年前的中國打開了一扇獨特的窗戶,是值得持續開掘的學術園地。
三是國家層面的引導性?!?011—2020年國家古籍整理出版規劃》《2021—2035年國家古籍工作規劃》均包含一定數量的近代日記整理;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近代日記文獻敘錄、整理與研究”立項后,成效顯著,帶動了近代日記的整理與研究的熱潮。僅項目成果就整理有100余人的日記,發表80余篇論文,出版10余部專著,還為1100多位近代人物的日記做了敘錄,是國家重大項目推進學科建設的有力見證。
近代日記除了數量較前代日記有大幅度增加外,還有幾個明顯的特色值得注意:
首先是日記作者身份的多樣化。作者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比如末代皇帝溥儀,除了自傳體文學《我的前半生》外,還有部分特赦以前的日記留存下來,其中1914—1922年溥儀大婚前的日記保存于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反映了少年溥儀的讀書生活。再如寧波小商人童柄魁(1887—?)也有26冊稿本日記存世,日記除描述童氏的日常生活外,還附載不少寧波、上海一帶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信息,日記中童柄魁長達十余年的吸煙與戒煙史的詳細記錄,更是一份難得的醫療史和身體史研究資料。而藏于北京大學圖書館的基層小吏王大點的稿本日記,雖然別字連篇,但真實記述了庚子年間義和團在北京的活動,有清兵和洋兵燒殺搶掠,也有拳民的燒香拜神,胡亂殺人,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王大點像一個冷漠的看客,整天出去看殺人的熱鬧,野蠻的侵略者和被害的同胞們,都激不起他的憤怒和愛國心,他的行為,在晚清民眾中無疑有一定的代表性,個中原因,值得深思。
其次是旗人日記的不斷出現。此為清代日記的特殊現象,目前發現的有上百人之多,且集中于近代。既有滿八旗的祥麟、那桐、那晉、紹英、寶熙、載灃,也有蒙八旗的柏葰、倭仁、花沙納、有泰、錫珍、榮慶,還有漢八旗的斌椿、張德彝、左霈等。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日記均以漢文書寫。以榮慶為例,除了業已出版的謝興堯整理《榮慶日記:一個晚清重臣的生活實錄》外,其還有一冊稿本日記《昨死今生錄》藏于北京大運河博物館,記載了光緒八年十月初一至光緒十年閏五月初三日榮慶的讀書及修身活動,末頁載有其師邵曰濂對榮慶的評價:“吾之所以器重子,在以子毫無旗人、漢人一切習氣,就須持此以往,將來無論何如,此志總不可改?!薄肚迨犯濉份d榮慶拜軍機大臣、政務大臣后嘗上疏:“國家取才,滿、漢并重?!贝艘恢腥A民族多元一體的平等、正確認識,在《昨死今生錄》中已發前兆。
再次是大型日記的逐漸增多。近代之前存世的日記,尚未發現規模百萬字以上者,而近代百萬字以上的日記至少已發現數十種,除人們熟知的晚清四大日記《翁同龢日記》《李慈銘日記》《王闿運日記》《葉昌熾日記》外,像《杜鳳治日記》《余肇康日記》《徐兆瑋日記》等均超過了300萬字。大型日記時間跨度往往數十年,內容豐富,具有政治史、經濟史、社會史、軍事史、文化史、文學史、生活史、書籍史、氣象史、人物史、身體史、情感史、思想史、心態史等多方面的研究價值,開辟了不同于正史的觀察歷史的新維度。研究者往往據其中某方面的內容即可形成有價值的專著,如張德昌《清季一個京官的生活》以《越縵堂日記》為對象,統計李慈銘三十余年間的實際收入與支出,將龐雜的日記信息提煉為清晰的經濟數據,揭示出晚清財政制度、社會經濟狀況與官員生活之間的內在聯系。邱捷《晚清官場鏡像——杜鳳治日記研究》也以豐富的細節史料,生動展示了晚清官場制度在基層的實際運作情況。
最后是游歷日記的大量產生。這類日記的集中出現往往與現實的變化密切相關。如19世紀中葉以來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強化了國人的憂患意識與自強觀念。西北地理研究的興起以及大量西北游歷日記的產生,某種程度上就是“經世致用”傳統在民族危機下的復興。包含了不少日記在內的王錫祺的《小方壺齋輿地叢鈔》及《補編》《再補編》即是在這種家國情懷的驅動下編出的名著。而晚清中國在兩次鴉片戰爭和甲午戰爭中的慘敗,迫使朝野上下產生了解外部世界的強烈需求,于是有了域外游記的勃興。張之洞、劉坤一、袁世凱等重臣還把是否出洋游歷列為提拔官員的標準,1905年,袁世凱《派遣官紳出洋游歷辦法片》建議實缺州縣新任官員必須“先赴日本游歷三月,參觀行政、司法各署及學校、實業大概情形,期滿歸國,然后飭赴新任。并責成呈驗日記以征心得”。據熊達云《近代中國官民之日本視察》統計,從甲午戰后到民國成立前夕,赴日考察的官員人數高達1382人,雖然不是所有人的游歷日記都保存下來,但東游日記現存仍有數百種之多。而近代科技的發展和交通工具的便利,也催生了很多迥異于傳統游記體驗的新式游記,王舫1915年坐新式輪船游歷三峽時就感嘆:“汽船過此,履險如夷,帆船入峽,莫不惴惴也?!保ㄍ豸场兑颐胧裼洝罚┙詾槲覀兝斫庵袊鐣冞w提供了重要參照。
雖然近代日記大多是由毛筆書寫的行草書,加上涂抹修改,辨識困難。有些日記還散落在全國各地的圖書館,收集不易。但是,隨著人們對日記的關注,相信越來越多的日記會得到整理出版與研究。歷史也將不再僅僅是紙上冰冷的文字和后見之明,也不再僅是抽象的時代、制度、群體的說明,而將成為一種AI無法取代的浸入式體驗。它有血有肉、有柴米油鹽、有悲歡離合,以鮮活的姿態展演在我們面前。我們希望更多的讀者通過日記,了解吾國吾民,并油然生出一份對過往歷史的溫情與敬意,生出一種強烈的文化認同感。
(作者:張劍,系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