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份2025年度全國少兒圖書暢銷排行引發關注：躋身前列的圖書不少帶有“狼之道”“贏在破局思維”“孩子，你要懂點人情世故”的成功學色彩，而很多曾經影響一代孩童成長的經典文學和優秀原創兒童文學作品排到了50名開外。據北京開卷數據統計，近幾年功利化童書“霸榜”現象日趨凸顯，一些書缺乏人文內涵，刻意制造焦慮，滿滿商業圍獵的味道，還有的高定價、低折扣、無版權、質量低下，在市場上卻能劣幣驅逐良幣。這樣的現狀讓人不禁為孩子們的閱讀生態捏一把汗。

到底是誰偷走了孩子的閱讀選擇權？自2020年以來，實體書店的減少和新媒體電商的快速崛起，改變了少年兒童出版“種草”的土壤。據監測，2025年實體店渠道在圖書零售市場占比下滑至不足4%，高達九成的圖書都是家長線上替孩子買單，孩子的閱讀喜好實質上被父母的急功近利替代。一個鮮明的例證就是，在出版碼洋普遍下降的情況下，教輔成為唯一大幅增長的大類，這背后是孩子課外閱讀時間被擠占，自主閱讀被邊緣化。

更令人擔憂的是，新媒體平臺的流量邏輯強化了家長選書的功利導向，那些販賣焦慮的選題更容易獲得流量加持，靜水流深的文學讀物反而少人問津。平臺比價亂象讓圖書售價屢創新低，再扣除占圖書銷售額七成以上的短視頻投流成本，嚴重擠壓了優質原創內容的市場空間。

事實上，青少年自主的非功利閱讀，其意義遠超我們想象。國際兒童讀物聯盟（IBBY）閱讀大會曾有一個長期主題：受過良好閱讀訓練的孩子潛能是無窮的。這里的閱讀主要是文學閱讀，尤其是虛構類閱讀。在一些發達國家，兒童文學門類在少兒閱讀中占比達70%。非功利閱讀讓孩子更富同理心、創造力，優秀兒童文學可以給孩子提供情緒價值，帶來心靈撫慰和成長力量，讓他們的生活中有故事，有詩和遠方。近年來少年兒童心理健康問題成為社會關注焦點，文學閱讀的缺失是不容忽視的因素。

20多年前，作家王蒙就曾在演講中呼吁，我們的兒童文學，能不能使今天的孩子享受到美好快樂的精神生活？能不能填平課業負擔和兒童追求創造、追求快樂、追求游戲的天性之間的這道鴻溝？中國少兒出版自2000年以來，經歷20年高速增長，兒童文學一度成長為少兒出版第一大門類，最高占比達43.5%，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占比達70%以上，與歐美等發達國家的兒童閱讀結構接近。

曾有一段時間，楊紅櫻校園小說、沈石溪動物小說、曹文軒純美小說、鄭淵潔幻想童話、湯素蘭“笨狼”系列等一批原創兒童文學作品風靡校園，把孩子從電視屏幕和網絡游戲中爭奪過來，讓他們親近母語、親近閱讀，形成蔚為大觀的閱讀潮流。近5年時間，渠道生態改變等原因導致少兒閱讀發生變化，兒童文學市場份額持續下滑，到2025年只占約16%。

面對當下少兒閱讀的突出問題，重塑健康閱讀生態，需要政府、社會、學校和家庭發揮合力。首先，全社會應樹立“孩子健康快樂成長為要”的觀念，有正確的觀念才能營造健康的少兒閱讀生態。其次，重塑渠道生態，通過法律手段遏制市場亂象，特別是電商平臺質價雙低和流量綁架等問題，嚴厲打擊盜版和擾亂市場秩序行為，讓優質原創內容獲得應有的市場空間。三是建好實體書店、公共圖書館，發揮好學校、社區、媒體作用，讓少年兒童在精選好書的海洋中自主探索、快樂閱讀。四是家長要完成從“檢查者”到“同行者”的角色轉變，與孩子“共選、共讀、共議”圖書，賦予孩子充分的自主選書權。只有家長放下焦慮，孩子才能真正體會閱讀的愉悅，形成長期閱讀習慣，由此培育出來的想象力、共情力和深度思考能力，恰恰是創新創造的根基。

哲學家奧鏗曾說：“永恒的生活希望產生于人類純粹的童心。”當每個孩子都能在書海中自由遨游，當閱讀不再被“有用”與“無用”的標尺度量，一個民族才能擁有生生不息的創新活力，未來一代才能擁有真正健康、豐盈、快樂的童年。

（作者為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