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銀幕,喜劇是調料;小熒屏,喜劇當主菜—— 喜劇的轉向:年輕觀眾為何選擇“抽象”

最近幾年的春節檔,沒有喜劇。雖然大多數影片都有讓人捧腹的情節,但笑點只是故事節奏的調劑,喜劇本身并沒有成為核心類型。相應的,整個電影院線市場亦是如此,大銀幕上越來越少有讓人從頭笑到尾的影片,喜劇依附于現實、家庭、成長、時代、社會等嚴肅議題,成為一種“次類型”。
但純粹的喜劇并沒有在大眾視野中消失,而是轉向了另一片舞臺。在去年的喜劇綜藝《喜人奇妙夜2》上,魔性洗腦的“傳統的五子棋”和無厘頭的“梆梆不梆梆”迅速破圈,喜人張興朝成為不少觀眾心中的“抽象之神”。“不理解但莫名好笑”,似乎正在塑造一種全新的喜劇樣態。
從喜劇電影的發展來看,無論是以滑稽搞笑為準則的原生喜劇,還是融合了其他類型的喜劇,都離不開時代氛圍和觀眾選擇。舞臺上“不講道理的喜劇”在不同層面上的被肯定,或許也為未來的喜劇電影發展指出一個新的方向。

大銀幕
喜劇成為“次類型”
2026年的春節檔,算上最晚入場的《夜王》和重映的《重返·狼群》,八部影片中有四部打上了“喜劇”標簽。在全年合家歡屬性最強的電影檔期里,喜劇占據半數是一個較為合理的比例。但是,其中《熊出沒之年年有熊》和《熊貓計劃之部落奇遇記》都是鮮明的子供向影片,必然會體現出鮮明的寓教于樂功能。
余下兩部中,《飛馳人生3》的喜劇占比并不高,影片延續“飛馳人生”系列前作的故事結構,用對夢想、原則、兄弟情義的堅守對抗不公,以“燃”為核心,用“贏”作結尾。全片最能讓觀眾記住的并不是笑點,而是賽道上的驚險刺激,是比賽半程換輪胎的緊張感,是張馳(沈騰飾)和孫宇強(尹正飾)駕駛“戰損版”賽車狂飆沖過終點線的感動。相較之下,《夜王》的喜劇屬性更強,且相對巧妙。歡哥(黃子華飾)和土地(楊偉倫飾)在眾下屬面前示范如何“服務客人”,角色和性別的雙重反差形成全片喜劇性最強的段落。不過,隨著劇情逐步深入,影片對主角逆襲、仁義情感的表達加重,喜劇驟然退場。
“前半程喜劇,后半程正劇”的劇作方式幾乎是近些年春節檔喜劇片的“唯一”選擇。當然,這并不是說喜劇不能承載和正劇一樣的意義,而是說,喜劇是否只能以這樣的形式來承載各種意義?喜劇本身能否成為一部影片的最終目的?
回顧喜劇電影的發展,最早可追溯至電影誕生伊始的《水澆園丁》,以視覺笑料作為讓觀眾發笑的核心手段。默片時期,兩位喜劇大師巴斯特·基頓和查理·卓別林的作品同樣引人深思,但意義并沒有稀釋掉喜劇本身,觀眾始終能記得那些夸張的肢體和荒誕的橋段,中國電影早期的經典之作《勞工之愛情》亦是如此。有聲電影誕生后,雖然喜劇的表現方式從動作轉向語言,但娛樂效果優先于內核表達的原則并沒有改變。
將時空的尺度稍稍拉近,就新世紀以來的國產影片而言,雖然喜劇開始和其他類型進行融合,但大銀幕上從未缺少荒誕搞笑的喜劇作品,比如寧浩導演的“瘋狂的”系列,徐崢導演的“囧”系列。影片并非全無表達,但表達本身并沒有搶占喜劇的核心位置,“搏觀眾一笑”仍是影片的核心目的。
然而,近幾年的電影市場上,“喜劇”越來越成為一個被融合的標簽,成為故事節奏的調劑、錦上添花的手段。無論是創造神話的《哪吒之魔童鬧海》,春節檔的王牌IP《唐人街探案》系列,還是曾拿下票房年度冠軍的《滿江紅》《熱辣滾燙》,都呈現出“意義先行,喜劇后置”的特征,似乎“被感動”“受鼓舞”“有思考”才是喜劇電影的唯一終點。與此同時,純粹的喜劇從大銀幕轉向了另一個舞臺。
小熒屏
喜劇成為“目的”
商業研究機構增長黑盒Growthbox曾在2024年末發布《喜劇綜藝商業價值用戶調研報告》,含脫口秀、情景喜劇、相聲三大類在內的喜劇綜藝,將近四分之三的用戶年齡在26~45歲,且女性用戶占比65%,與電影受眾畫像較為接近。
先以與電影表現形式最接近的情景喜劇為例:從2021年的《一年一度喜劇大賽》到2025年的《喜人奇妙夜2》,sketch舞臺像是一個“爆梗”制造基地,每年都會產出一些讓人匪夷所思的出圈作品,比如往年的《先生不出山》《父親的葬禮》等,而新一季節目《喜人奇妙夜2》中的《技能五子棋》《冷不丁梆梆就兩拳》則更加抽象,洗腦、無厘頭等詞匯似乎已經不足以形容。
如果一定要去“解讀”,這些作品同樣有其意義所在,但和觀眾的笑聲相比,意義顯然被放置在了創作末端。而喜人舞臺上也并非全員抽象,在《八十一難》《萬松書院》等被反復提及的作品中,意義并沒有折損笑點,而是以更輕巧的方式與喜劇融為了一體,讓笑聲與思考并存。
再看與電影表現形式有所不同的脫口秀節目,其抵達的終點與當下的喜劇電影則頗為相似,都體現出對現實的思考或諷刺,比如付航的“passion式”觀察、嘻哈的精準吐槽,黑燈獨一無二的盲人視角等,其調侃背后仍帶有某種現實的沉重,但觀眾顯然更樂于接受這一形式。究其原因,一方面在于幽默隨和的語言風格及舞臺表現形式能夠與觀眾產生更強的交流感;另一方面,是臺上的演員替觀眾說出了心中想說的話,讓現實生活中積攢已久的某些情緒得到間接的發泄。
最后一類相聲,雖然是相對傳統的喜劇形式,近幾年同樣出現了趙魁然、杜健這對完全跳出舊框架的搭檔,盡管顛三倒四、語無倫次的意識流表演遭到一些質疑,但也收獲了一批觀眾的喜愛。
調研報告顯示,超過60%的觀眾因“內容好笑、放松心情”而選擇觀看喜劇綜藝,超過80%的觀眾在看完節目后感到愉快、減壓,這才是喜劇本身要達成的目的。此外,從節目引起的一些熱門討論來看,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從不抗拒在喜劇中收獲意義,但無論哪種形式,“不好笑”永遠是喜劇的原罪。
今年B站的大年初一聯歡會播出后廣受好評,其中的喜劇節目不乏對景區亂收費、師生家長三方關系等現實問題的揶揄,但“包餃子”不再是故事的標準結局。同時,喜劇元素也深入各類節目中,尤其是《大年初一封飯榜》,用土豆喊麥搭配起雜技演員身穿各類美食服飾表演,彈幕在一邊吐槽離譜一邊哈哈大笑。喜劇元素的加入讓觀眾更加關注雜技,畢竟,誰能拒絕大年初一在杠上翻跟頭的燒鵝和在鐵環里滾來滾去的比薩呢?
顯然,相較于當下大銀幕上的喜劇電影,小熒屏給了喜劇更廣闊的發揮空間,也在某種程度上證明,喜劇或許不必拔高,也不必深刻,可以作為調味品,也可以成為主菜,這為當下喜劇電影自身的豐富性提供了新的思路。

新嘗試
不管不顧,一起發瘋
在今年春節檔前夕,一部名為《爆水管》的影片悄悄拿下1.31億元票房。只看數據,似乎并不起眼,但在當下,商業片的票房衡量尺度已與從前不同。《匿殺》《羅小黑戰記2》等或被寄予厚望、或口碑極佳的影片票房都在5億元左右,姜文執導的《你行!你上!》票房尚不足億元,春節檔口碑最高的《夜王》,其最終預測票房也僅為2.16億元。以此為參照再看《爆水管》,豆瓣開分6.3,評價毀譽參半,但從1月23日上映到2月17日春節檔啟幕,其間累計6次逆跌,且均在工作日,對于一部處于非熱門檔期、非高口碑的小體量商業片而言,這是極為罕見的。
反常的票房走勢是否與影片陣容有關?并不然。除主演彭于晏外,《爆水管》的導演、編劇、演員并不具備“抗票房”的能力,而彭于晏主演的上一部院線片《狗陣》在管虎導演和戛納獲獎的雙重加持下,累計票房也只有3268.8萬元。因此,《爆水管》票房破億元的核心原因仍要回到影片本身去找。
《爆水管》的類型定位是“喜劇、犯罪”,但從內容上看,影片更像是一出鬧劇。正如豆瓣熱門短評所言,“你有多久沒有在盜墓的時候又唱又跳了?”全片以無厘頭的形式講述一個發生在東南亞的荒誕犯罪故事,插科打諢的笑點和包袱貫穿始終,情節毫無道理可言,就像影片中爆掉的水管一樣不受控制。
和其他包裹嚴肅內核的喜劇電影相比,《爆水管》基本不承擔教育功能和深層表達,從故事的整體設定到情節走向,再到細小的橋段,“讓觀眾笑”就是影片最重要的目的。不過,創作者并沒有選擇在抽象搞笑的道路上堅定地走下去,而是試圖在結尾時呈現一些“笑中帶淚”的表達,讓影片看起來不那么純粹,但前半程發瘋似的荒誕確實切中了當下的某種情緒需求。雖然票房不完全等同于價值,《爆水管》也絕非一部優秀的商業片,但票房走勢在某種程度上確實能說明,影片是被觀眾選擇的。
從社交媒體上的評價來看,“抽象、瘋癲”等詞同時出現在好評和差評中,這和喜人舞臺上的《技能五子棋》《冷不丁梆梆就兩拳》頗為相似。影片的營銷方向也牢牢抓住了這點,以“神經喜劇”自比。顯然,這并非指向經典好萊塢時期以《一夜風流》為代表的喜劇類型,而更像是情緒上的“神經”,即以一種混亂的、不管不顧的架勢瘋狂輸出,與網絡上常常調侃的“年輕人的精神狀態”高度契合。
或許,喜劇電影自此之后,可以剝離開部分意義,讓更純粹的笑聲回歸。
看未來
笑的需求,從未減少
不過,在期待純粹的喜劇電影重登大銀幕之前,還先要看它為什么會消失。
中國電影市場在2010年至2019年間極速發展,票房紀錄不斷被刷新,電影類型百花齊放。喜劇電影自身也呈現出多種樣態,無論品質如何、卡司如何,市場幾乎照單全收,其中不乏《夏洛特煩惱》《西虹市首富》等笑點高于意義的佳作。
然而,自2020年起,整個電影市場發生了結構性變化,檔期效應被極致放大,票房高度集中在頭部的爆款片,影片制作成本提高,電影投資的不確定性上升。此時,創作者和資本都更加傾向于為喜劇賦予意義,無論是現實關懷還是情感表達,都能夠拓展影片的討論空間,而純粹的喜劇顯得風險過高,因為一旦笑點失效,影片本身幾乎沒有其他支點。于是,喜劇逐漸從類型退為元素,被嵌在各個題材的影片之中。
而當下的觀眾選擇又從側面印證,人們對“笑”的需求從未減少。無論是喜劇綜藝的爆火,還是B站大年初一聯歡會的熱鬧,都說明觀眾始終渴望著一種純粹的釋放。尤其對于當代年輕人而言,在高密度的信息環境和現實的競爭壓力下,那些不講邏輯的荒誕笑點或許更能成為情緒的出口。從這個角度看,《爆水管》也許不會成為孤例,當觀眾愿意為一部不完美但足夠讓人發笑的影片買單,也就意味著純粹的喜劇在當下仍有廣闊的市場。
另一方面在于創作端,在整體票房回落、觀影熱情不足的大環境上,創作者和資本是否還愿意讓喜劇電影獨立存在?這不僅需要“吃螃蟹”的勇氣,更需要足夠的創作能力。畢竟,比起在嚴肅敘事中點綴幾處笑料,無論是讓意義與笑點并行,還是讓觀眾從頭笑到尾,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純粹的喜劇或許難以成為主流,但創作者們仍需看到,觀眾從未停止尋找笑聲,所以關鍵在于,電影還能不能回應這種需求?


